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供銷社買些豬骨熬湯,給妹妹暖暖身子就好。
這年月,沾葷腥的東西都緊俏,能買到些骨頭已算運氣。
當然,這所謂的“容易”
也隻是相對而言。
傍晚收工時分,何玉竹還沒踏進四合院的門檻,遠遠就瞧見一個臃腫的身影杵在大門邊。
賈家那位老太太正伸著脖子朝路上張望,兩隻手揣在袖筒裏,腳下來回踱著小步。
何玉竹心裏透亮——這是怕他躲過去呢。
果然,他剛走近幾步,那身影便急急迎上來,嗓門扯得老高:“柱子啊,你可算回來了!我等得腿都酸了。
那小米……買著了沒?我家孫子餓得直哭,就等著米下鍋熬粥呢。
你昨兒可是拍著胸脯應下的,不能轉頭就忘了吧?”
老太太話裏帶著刺,何玉竹隻當沒聽見。
他今天特意從廠裏捎了個帆布工具包出來,為的就是裝那幾斤黃澄澄的米粒。
此刻他不慌不忙地卸下肩上的包帶,慢悠悠拉開拉鏈,臉上堆起笑:“賈大媽,您把心放回肚子裏去。
錢都收了,事兒我能不辦嗎?三斤小米罷了,算個什麽大事兒?您瞧好嘍——”
他從包裏提出一個鼓囊囊的布袋子,袋口鬆開的瞬間,一股穀物特有的幹燥香氣飄了出來。”三斤一兩,隻多不少。
多出來的那一兩,算我孝敬您的。”
誰知賈張氏那雙眯縫眼忽地一亮,竟從身後摸出一杆烏木杆的小秤來。
秤盤隻有巴掌大,秤砣是塊磨得發亮的生鐵。
她把秤桿往空中一舉,聲音又尖又細:“你說三兩就三兩?這年頭誰家錢是大風刮來的?五塊錢呢,夠買多少東西了!我得親手稱稱才踏實。”
平心而論,買賣東西過過秤,本也尋常。
尤其這五塊錢,對一個沒有進項的老婦人來說,不知要從兒媳婦指縫裏省多久才能攢夠。
若關起門來在自己屋裏稱量,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可眼下是在四合院的大門口。
青石板路讓晚霞染成橘紅色,下班歸來的鄰居們三三兩兩賈張氏這一舉動,分明是把不信任擺在了明麵上。
幾個 坊放緩了腳步,目光在何玉竹和那杆小秤之間來回掃。
有人輕輕搖頭,有人撇了撇嘴。
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何玉竹那孩子是大家看著長大的,心眼實得像塊石頭,哪會在這點小事上耍花樣?賈家老太太這般作態,實在有些傷情分。
那點本就稀薄的鄰裏情麵,又被她自己削薄了一層。
賈張氏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那些目光。
她小心翼翼地將米袋掛在秤鉤上,枯瘦的手指撥動秤砣上的細繩。
秤桿顫巍巍抬起,最終穩穩停在某個刻度上。
她湊近看了又看,鼻尖幾乎碰到秤星,這才滿意地“嗯”
了一聲,收起家夥什。”成了,柱子,咱們錢貨兩清。
我得趕緊回去給棒梗熬粥。”
次日清晨,軋鋼廠後廚彌漫著蒸屜的白汽和洗涮鐵器的水腥味。
何玉竹分派完活計,那個叫胖子的幫工依舊被支去角落洗菜削皮。
對於生了二心的人,慢慢磨著便是。
熬不住,自己就會尋門路調走。
至於炒勺裏的功夫,這輩子是別想從他這兒學去半分了。
另一個叫馬華的年輕人則不同。
那小子憨厚,讓切菜就悶頭切菜,還會順手把他那隻搪瓷缸子沏滿熱茶。
刀工是廚子的根基,哪個正經掌勺的不是先磨兩三年的刀,才碰得上灶火?當然,那些速成的路數另當別論。
馬華已經蹲在案板前,手裏菜刀起落,發出均勻的“篤篤”
聲。
何玉竹在靠牆的方凳上坐下,端起茶缸吹開浮葉,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與此同時,一個隻有他能看見的淡藍 麵在視野角落悄然展開:
姓名:何玉竹
身份:軋鋼廠廚師
掌握技藝:烹飪(當前等級:八級,此評級與現實崗位對應),譚家菜技法,川菜風味專精。
何玉竹盯著係統麵板上浮現的文字,指尖在冰涼的桌沿無意識地敲擊。
第十三天簽到的饋贈並非物資,而是一串字元:英語精通(倫敦腔)。
他閉上眼,陌生又流暢的音節在舌根自動生成,彷彿早已鐫刻在記憶深處。
前世為了應付考試死記硬背的單詞與語法,此刻融化成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
他無聲地嚅動嘴唇,一段莎士比亞的獨白便以低沉而純正的腔調流淌出來。
這技藝,在這個年代,或許比一袋白麵更金貴。
門軸轉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默誦。
黃主任裹著一身初冬的寒氣邁進後廚,袖口沾著些許煤灰。
何玉竹立刻從凳子上彈起身,幾步迎上去,未開口先帶出三分笑:“主任您怎麽有空過來?有事讓誰帶個話就行,這天兒路滑。”
黃主任打量著他,目光在他依舊係著的舊圍裙上停了停,鼻腔裏哼出一股白氣,臉上卻鬆緩了些。
他見過太多剛提上來就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家夥,最後往往跌得鼻青臉腫。
後勤這潭水,看著油花翻滾,底下不知纏著多少根暗樁,他自己每日都需提著氣踮著腳走。
眼前這小子,倒還知道分寸。
“柱子,”
黃主任嗓門洪亮,震得空氣裏的塵埃似乎都顫了顫,“你現在好歹掛了個副主任的名頭,整天泡在這油煙灶火裏算怎麽回事?那邊辦公室的椅子,怕是都快不認識你了吧?”
何玉竹腰微微彎著,語氣裏摻進恰到好處的懇切:“看您說的,我是什麽材料,自己心裏有桿秤。
掂量來掂量去,也就這把炒勺最趁手。
把後廚這攤子守穩了,把上麵交代的席麵弄妥帖了,就是我的本分。
別的,有您坐鎮指揮,我在這兒顛勺也踏實。”
這話裏的意思,彼此都聽得明白。
黃主任嘴角扯了扯,算是收下了這份“安分守己”
他抬手拍了拍何玉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滑頭!得了,別跟我這兒耍嘴皮子。
廠長那邊叫你呢,趕緊去,別磨蹭。”
廠長召見?何玉竹心頭掠過一絲訝異。
這萬人大廠的一把手,尋常工人想湊近說句話都難。
他除了在大會台下遠遠望過幾眼,也就是偶爾被喚去小灶間詢問菜色。
他轉身,視線掃過後廚。
馬華正埋頭刮著土豆皮,是個勤懇卻資曆太淺的臨時工;劉嵐則倚在菜架邊,手裏漫不經心地擇著蔥,眼神卻飄向這邊。
何玉竹走到劉嵐近前,壓低聲音:“我出去一趟,晌午這頓飯,你多費心盯著點,別出岔子。”
話說得平常,卻是一種明確的交代。
劉嵐擇蔥的手指頓了頓,抬眼看他,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以往這傻柱離開,從不會這般正式地“托付”
盡管他走後,後廚自然而然是她出麵維持。
“知道了。”
劉嵐短促地應了一聲,垂下眼繼續手裏的活計。
何玉竹不再多言,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推門走入灌滿冷風的走廊。
身後,鍋鏟碰撞的聲響、水流聲、壓低的說笑聲混合成熟悉的背景音,漸漸被甩遠。
黃主任親自過來傳話,讓他去廠長辦公室。
何玉竹放下手裏的東西,沒多問就跟著走了。
走廊裏能聽見遠處車間機器的嗡鳴,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機油味。
他腳步不緊不慢,心裏卻轉了幾個彎——多半是婁家那邊有迴音了。
劉嵐望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後,手裏抹布慢了下來。
這人最近有點不同,每次離開前總要特意交代兩句。
她擰開水龍頭,冷水衝過指縫時打了個激靈。
該不是心裏盤算著往上走吧?一個副主任的位子,恐怕裝不下他的胃口了。
何玉竹自然不知道背後這些琢磨。
就算知道,此刻也顧不上理會。
廠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楊廠長坐在桌後看檔案,紙張翻動的聲響很輕。
何玉竹停在門邊,沒有出聲。
牆上掛鍾的秒針一格一格跳過去,大約過了四五分鍾——或許更長些。
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過地板,灰塵在光柱裏緩緩浮沉。
檔案終於被合上了。
“何玉竹同誌,”
楊廠長抬起頭,語氣裏帶著點責備的意味,“你這可就不夠坦誠了。
跟婁董事家的女兒早就相識,怎麽從來沒聽你提過?”
他往後靠進椅背,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前些天我去找婁董事說起這事,人家才告訴我,你們兩家早就認識。
他家姑娘婁曉娥對你印象不差,我一開口,婁董事當場就應下了。”
他頓了頓,像是回味當時的情景:“連我都覺得意外。
本以為總要商量幾回,沒想到這麽痛快。”
目光落在何玉竹臉上,帶了點探究,“後來才聽說,你們原來就有交情。
婁家上下對你觀感都不錯,這事,看來是 能成了。”
何玉竹站直了些,聲音放得誠懇:“廠長,這事其實得從我父親那兒說起。
兩家認識,還是因為咱們廠——婁董事不是廠裏的董事麽?我父親當年是廠裏的廚師,婁董事愛吃他做的菜。
又聽說婁夫人是譚家菜的傳人,和我父親算同出一脈,所以兩家走得近些。”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至於我和婁曉娥,其實是最近才重新熟悉起來的。
小時候就算見過,也沒留下什麽印象,見麵次數屈指可數。
以前談不上有什麽往來,或許因為父輩是舊識,現在聊起來還算投緣。
婁家對我印象不差,大概也是看在這層關係上。
不然,我也不敢貿然請您去提這門親。”
最後一句他說得輕了些:“有時候想想,總覺得是自己高攀了。
若沒幾分把握,哪敢開這個口。”
楊廣長笑聲在辦公室裏蕩開,手指朝對麵點了點:“滑頭小子!你家祖上三代都是貧農,你自己又在軋鋼廠幹活,如今工人可是頂天的身份,還扯什麽配不配的?”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擺擺手:“舊社會那套早該扔了。
要真論起來,樓家那樣的背景,反倒未必夠得上你呢。”
何玉竹站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工作服下擺。
窗外傳來車間隱約的轟鳴聲,像遠處悶雷。
“成了,別跟我繞彎子。”
楊廣長把茶缸往桌上一擱,“回頭我讓人帶話,你準備準備上門把親事定下。
趕得巧的話,開春就能辦事。”
何玉竹喉結動了動。
牆上的掛鍾秒針一跳一跳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耳膜上。
“廠長,不是我不願意……”
他聲音低下去,“我爸臨走前撂過話,要是我敢踏進那家門,他就打斷我的腿。”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窗框積著的薄灰上:“前陣子我帶著妹妹去找他,連人影都沒見著。
他隻托人傳話——再敢去,腿就別要了。”
沉默像墨汁滴進清水,慢慢暈開。
何玉竹忽然往前傾了傾身:“這不……您現在是媒人嗎?要不您就替我當這個家長。
您是廠裏的一把手,能做我的長輩,是我天大的麵子。”
楊廣長靠在椅背上,手指輪流敲著扶手。
木頭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夜裏更夫打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