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不讓你白忙活。”
她忽然轉向旁邊縮著脖子的老婦人:“張家妹子,你箱底還壓著些體己錢吧?秦丫頭手頭可比你緊多了。”
那老婦人像被針紮了似的直起身子:“哪有的事!我個不掙錢的老婆子,哪來的積蓄?真沒有!”
老祖宗喉嚨裏滾出兩聲笑,分不清是譏諷還是別的意味。
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襟:“別跟我耍這些把戲。
你那些心思都是我早年玩剩下的。
老婆子怎麽了?我不信你半文錢都掏不出。
再說你那孫子可是賈家的根。”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三分:“你可仔細想清楚。
這買小米的錢你出是不出?若是耽擱了,孩子落下病根,往後有你悔青腸子的時候。”
這番話句句在理,說得老婦人眼神遊移起來。
她最終撇著嘴嘟囔:“那我再琢磨琢磨……錢我出也行。
可今天晌午就得把小米送來,我孫子等著喝呢。”
何家小子心裏冷笑。
答應找小米已是看在老祖宗情麵,還想立時就要,哪有這般便宜事。
廠裏食堂又不是何家開的,哪能說拿就拿。
他搓了搓手道:“晌午肯定來不及。
等傍晚下工或許能尋著些,可也不敢打包票。
世事難料,我隻能盡力。
三斤小米夠孩子養身子了,喝完靜養兩日便能緩過來。”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至於價錢,給五塊就成。”
秦家媳婦站在灶台邊揉著圍裙,聽見這話手指微微一顫。
她沒料到對方真會應下,胸口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枯敗的念頭本已沉進心底,此刻卻又被風吹得晃了晃。
她感到那點微弱的掌控欲並未徹底熄滅,一絲虛妄的暖意竟讓她指尖微微發燙。
“一斤小米才幾個錢?張口就要五塊,你心腸是鐵打的?”
賈張氏的嗓音陡然拔高,像鈍刀刮過粗陶,“這裏頭還能讓你扒層皮不成?”
何玉竹胸口那股氣猛地頂了上來。”托人辦事,能少了打點?您要是覺著容易,自己張羅去。”
他語速快得像砸石子,“既信不過我,趁早兩清。
小米的事,您另請高明。”
這突如其來的反咬讓他齒根發酸。
賈張氏縮在炕沿,渾濁的眼珠轉了兩轉,終究沒再接話。
秦淮茹隻覺得額角突突地跳。
她費了多少周折才搭上這條線,卻被這老糊塗一句話攪得發顫。
棒梗的奶奶——這稱呼此刻嚼在嘴裏隻剩澀味。
“媽。”
秦淮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冰碴子,“市麵上的事您不懂就別插嘴。
鴿子市裏,三斤小米五塊錢?提著燈也尋不著這價。
如今這金貴東西,一斤怕都不止這個數。”
她常年在那些灰撲撲的巷子裏走動,知道糧食的份量。
何玉竹肯鬆這個口,多半是瞧著後院老太太的情麵。
賈張氏喉頭動了動,半晌才擠出聲音:“……成,五塊就五塊。”
她摸索著從衣襟深處掏出一個卷得緊緊的手帕包,手指抖得解不開結。
最後摸出那張票子時,指甲在邊緣掐出了白印。
在她看來,這錢遞出去,就像被活活揭去一層皮。
可為了孫子——若是那兩個丫頭片子,想都別想。
“錢你收了,事就得辦妥。”
賈張氏盯著何玉竹,“晌午前,我孫子得喝上那口米湯。
這總不難吧?”
“早說了,急不來。”
何玉竹接過那尚帶體溫的紙鈔,“最遲太陽落山前,準送到。
這兩頓先用白麵湯頂頂,亂吃別的反倒不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老太太皺縮的臉,“往後別當著人喊那綽號。
我還得成家。
要是因這耽誤了——”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您家可得管我一輩子飯。”
這話聽著像玩笑,可他語氣裏沒半點笑意。
賈張氏脊背一涼,忙不迭道:“美得你!喊柱子,總行了吧?”
賈張氏暗自打量眼前這人,確實和從前不同了。
若他還像以往那般厚著臉皮來蹭吃蹭喝,家裏老的老小的小,怕是應付不來。
一個稱呼罷了,不叫就不叫,免得真被他纏上。
她隻得順著話頭應道:“那就依你。”
何玉竹嘴角動了動:“行,您等著訊息。”
他瞥見那婦人眼底閃過的算計,卻懶得深究。
賈家那些彎彎繞繞,讓那小寡婦自己頭疼去吧。
“可得趕在晚飯前,”
賈張氏嘟囔著,“我孫子等著喝粥呢。”
“您放心。”
何玉竹聲音沉了沉,“院裏誰不知道我應下的事從不落空。
錢既收了,自然給您辦妥。
隻是——”
他壓低嗓子,“這事別往外傳,終究不算體麵。”
站在一旁的秦淮茹輕輕舒了口氣。
沒有他幫忙,那袋糧食還真不知上哪兒尋去。
心裏踏實了,心思便活絡起來:“柱子,等棒梗好些,我就回趟老家把京茹接來。
那姑娘模樣周正,保準你滿意。”
何玉竹立刻擺手:“秦姐,真不用費心。
我已經相中人了。”
話音未落,牆角陰影裏晃出個人影。
許大茂咧著嘴湊過來:“喲,有人介紹還推三阻四?秦姐,要不給我說說?我這人不挑,成了定好好謝你。”
何玉竹瞧著這冤家對頭,心裏冷笑。
那秦京茹是什麽性子他再清楚不過——見著好處就貼上去的,哪是什麽安穩過日子的人。
秦淮茹這般熱心,無非是想把他拴在賈家,往後好幫著養那一大家子。
他可不願招惹那樣眼皮子淺的。
但總這麽回絕也不是辦法。
得尋個一勞永逸的主意。
要是讓秦京茹和許大茂湊到一處……倒挺合適。
一個精於算計,一個也不是善茬,往後有秦淮茹在背後指點,夠許大茂受的。
讓這兩人互相折騰去,反倒清淨。
隻是不能明著撮合。
若他主動提起,許大茂必定起疑。
何玉竹垂下眼,不再接話。
何玉竹手臂一揮,像驅趕蒼蠅似的。”許大茂,這兒沒你站的地兒。
怎麽哪兒都有你湊熱鬧?顯你能耐了?”
他轉向一旁的女人,語氣緩了緩:“秦姐好心替我張羅,輪得著你插話?識相點,一邊待著去,別招不痛快。”
話砸得硬邦邦,沒留半分餘地。
果然,對麵那張瘦削的臉立刻繃緊了——何玉竹太熟悉這反應了。
凡是自己反對的,那人準會跳起來。
許大茂腮幫子動了動,把湧到嘴邊的稱呼嚥了回去。
瞧見對方攥緊的拳頭,他舌尖打了個轉:“……柱子,你這就不講理了。
秦姐能給你牽線,就不能也幫幫我?你不樂意,我這兒還單著呢。”
他側身朝秦淮茹咧咧嘴:“秦姐,您說是不是?要真給我說成一樁,謝媒禮肯定備得厚厚的。”
何玉竹眼皮一抬,手指虛虛點過去:“行啊你。”
目光掃過牆根,抄起一根柴火棍掂了掂:“許大茂,今兒是成心找不自在?我和秦姐說正事,有你開口的份?”
棍梢還在晃,許大茂已經蹬上自行車竄出去幾丈遠。
他向來懂得什麽時候該縮脖子。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塵,遠處飄來一句:“傻柱,咱們走著瞧!”
等那身影拐過巷口,何玉竹才扔了棍子。
鼻腔裏哼出一聲:“什麽德性。”
他拍拍手上的灰,轉向秦淮茹時語氣平了些:“甭理他。
小米的事,既然應了,就不會撂下。”
市麵上的確難尋這東西, 裏也稀罕。
可何玉竹屋裏那隻陶缸底下,實實壓著五十多斤黃澄澄的米粒——都是往日攢下的。
先前沒鬆口,一是怕沾麻煩,二是瞧那半大小子橫衝直撞的勁兒不順眼,不想讓他太順當。
其實就算沒這小米,摻些白麵熬糊糊,那孩子餓上兩天也出不了大事。
頂多受點罪。
可昨夜老太太的話又在耳底響起來:人活一世,圖個心裏踏實。
何玉竹蹲在門檻上抽完半支煙,終究還是點了頭。
這些日子,秦淮茹總覺得何玉竹有些不同。
不再像從前那樣湊近了說話,做事前似乎會先停一停。
但她清楚這人有個好處:吐出口的話,就像釘進木頭的釘子,從沒見他 過。
街坊們當年喊他“傻柱”
起初是跟著他爹渾叫,後來卻成了種古怪的認可。
應承的事哪怕吃虧也咬牙辦成,不懂轉圜,不會討巧——在這年月裏,能始終把一句話捧穩了不摔碎,比什麽都難。
多少人為了幾斤糧票就能彎下脊梁,那不算丟人。
寒風卷過巷口,何玉竹攙著老人往回走。
他感覺到掌心裏那隻枯瘦的手腕在微微發顫。”奶奶,日頭還沒暖起來呢。
真想曬太陽,等正午再出來也不遲。”
老人眯起眼睛,皺紋裏漾開一點笑意。”我孫子總算知道看天色了。”
她腳步慢,聲音也輕,“棒梗那孩子,是該有人管管。
自打他爹走了,賈家就剩兩個女人撐著,教孩子難免力不從心。
野了性子,闖了禍,你教訓他,那是他該受的。”
她頓了頓,柺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篤篤的輕響。”可小米那東西……一個寡婦要尋來,不容易。
暗地裏虧心,頭頂上有眼睛看著呢。
柱子,人活一世,腳要踩得穩,背要挺得直。”
何玉竹沒應聲,隻是把老人的胳膊又托穩了些。
“你是我瞧著長大的。”
老人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如今總算開了竅。
可要記住,不管做什麽,都得擺在明處。
心裏幹淨,夜裏才睡得踏實。
古時候那些留名的人,圖的也不過是個問心無愧。”
這些話像冷水澆在額頭上,讓他打了個激靈。
是啊,這些日子是有些忘形了。
總以為有了依仗,行事便少了顧忌。
倒是這位把他當親孫子疼的老人,看得比誰都清楚。
“我記下了,奶奶。”
他聽見自己說,“往後做事,一定前前後後都想周全。”
送老人回屋後,他獨自往軋鋼廠走。
冷風刮在臉上,反倒讓腦子清醒不少。
這一整天,他都在後廚的煙火氣裏反複琢磨。
是該收著些了,不能由著性子來。
忽然想起件事——今日的簽到竟忘了。
意識深處浮起幾行字跡:
姓名:何玉竹
行當:炊事員
技藝:廚藝八級(譚家菜、川式料理專精)
特殊標識:已失效
附屬空間:二十四小時貨棧(可兌換同時代各類物資)
累計簽到:第十二日
備今日簽到的物件讓他怔了怔。
是架多管轉輪槍,附帶整箱的配套 。
這種戰場上的鐵家夥,竟說是為了早日終結廝殺、換取和平而造。
倒也說得通——當它開始轟鳴時,前方的一切都會歸於寂靜,那可不就是最徹底的安寧麽。
他搖搖頭,將那凶器收進意識深處的角落。
還是讓它永遠待在那兒吧。
黃昏時分,他收拾東西離開食堂。
妹妹雨水明天該回來了。
原本盤算著張羅一桌好菜,此刻卻改了主意。
先穩著點吧,別太招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