可自己確實毫不知情。
一大爺拽著他胳膊:“別多問,趕緊載我去派出所,路上告訴你。”
何玉竹不再多話,蹬上自行車馱著人往派出所趕。
車輪碾過石板路,一大爺的聲音在風裏斷斷續續飄過來:“是你賈大媽惹的亂子。
派出所電話打到廠保衛科,說賈張氏給扣下了。
具體緣由電話裏沒細講,隻催著快過去。
你二大爺去分廠幫忙了,我就尋思找你陪著。
本想去後廚找你,他們說你不在,也不提你去哪兒。
我轉念往你家去,正好在門口撞見你。”
給婁董事做菜這事,終究沾著公器私用的邊——雖說兩人都是軋鋼廠的廚子,領導知道了未必計較,但傳開了總歸不好。
後廚的人自然閉緊嘴巴。
黃主任早敲打過,誰在外頭多舌就處理誰,絕不姑息。
車輪吱呀作響,何玉竹盯著前頭坑窪的路麵想:後勤的人隻曉得廠領導叫自己辦事,具體內容沒人會傻到打聽。
知情的更不敢亂說。
一大爺去尋人,自然撲個空。
派出所院子比想象中擁擠。
半個院子蹲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腦袋垂著。
看來今天有統一行動。
一大爺急著往裏衝,何玉竹一把扯住他胳膊:“您先緩緩。
瞧這陣仗,警察同誌正忙呢,硬闖不像話。
咱們得先找明白人問問。
要說許大茂被抓,我信——那家夥常逛鴿子市,夜路走多了總會撞鬼。
可賈張氏這事……我得找個熟人打聽。”
若不是被一大爺硬拉來,賈家的事他根本懶得沾手。
眼下卻不得不周旋。
他從兜裏摸出盒新買的華子——這年頭塞錢沒人敢收,遞煙算頂體麵的打點方式了。
何玉竹捏著煙盒穿過走廊,熟門熟路地拐進側麵的辦公區。
他向一位穿製服的年輕警員打聽了兩句,對方抬手指了指最裏間。
那扇門半掩著,能看見裏頭伏案寫字的寬厚背影。
韓四哥的肩背把警服撐得緊繃繃的,像塊豎在桌前的青石板。
何玉竹推門進去時,皮鞋踩地的聲響都沒能讓那人抬頭。
他湊到桌邊,抽出一支煙遞過去,煙紙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細紋。”四哥,”
他壓低了嗓子,“我們院那個賈家老太太,是不是讓你們給帶回來了?外頭亂哄哄的,聽說又查鴿子市了——該不會她正好撞槍口上了吧?”
韓警官這才擱下鋼筆,接過那支煙,在指間轉了兩圈。
他抬起眼皮掃了何玉竹一眼,鼻腔裏哼出一聲笑:“柱子,你這煙……日子不過了?就你那點工資,抽這個?媳婦本攢夠了沒?”
聲音沉甸甸的,帶著常年訓話留下的粗糲質感。
何玉竹咧咧嘴,順勢靠在了桌沿上。”院裏一大爺非讓我來問問。
那老太太您也知道,整天疑神疑鬼,總覺得我打她兒媳婦主意,指著我鼻子罵街都不是一回兩回了。
可一大爺開了口,我能不來麽?人家這些年沒少照應我們兄妹。”
他從兜裏掏出整盒煙,輕輕撂在攤開的筆錄紙旁邊,“這煙我真不抽,上次給領導幫廚人家塞的。
四哥您留著提神。”
韓警官盯著那盒煙看了幾秒,忽然咳嗽起來。
他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濃茶,才緩緩開口:“你們院那賈張氏……可真行。
這回是上麵統一佈置的行動,四九城幾個鴿子市同時收網。
抓的人裏頭,她算個‘人物’。”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揣著兩斤小米去 ,愣是賣了八塊錢。
我們的人上去查,她一腳就踹在民警手腕子上——勁兒不小,小劉現在手還腫著。”
何玉竹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
那幾斤小米他記得,是街道特批給賈家孫子補身子的。
轉手就變成 上的貨,還賣出這種價錢?整個衚衕怕是找不出第二個能這麽幹的老太太。
更別提居然敢對警察動手……
他抬手搓了搓後頸,歎出口氣:“四哥,這老太太在院裏就是滾刀肉,誰見誰躲。
街道王主任夠厲害吧?做她工作做了多少回,沒用。
全院也就後屋那位八十多的聾老太能鎮住她——人家是烈屬,年紀輩分都在那兒擺著。
賈張氏?早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又低下去幾分,“要不……您關她兩天?讓她長長記性。
不然真以為天底下沒王法了。”
韓警官沒接話,隻把煙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窗外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午後燥熱的空氣裏。
韓警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似的。”別在這兒礙事,沒看見正忙著?院子裏擠了這麽多人,這種雞毛蒜皮也來煩我。
你們院裏不是有管事大爺嗎?找他調解去。
那老太太歲數不小了,踹了民警一腳,好在沒傷著人。
看在她一把年紀,拘就不拘了——再說,裏頭也塞不下。
這兩天抓的人夠多了,像她這種年紀的,你們自己領回去。
八塊錢的贓款必須沒收,沒得商量。
人嘛,街道那邊已經打過招呼,罰她掃一個月大街,每週來所裏報到,匯報思想。
要是做不到,再談拘留的事。
你跟她講明白,下不為例。
這回不是不抓她,是給她個改過的機會,讓街道盯著。
掃大街少一天,回頭就補一天拘留。”
何玉竹心裏清楚,最後那句多半是唬人的。
可賈張氏一個鄉下老太太哪裏懂這些?嚇唬一下也不為過。
敢咬警察,沒被關進去真是她走運。
他能看出來,那老太太把韓警官攪得眉頭緊鎖。
換作是許大茂那種愣頭青,敢踹警察一腳,肯定直接銬走了。
要是拘留所有空位,賈張氏也免不了進去待幾天。
這回算她運氣好,趕上大清查,抓的人多,處理起來也麻煩。
像她這種可拘可不拘的,幹脆讓街道領回去自行發落。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一個鍾頭,整個院子都知道了賈張氏被帶走的事,甚至隱隱有往外擴散的跡象。
恐怕用不了半天,這條街、附近幾條衚衕都會聽說:四合院那個姓賈的老太太,讓警察給揪走了。
臉算是丟盡了。
以往再怎麽鬧,終究是在院裏、在街坊之間。
大家多少還念著情分,看她孤兒寡母不容易,隻要不過分,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可這回不同——她是實打實地犯了事,投機倒把,夠得上進去蹲些日子的。
警察該抓抓,該辦辦,最後或許是看她年紀大、家裏艱難,才讓街道帶回去管教。
懲罰是掃一個月大街,算是給她長記性。
照理說,賈張氏該蔫頭耷腦地跟著一大爺和何玉竹出來。
可事情沒那麽簡單。
門口停著輛自行車,三個人顯然坐不下。
何玉竹打算載著一大爺先走,把老太太撂下。
賈張氏一聽,頓時不幹了。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被刻意放慢了。
何玉竹推著那輛自行車,金屬部件在寂靜中偶爾發出細微的碰撞。
他沒有載人,隻是讓車與自己並排走著,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隔在他與另外三人之間。
他知道,若此刻自己蹬上車先走,身後那扇破舊的門板,今夜恐怕就不得安寧了。
賈張氏做得出那樣的事。
步子拖得很長,影子在午後的光裏斜斜地拉在地上。
何玉竹的目光偶爾掠過身側那個矮胖的身影。
他始終想不明白,有些人的念頭究竟是怎麽轉的。
彷彿活在另一個世界裏,聽見的是不同的聲音,看見的是不同的顏色。
此刻,賈張氏臉上尋不到半分侷促,倒讓何玉竹想起後來不知從哪裏聽來的一句話:你不覺得難堪,難堪的就是別人。
這年月,臉皮還是金貴的東西。
尋常人若被請進那種地方,不論緣由,頭幾天怕是連門都不願出的。
走路會貼著牆根,眼神躲著熟人,彷彿身上沾了洗不掉的灰。
可身邊這位呢?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四平八穩,甚至還有閑心東張西望,好像剛才那段經曆不過是去街口買了趟菜,轉眼就能從記憶裏抹掉,不留一點痕跡。
更讓他耳根不得清淨的,是那一路沒停過的絮叨。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混在腳步聲裏,像某種固執的背景音。
“二斤自家攢下的小米……也值當興師動眾?”
她對著空氣抱怨,嘴唇翕動,“改善夥食罷了,倒成了罪過。
家裏幾張嘴等著喂,靠那點工資?能囫圇個活著就不易了。”
她忽然停下,轉向何玉竹,眼睛瞪圓了些:“錢呢?八塊錢!說收就收了!那是我起早貪黑、一點一點攢下的辛苦錢!”
她的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又無力地垂下,“本想著換了錢,去寺邊買點雞蛋……孩子正長身子,需要營養。
這下可好,蛋殼都沒見著。”
她繼續往前走,語速更快了,帶著一股子憤憤不平:“街上摸人錢包的看不見?偏盯著我們這些換點吃食的。
當時多少人?跑得快的,一溜煙就沒影了。
偏我腿腳慢了些……就逮著我一個老太婆不放。
是看我好欺負?還是他們閑得發慌?”
這抱怨從巷口一直蔓延到衚衕深處,中間幾乎沒有間斷。
何玉竹隻是聽著,鼻尖嗅到塵土和舊磚瓦的氣味。
偶爾有相識的麵孔從門洞裏探出來,目光掃過這一行人,尤其在賈張氏身上多停留一瞬,嘴角或許扯動一下,又迅速縮了回去。
賈張氏對此視若無睹,或許她根本不在意。
在這條街上,她似乎早已習慣了那些視線——好奇的、嘲弄的、避之不及的。
沒有誰會上前與她搭話,她自然也懶得理會旁人。
沒有這點本事,她想,恐怕也難在這院裏院外,活得如此理直氣壯。
何玉竹跟在人群後麵,目光落在賈張氏挺直的脊背上。
那老太太走路的姿態,倒像是凱旋的兵士,全然不見半分剛從公家地方出來的模樣。
她嘴裏絮絮叨叨,聲音時高時低,飄進風裏——埋怨運氣不好,埋怨穿製服的人多事,翻來覆去,最後總要繞回那幾張被收走的票子上。
易中海走在最前頭,眉頭鎖得死緊。
手指關節捏得有些發白。
院裏那塊掛了多年的牌子,怕是保不住了。
他腦子裏閃過街道幹部搖頭的模樣,胃裏便一陣發沉。
四合院的門檻近在眼前。
院裏已經聚了些影子,三三兩兩倚在門邊、窗後。
軋鋼廠下工的鈴早響過了,有些閑散的、活兒不緊的,腳步都比平日快些,趕著回來看這一出。
空氣裏嗡嗡的,低語像夏夜的蚊蚋,東一簇西一簇。
“聽說了嗎?張老婆子讓帶走了……”
“何玉竹手底下好像也不幹淨?”
“該查!早該查查!”
人越圍越多,隔壁衚衕的也探過頭來。
賈張氏被圍在 ,成了目光的靶心。
她卻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隻抿著嘴,目光直勾勾盯著前頭青磚地,彷彿周遭那些交頭接耳、那些指指點點,都不過是牆角的灰,拂一拂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