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關起門,您又這麽說,有什麽意思?”
她盯著婆婆躲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大夥兒都聽著呢,都看著呢。
這事兒,怪不到柱子頭上。
您心裏其實也明白。”
鎖孔被堵的事在院子裏傳開時,賈張氏正盯著爐子上那口空鍋。
廚房裏確實存著小米,可那是廠裏小灶的儲備,哪能說拿就拿?柱子那人,你見他什麽時候好說話過?剛才若不是幾位長輩攔著,怕是他當場就要揪著人賠錢了。
“不是 的。”
棒梗縮在門邊嘟囔了一句。
賈張氏立刻抬高了嗓門:“聽見沒?我孫子說了,不是他!”
秦淮茹從裏屋快步走出來,一把拽過孩子:“閉嘴!不是你,難道鎖眼自己長上了?”
她心裏清楚,十有 就是棒梗的手筆。
許大茂或許也有嫌疑,可剛才那人站在人群裏,臉上分明也掛著詫異——若是他做的,早該抱著胳膊看熱鬧了。
想來想去,還是自家孩子最可能。
她不願這事再深究。
柱子既然沒追問,含糊過去便是最好。
可棒梗偏要嘴硬,這話連她這當孃的都不信,旁人又怎會信?
賈張氏擰著眉頭,半晌沒吭聲。
這些日子,傻柱確實和從前不太一樣了,硬碰硬隻怕討不著好。
她忽然轉向兒媳:“淮茹,我不管別的,棒梗得喝上小米粥。
明天你就去找柱子,讓他從廠裏弄點來。
你要是不去——”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就去他門口坐著。
他不給,我就撞在他家門檻上。”
這話說得混,卻掐住了秦淮茹的軟肋。
她在軋鋼廠的崗位,頂的是賈家兒子的名額。
真要撕破臉,廠裏追究起來,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差事恐怕難保。
城裏日子過慣了,再讓她回鄉下掙工分?她受不了那份苦。
沉默像潮水般漫過屋子。
秦淮茹終於歎了口氣:“我隻能試試。
柱子願不願意,我不敢保證。”
賈張氏鼻腔裏哼了一聲,沒再逼問。
她隻要見到小米,至於從哪兒來、怎麽來,她不在乎。
晨光剛爬上窗沿,賈張氏的心思便沉在那鍋粥裏。
她盤算著孫兒能否喝上金黃的小米粥,又暗自不願與那人碰麵。
這些日子,那人的變化實在讓她措手不及。
既然兒媳已應下尋米的事,她便從鼻腔裏哼出一聲:“行吧,隻要你能把東西找來。”
另一處院落裏,何玉竹的心情卻輕快得像簷下晃悠的風鈴。
那小子捱了教訓,總該安分幾日。
他拐進鋪子,稱了兩斤豬肉白菜餡的餃子。
原本想燉鍋紅燒肉,念頭一轉又壓了下去——肉香太招眼,還是收斂些好。
傍晚,他就著餃子抿了幾口酒,這頓晚飯吃得悄無聲息。
次日清晨,他收拾停當正要出門,一個身影已候在巷口。
何玉竹腳步一頓,心裏那點輕鬆瞬間散了。
他明明已格外留神,卻還是被攔個正著。
看來對方是算準了時辰專程等在這裏。
一絲涼意爬上脊背,他好不容易纔從賈家那攤事裏抽身,可不能再被拽回去。
秦淮茹臉上瞧不出半分生疏,開口便直入正題:“柱子,姐有事找你。
棒梗喝粥那主意是你提的,你得幫姐這個忙。”
何玉竹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這一家子,怎麽都覺得旁人該順著他們呢?他挪開視線,語氣裏摻著敷衍:“秦姐,這又是哪一齣?昨日老太太就想把事情推我頭上,今天您又找上門。
我昨天不是講明白了麽?這事同我有什麽幹係?我頂多出個主意——孩子那種情形,喝小米粥最妥當。
就算不喝,添些別的吃食也一樣,至多難受一兩天,絕出不了岔子。
我敢拿性命擔保,人命關天的事,我絕不會胡謅。
真要有恙,我早催你們送醫了,這話您得信。”
這事從頭到尾隻有他自己清楚,但他必須反複撇清,最好讓四周鄰裏都聽見——他也是被牽扯進來的。
瞧,門上的鎖還是昨日新修的呢。
聽他再次篤定地保證孩子無事,秦淮茹懸著的心往下落了幾分。
她點點頭,聲音軟了些:“柱子,姐信你。
若不放心,也不會把棒梗留在家裏。
可這年月小米多稀罕,你也是知道的。
我往市集跑過多少回了,難得碰見一回,眨眼就被人搶光。
當孃的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受罪?你得體諒姐的難處。
前幾日姐同你說的那事——把我堂妹說給你——可沒有半句虛言。”
原本定下今日告假回鄉處理那樁事,不料昨日偏撞見那則報道。
行程隻得延後兩日,可秦姐我何時誆過你?凡事總先念著你,這回你幫襯一把,總不算為難吧?
何玉竹隻覺得額角隱隱發脹。
這話已是第二回鑽進耳朵了。
春節那陣便提過,羊身上的毛總不能緊著一處揪。
他既已從賈家那攤漩渦裏脫身,便沒打算再陷進去。
“秦姐,”
他立刻接上話頭,“這事兒我先前似乎也提過。
我想尋個同樣吃商品糧的,眼下已有了方向。
說親的美意,暫且放一放,勞您費心了。”
說親這事自有規矩,不論南北,單身的人總不好直接回絕。
即便不情願,也得把話說得婉轉些,謝意更要表足。
若這次駁得太生硬,往後誰還肯替你張羅?何玉竹清楚這道理,規矩不能破,麻煩少惹為妙。
成與不成是一回事,該謝的得謝,該緩的得緩。
最好不過見上一麵,再尋個由頭說雙方不投緣,雖則牽強,到底給了兩頭台階下。
因此,即便他心底對秦淮茹滿是抵觸,認定這事成不了,麵上仍不能把門關死。
秦淮茹聽著,胸口那點熱乎氣漸漸涼了。
他說的理由挑不出錯:城裏戶口,正經工人,想找個相當的再合理不過。
話也沒說絕,隻道有了目標,讓這邊暫且等等。
這已是繞著彎的推拒,端看她如何領會了。
何玉竹太清楚秦淮茹的性子,怕她揪著這話頭不放,趕忙轉開:“秦姐,你方纔不是問小米的事?這物件眼下緊俏得很。
不瞞你說,我真沒路子。
鴿子市我也轉過幾回,近來壓根不見蹤影。
當然,若是肯出高價托人尋,那便另說。
眼下讓我弄小米,實在沒法子。
要不您找一大爺商量商量?他門路廣,認識的人多,興許有辦法。”
秦淮茹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身後卻 一道嗤笑的嗓音:“傻柱,你這不就是推托麽?別人弄不到,我信。
可你說沒法子——老婆子我半個字都不信!我兒子在世時也是鋼廠裏的人,廠裏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些。
軋鋼廠後廚專有個小灶間,別處缺小米,那兒可絕不會缺。
我說得在不在理?”
賈張氏從後頭踱了過來。
話裏話外那股賴上的意味明晃晃的,可何玉竹不得不承認:這回,她還真沒說錯。
廠裏那個小食堂,確實備著這些東西。
賈張氏話音未落,何玉竹便接上了話頭。
他攤開手,語氣裏透著無奈:“嬸子,您這話可就不在理了。
食堂裏是有些額外的吃食,可那都是公家的東西,每一筆進出都有賬本記著呢。
招待用了多少,剩了多少,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我不過是個掌勺的,哪有權力動?您真想勻一點,那得往上找,至少得李主任點了頭才行。”
那婦人卻不打算罷休,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後廚歸你管,你不就是組長,還是個副主任嗎?這點小事都做不了主?再說了,我家棒梗弄成現在這樣,你就真能撇得幹幹淨淨?這裏頭,你就沒點幹係?”
她正要繼續糾纏,一個蒼老卻帶著明顯譏誚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小張啊,你這胡攪蠻纏的功夫,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不必回頭,何玉竹就知道是誰來了。
整個院子裏,能這麽順溜地喊賈張氏“小張”
還帶著這股子居高臨下勁頭的,除了那位耳背的老祖宗,沒別人。
賈張氏在這片衚衕裏是出了名的難纏,沒理也要攪出三分,得了理更是不饒人。
可唯獨對這位老太太,她是打心底裏發怵。
論年紀,論資曆,論身份,老太太都穩穩壓著她一頭。
別說她,就算是軋鋼廠裏的一把手來了,見了這位也得客客氣氣問聲好。
人家是烈屬,逢年過節,廠裏和街道的領導都要登門探望的。
原本氣焰囂張的婦人,聽見這聲音,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氣勢全消。
她有些慌亂地扭過頭,眼神躲閃,剛才那股子潑辣勁頭消失得無影無蹤,倒真像隻撞見了天敵的老鼠,縮著脖子不敢吱聲。
果然,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若是別人用這種口氣說話,賈張氏早就跳起來鬧了,躺地上打滾撒潑都是輕的。
可說這話的是這位老祖宗,她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提反駁了。
她生怕對方一個不高興,那根看著就結實的柺杖會落到自己身上。
真打了,那也是白打。
好在老太太似乎並沒打算揪著她不放。
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先是在秦淮茹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意味深長,然後才轉向何玉竹。”柱子,”
她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這事呢,根子上怪不到你頭上。
可到底,也是因著你這邊起的 。
棒梗那混小子,是做錯了事,該罰。
可罰也罰了,罪也受了。
你看看他們家,老的老,小的小,就一個女人撐著,日子艱難。
就算不看他們孤兒寡母的情分,看在多年鄰居的麵上,你要是真有門路能弄到點細糧,多少幫襯一把。
人活一世,尤其是男人,心胸得開闊些,別在芝麻綠豆的小事上計較太多。
做事,求個心安理得就行。”
她頓了頓,柺杖輕輕點地。”那小子幹了混賬事,吃了苦頭,也算長了記性。
小秦一個人,拉扯這一大家子,不容易。
鄰裏鄰居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
這位老祖宗之所以在這院子裏說話有分量,如同鎮宅的基石,一方麵自然是她那不一般的身份——烈屬,誰都得敬著幾分。
院子裏的老祖宗向來處事公道,雖對何家小子多幾分偏疼,可誰心裏沒個親近的人呢。
尋常人家鬧矛盾,她總是閉目養神,從不輕易開口。
一旦她出聲,便像定盤的星子,幾句話就能落下定論。
眾人敬重她,正是因她從不偏袒。
就拿眼前這事說,秦家媳婦帶著兒子和婆婆做事確實欠妥。
那婆孫倆平日行事惹人厭煩,可細想之下,秦家媳婦獨自撐起門戶也不容易。
如今何家小子若有餘力拉一把,老祖宗覺得該伸這個手。
既聽了老人家發話,何家小子自然應承下來:“奶奶都開口了,我總得試試。
小米的事我記著了,盡量張羅。”
老祖宗眯起眼睛,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滑頭小子,別跟我繞彎子。
我見過的世麵比你吃的飯還多。
旁人辦不到,你若有心準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