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啊……”
他搖搖頭,像是自言自語,“死腦筋一個,下回見著非得說道說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裏有工人在卸貨,鐵器碰撞聲叮叮當當傳來。
“行吧,誰讓我攬了這活兒呢。”
他轉過身,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改天我舍了這張老臉,陪你走一趟。
十有 能成。”
他走回桌前,手掌按在桌麵上:“柱子,你得記住——你是工人,是如今頂梁的階級。
咱們活在新時代,沒有誰配不上誰的說法。”
何玉竹連連點頭,工作服領子摩擦著脖頸,有些紮人。
楊廣長重新坐下,椅子發出吱呀一聲。
他拉開抽屜,取出個牛皮紙信封,卻沒有開啟,隻是用手指摩挲著邊角。
“這事說完了,聊點別的。”
他抬起眼睛,“聽老李提過,你手頭有種蜂蜜酒?說是宮裏傳出來的方子,能治病強身——真有那麽靈?”
何玉竹沒有立刻接話。
他盯著牆角一隻正在結網的蜘蛛,看它如何把細絲從這邊拉到那邊。
“治病我不敢打包票。”
他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掂量過,“我又不是大夫,就是個做飯的廚子。”
蜘蛛突然墜下去,又猛地拽著絲彈回原位。
“方子確實有些來曆。”
他繼續說,聲音平得像冬天的湖麵,“我學川菜那會兒的師父,當年和李大總管住過對門。
這配方,據說是那位大總管親手贈的。”
他頓了頓,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裏頭用了千年人參、千年黃精,都是稀罕物。
我手上這些,還是師父留下的老料配的。”
“治病救人的話,我不敢說。”
他重複道,手指在褲縫上劃了劃,“但強身健體……應該沒問題。”
楊廣長一直聽著,此刻才微微頷首。
如果何玉竹說得天花亂墜,他反倒要起疑。
可這番留有餘地的說辭,倒讓人信了幾分。
“我有個老朋友……”
楊廣長斟酌著詞句,目光飄向窗外,“年紀大了,身子骨一直不太爽利。”
何玉竹立刻接話:“廠長放心,酒雖然剩得不多了,但您開口了,明天我就帶三瓶過來。”
他垂下眼睛,盯著自己鞋尖上一點泥漬。
什麽老朋友——八成就是您自己吧。
上回李主任也這麽說,最後不都進了他自己肚子?
這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嚥了回去。
樓家書房裏,燈光調得很暗。
婁夫人坐在扶手椅裏,手指反複絞著一塊手帕。
布料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她忽然鬆開手,帕子落在膝頭,皺成一團。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幾顆星子貼在玻璃上,冷冷地亮著。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聲音裏帶著遲疑:“老婁,真要把蛾子許給何家那孩子?不再想想?”
報紙被緩緩折起。
男人靠進沙發深處,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你呀,總惦記那些捨不得。
眼下什麽年月了?工人說話纔算數,祖上三代都得查清白。”
他轉過臉,語氣沉了幾分,“何家那孩子,祖輩都是地裏刨食的,如今又在廠裏掌勺,根子正得發亮。
就算往後風向轉了,這樣的人也倒不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溫正好。”咱們家缺錢麽?不缺。
選女婿看的是底色,不是家底。
再說,何家和我們父輩就有交情,算得上舊相識。”
停頓片刻,聲音柔和了些,“關鍵是蛾子自己——她見著那小子就笑。
能把咱們閨女哄得眉眼彎彎,這本事還不夠?旁的我不在乎。”
茶杯底輕叩桌麵。”那天我試探他,你猜他說什麽?‘池子淺了養不住鱗,總要借風往高處去的。
’”
男人搖了搖頭,“這話哪像個灶台邊打轉的人能吐出來的?我看不透他,但也不急。
今天叫他來做飯,正好瞧瞧深淺。”
窗外有麻雀掠過枝頭。
他繼續道:“反正沒外人,有些話可以攤開說。
蛾子這兩月總唸叨他做的醋溜白菜,有回差點自己跑廠裏找去。
你再不著急,哪天閨女真讓人拐跑了,可別抹眼淚。”
最後那句帶著笑意,“放心,咱們女兒吃不了虧。”
廣播匣子還在角落響著,播報著最新的社論。
男人其實心裏存著僥幸——公私合營那關已經闖過去了,愛國商人的名頭總該是道護身符。
也許這場風,刮不到梧桐巷深處來。
但無論如何,給女兒找個工人出身的丈夫,總歸錯不了。
大形勢如此,誰都看得明白。
何玉竹剛從廠長辦公室出來不到十分鍾,黃主任又找上門。
訊息是廠部傳下來的:婁董事請他去家裏掌勺。
意外隻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楊廠長前些日子提的那樁事——婁家竟沒回絕。
看來那位未來的嶽丈,確實存著把女兒嫁進工人家庭的心思。
這事有戲。
何玉竹心裏清楚,婁家雖然如今低調,終究是見過世麵的,眼力不會差。
他當即以廠裏有任務為由,把後廚交給劉嵐照看。
來接人的是輛黑色轎車。
何玉竹坐進後座時想,今天怕是要亮底牌了。
得拿出些讓人挪不開眼的東西才行。
他在心裏喚出那個隻有自己能看見的界麵,用積攢的兌換點換了兩瓶酒。
標簽上印著法文,產自波爾多某個莊園。
這種酒即便在巴黎那些沙龍裏,也是稀罕物。
當然,得遇著懂行的。
若是給許大茂那種人,多半會撇著嘴說:“不如二鍋頭夠勁。”
婁家自然見識過不少場麵。
那些貼著外文標簽的酒瓶,早年大概沒少出現在他們家餐桌上。
所以當那兩瓶酒被拿出來時,空氣裏掠過一絲瞭然的靜默——即便不曾親手開過,波爾多那幾個最響亮的名字,尤其是拉菲,總歸是聽過的。
論起排名,拉菲未必總在榜首。
隔壁的木桐更懂得如何讓金子作響。
可有些名聲一旦傳開,便像藤蔓般紮了根,尤其在隔著海的那些地方,提起法蘭西的紅酒,許多人腦子裏頭一個跳出來的,便是它。
咖啡豆裝在密封的罐子裏,氣味隔著蓋子都能透出些不同。
那是種至於那些深褐色的雪茄,卷得緊實,傳聞裏帶著少女肌膚的溫度與香氣。
真假無從考證,但故事本身已足夠動人,真或假,誰又真的去計較呢?
計較是無謂的。
旁邊還擱著別的,魚子醬的罐頭泛著冷光。
每一樣東西都靜靜地宣告著,它們來的路,絕非尋常店鋪的貨架。
他心底清楚得很。
要讓自己的話有分量,就得先擺出對等的籌碼。
小樓外的風已經帶著涼意,捲起幾片枯葉打在玻璃上。
枝頭日漸稀疏,繁華底下,一種空曠的蕭瑟正無聲蔓延。
屋裏燈火通明,暖意烘著,他卻看得分明,那不過是浮在表麵的光暈,底下的基石,早已鬆動了。
風雨欲來,沒人能躲在完好的屋簷下。
婁先生又何嚐例外。
或許正是嗅到了變動的氣息,這位父親才急於為女兒尋一個出身工人家庭的依靠。
這一家子人裏,大概隻有婁曉娥還和從前一樣。
心思簡單,臉上總掛著笑,好像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先頂著。
瞧見他進門,她眼睛一亮,幾步就蹦了過來,伸手拽住他袖子。
“柱子哥!”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埋怨,“你怎麽總不來?我都想去廠裏尋你了。
讓我爸叫你過來做飯,他應得好,轉頭又忘了。”
他隻能笑著應付:“廠裏事多,幾百張嘴等著呢。
你真饞了,自己去尋我不就成了?”
姑娘把嘴一撇,扭過臉去:“誰饞了?不過是你做的東西……比別人入口順些罷了。
就那麽一點點。”
她伸出小指,比劃了指甲蓋大小。
她拉著他往客廳走,親昵得不加掩飾。
婁董事望著兩人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自己院裏水靈靈的菜,眼看就要讓外頭的……給摘走了。
那姑娘卻渾然不覺父母眉間凝著的沉重與無奈。
她注意力全在他帶來的布袋上,毫不客氣地翻看起來。
果然,他帶來的東西引起了預料中的反應。
一聲低低的驚呼從她唇邊逸出。
她是見過好東西的,可眼前這些,仍讓她覺得新鮮。
兩瓶酒,深色的玻璃瓶身映著燈光;一小罐顏色奇特的咖啡豆;還有包裝精緻的巧克力塊、閃著灰珍珠光澤的魚子醬、幾瓶深色汽水,以及一盒裹著雪鬆木片的雪茄。
她對雪茄沒什麽興趣,目光黏在巧克力和汽水上移不開。
那種棕黑色的甜膩固體,和嘶嘶冒著氣泡的甜水,從健康上講算不得什麽好東西,可這並不妨礙人們對它們產生一種近乎寵溺的偏愛。
雪茄的煙霧在書房裏緩慢盤旋。
婁夫人站在一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旗袍的滾邊。
那些擺在桌上的物件,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壓著時間——即便在他們往來的人裏,也極少見到這樣成色的東西。
她想起上個月某位先生帶來的那隻瓷瓶,眾人傳看時的讚歎聲,此刻對比起來竟顯得單薄了。
何玉竹隻是安靜地站著。
他帶來的不止是物件,更像一種無聲的宣告。
有些界線,從來不是靠言語劃定的。
婁夫人的目光從那些泛著暗光的金屬表麵移開,落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丈夫說得沒錯,這人哪裏是傻。
能弄到這些如今市麵上根本見不到的東西,背後牽扯的脈絡,怕是比他們猜測的還要深些。
她先前那些藏在客氣下的審視,此刻悄悄收了起來。
今晚這頓飯,名義上是嚐他的手藝。
譚家菜的味道濃鬱厚重,油光在瓷盤邊緣凝成金色的圈。
女兒吃得臉頰泛紅,連說夠了夠了,筷子卻還伸向那塊燉得酥爛的肘子。
但桌上另外三個人,心思都不在那些菜肴上。
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之間,交換的是更深的打量。
飯後,婁董事擺了擺手。
女兒撅起嘴,不情不願地幫著母親收拾殘局,眼神卻追著何玉竹的背影,直到書房的門輕輕合上。
雪茄的香氣先於話語彌漫開來。
婁董事深深吸了一口,看著煙頭那點暗紅的光。”三年了。”
他聲音有些飄,“上次聞到這個味道,還是在老徐家的陽台上。
現在嘛……”
後半句化在一聲歎息裏,隨著煙霧散進空氣。
他轉向何玉竹,語氣變得直接:“老楊和我提過你和蛾子的事。
我不反對。
新社會有新辦法,趕在年前把訂婚宴辦了,年後再挑日子結婚——你覺得呢?”
何玉竹怔了怔。
這節奏快得超出預料,但細想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他垂下眼睛,再抬起時臉上露出些為難:“我父親那邊……恐怕不太方便。
前些日子我和妹妹去找過他,他讓我們別再登門。”
他停頓了一下,“所以提親的事,才勞煩楊廠長出麵。”
婁董事夾著雪茄的手指頓了頓。
又是這樣。
他在心裏搖了搖頭,那個老朋友啊,一輩子都繞不過那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