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的神色浮上他的臉,很快又被掩飾過去。”那就按新辦法辦。”
他揮了揮手,像要揮開那些不便言說的往事,“老楊當個見證也行。
關鍵是你們年輕人自己樂意。”
他走到何玉竹麵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這個動作打破了某種距離。”我就這麽一個女兒。”
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父親特有的那種沉重與柔軟,“她高興最重要。”
何玉竹挺直背脊,剛要開口——
“別叫董事了。”
婁董事打斷他,嘴角終於有了點真切的笑意,“該改口了。
以後是一家人,有什麽話,直說就是。”
何玉竹咧開嘴,喉嚨裏滾出兩聲含糊的笑。
他搓了搓手,才接上話:“您把心放回肚子裏。
曉娥跟著我,這輩子隻有舒坦,沒半點委屈。”
眼看就要把人家的珍寶捧走了,這些熨帖的話,此刻不說,更待何時?若真閉口不言,對麵這位長輩,怕是連掀桌子的心思都會有。
婁先生立刻接了話茬,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你能這樣想,最好。
家裏的光景,你也瞧見了。
我們兩口子忙活半生,攢下這些,到頭來就守著這麽一個女兒。
這些東西,遲早是你們小兩口的。
往後的日子,寬裕得很,不必為銀錢煩心。
你隻需記著,待她好。
若是虧待了她……”
他話沒說完,隻是抬起眼,目光在何玉竹臉上停了片刻。
這分明是長輩在敲打即將進門的新婿。
何玉竹正愁如何將話頭引到那件事上,見未來嶽父主動提及家業,便順勢往下探:“爸,我多句嘴,您別見怪。
您說這家業將來都是我和曉娥的,我信,也不全信。
東西擺在那兒,數目定然不小。
可將來它究竟姓什麽,現在誰又說得準呢?”
得給婁家提個醒,讓他們早做打算。
真等到風浪撲到眼前,還能捲走多少?那可是自己媳婦日後在香江安身立命的根基。
與其讓不相幹的人抄了去,不如勸眼前這位老爺子,早些挪個安穩地方。
婁董事聞言,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臉,視線帶著審視,上下掃了何玉竹一遍。
心裏那點疑慮泛了上來:這話聽著可不太對勁。
女兒還沒過門,就惦記上家底了?都說這小子憨直,名聲也尋常,可辦起事來頗有章法。
莫非……他早就在盤算這些?
若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自己倒真得留神了。
這麽一想,婁董事心頭那點不快便浮了上來。
他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才開口:“柱子,你這話,我怎麽聽不明白了?有什麽思量,不妨攤開來講。
話說一半,最是磨人。
既成了一家人,就不該見外。
當年國家號召公私合營,我是頭一批響應的。
我這愛國商人的名號,可是得了上頭點頭的。”
即便到了眼下,婁家產業雖有些折損,根基卻未動搖。
這並非沒有緣由——早在解放前,婁家便已暗中選好了方向。
否則,哪來今日的優渥生活?足見這位掌舵人,眼光看得足夠長遠。
何玉竹見氣氛繃得差不多了,不敢再繞彎子,趕緊解釋:“爸,您別動氣。
我就是有什麽說什麽。
您看軋鋼廠,當初不也是您家的產業?結果呢,還不是合營了。
胳膊,什麽時候擰得過大腿?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咱們心裏都清楚,咱們真的算得上是‘胳膊’麽?”
婁董事沉默了。
何玉竹的話,像顆石子投入深潭。
他何嚐不知,自己連“胳膊”
都算不上,至多不過是隨風起落的一粒沙。
或許,是顆稍大些、更機敏些的沙粒罷了。
他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麵,良久,抬眼看向何玉竹,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的意思……是風向要轉?”
何玉竹將茶杯擱在紅木桌麵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不是可能,是必然。”
他身子微微前傾,“您看看街上走的人,碗裏盛的飯。
日子比從前強了千萬倍不假,可也就是剛能吃飽穿暖罷了。”
他目光掃過窗外停著的那輛黑色轎車,又落回對麵人臉上。”但您這邊呢?頓頓不離葷腥,出入汽車代步。
這般做派,算不算花天酒地?這又是在打誰的臉麵?”
婁董事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
“風向,”
何玉竹的聲音低了些,卻字字清晰,“遲早要轉的。
不是明天,也就在這兩三年間。
嶽父,您該想想退路了。
人總不能隻認一條道走到黑,多備條路,總不是壞事。”
婁董事沉默著,將手中的報紙翻過一頁。
鉛字印著的社論標題墨色濃重。
他其實早已從廣播的字句間隙裏嗅出些不同尋常的氣息,隻是外頭天色尚晴,他便也存著僥幸。
“兩三載……”
婁董事終於開口,嗓音有些幹澀,“時間倒還算寬裕。
南邊……家族裏還有些根基。
若真到了那一步,也隻能如此了。”
他頓了頓,像是說服自己般重複:“這兩年,我慢慢把能挪的挪過去。
就當是……留個後手。”
何玉竹不再多言。
他看得出,這位嶽父眼底還沉著最後一絲希冀。
那麽大的家業,豈是說搬就能搬空的?金銀細軟或許能悄悄運走,可那些工廠、宅院,是生了根的。
就像眼下這棟小樓,即便婁董事真想脫手,這當口又有誰敢接?
終究是捨不得。
也終究,存著一點“或許不會如此”
的念想。
但謹慎慣了的人,總會開始動作。
哪怕隻是先移開最輕便的那幾箱。
何玉竹知道話隻能到此為止。
今 能說這些,已是仗著兩重身份:一是婁家未來的女婿,二是他帶來的那些東西——用油紙仔細包著的葡萄酒、深褐色雪茄、還有鐵罐裏封著的咖啡與巧克力。
這些物件本身便是無聲的言語,訴說著某些尋常人觸及不到的渠道。
婁董事的目光曾在那堆禮物上停留許久。
他明白那分量。
談話到此便散了。
何玉竹起身告辭時,瞥見婁董事仍坐在椅中,望著窗外一株老槐出神。
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叩著光滑的桌麵。
那聲音很輕,卻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
何玉竹在廠裏有些門路,婁先生心裏是清楚的。
正因如此,他才確信這年輕人必定有獲取訊息的特殊途徑,風向或許真要轉了。
該交代的都已說完,傻柱瞧了瞧鍾點便起身告辭。
婁曉娥卻扯住他衣袖不肯鬆手,聲音裏透著不捨:“柱子哥,下次什麽時候來?”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快了,我應你。”
得了這句承諾,她才眉眼舒展,一路將他送到大門外。
折返時臉頰還泛著紅暈,
婁太太望著女兒背影輕歎:“姑娘大了,心思全拴在那小子身上了。
我這半分精明,她倒一點沒學著。”
婁先生聞言卻朗聲笑起來:“我閨女自有福氣,何必太聰明?古人但求孩兒愚鈍些,反倒安安到高位。
兩口子過日子,有一個明白的便夠了。
柱子這小子懂得藏鋒,也知道何時該亮出底牌。
別看他整天憨憨的模樣,軋鋼廠裏裏外外,誰不在他算計之中?這是大智慧。
蛾子跟著他,吃不了虧。”
其實何玉竹那番話,早已讓婁先生認定了這未來的女婿。
眼下他尚無離開的打算,畢竟局麵尚且安穩。
他原是真想替女兒尋個好歸宿。
可正因今日一番交談,婁先生暗下決心:該挪動的盡快挪動,該辦的喜事抓緊辦,拖久了隻怕橫生枝節。
家中那些能帶走的金銀細軟,總得先尋個穩妥去處,算是留條後路。
至於其他,不妨再觀望些時日,且看風往哪邊吹。
橫豎還有兩三年光景,不急。
何玉竹沒讓司機直接開回廠裏,而是先繞道回了四合院。
既然與婁曉娥的關係已定,婁家便沒把他當外人,大包小包塞了許多東西給他。
尤其是婁曉娥,將家裏囤著的雞鴨魚肉,還有些的稀罕吃食,分了不少讓他帶走。
從這一點便能瞧出,即便何玉竹自己即將成為受益者,也不免覺得這些商賈的日子過得實在招搖。
到了某個時候,整治一下他們,倒也不算意外。
無論如何,這總是婁家的一片心意,更是婁曉娥的情意。
何玉竹自然沒有推辭。
那整隻的金華火腿,市麵上可不容易尋見。
若帶到廠裏去,未免太惹眼。
不如拎回家中。
妹妹雨水要是回來,也能讓這饞嘴的丫頭解解饞。
跟著自己這個哥哥,從前心思全撲在賈家,何曾吃過什麽像樣的好東西。
霜葉邊緣已凝出細密的冰晶,踩上去會發出極輕的碎裂聲。
何玉竹將最後一塊用油紙包好的肋排塞進簷下的舊木箱,銅鎖扣合時發出“哢噠”
一聲脆響。
他直起身,拍了拍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孩子眼睛裏閃過的光他見過——和幼獸窺伺獵物時一般無二。
有些苗頭,掐滅了就好。
畢竟是自家屋簷下的人。
送走運輸車後,他決定步行往廠區去。
假是批了,但露個麵總歸不同。
這種年月,旁人嘴裏的一句話,有時比實打實的功勞還頂用。
衚衕裏靜得很。
這個鍾點,該上工的早走了,半大的孩子也都進了廠辦的那處紅磚院子——那裏成天飄著童謠和積木的氣味。
剩下那些遊手好閑的,此刻大約還蜷在被窩裏。
他這一趟搬回來的東西著實不少,雞鴨魚肉將布兜撐出沉甸甸的輪廓。
幸好天冷了,再過幾日,屋外便是天然的冰窖。
至於那隻總在暗處逡巡的手,昨日的教訓大約能管上幾天用。
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就像牆角那攤油漬,怎麽擦都留著印子。
得找個穩妥地方,再添把牢靠的鎖。
他剛掩上門,轉身踏入巷子,深秋的寒氣便撲麵而來。
風裏帶著煤煙與枯葉發酵的混合氣息。
若是往西邊山裏去,這時候該是另一番景象了。
或許……他腦海裏掠過個模糊的念頭,是不是該邀誰去那兒走走?
這念頭還沒成形,就被一陣急促的車鈴聲撞碎了。
巷子那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蹬著輛半舊的自行車衝過來,車輪碾過石板路,顛出零亂的響聲。
是易師傅。
這位廠裏的技術尖子,此刻額上竟見了汗。
那輛車瞧著眼生,像是從宣傳科那邊借來的。
“柱子!”
車還沒停穩,聲音先到了,“叫我好找!派出所那邊來人尋你,我把後廚翻了個遍也沒見影。
你倒清閑,在這兒逛景呢?”
何玉竹趕忙開口:“一大爺,這話得說明白,您可錯怪我了。
領導吩咐去婁董事家掌勺,我哪能推脫?剛從那邊回來,人家給了些東西,怕廠裏人瞧見眼熱,順路就先擱家裏了。
怎麽鬧到要去派出所?究竟出了什麽事?”
他心裏透亮——若隻是小事,這位長輩絕不會急成這樣。
派出所都牽扯進來,動靜肯定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