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這一鬧,固然讓兒媳臉上難堪,卻也斷了秦淮茹往後改嫁的念頭——否則賈家老小靠誰養活?
至於臉麵?對賈張氏來說,那算什麽。
把秦淮茹拴在賈家,纔是頂要緊的事。
此時的秦淮茹顯然還沒練成後來的本事,麵對婆婆這番作態,竟有些招架不住。
她臉頰漲得通紅,聲音發顫:“媽!您說的這都是什麽話!哪有這樣編排自家兒媳的?”
說完,她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匆匆往屋裏走。
不過是加了個班,回來竟撞上這麽一出,往後在這院裏還怎麽抬頭?
她心裏亂糟糟的,腳步越走越快。
賈張氏卻更得意了,轉向何玉竹揚起下巴:“傻柱,還愣著幹什麽?賠錢!我告訴你,今天不賠錢,我跟你沒完!”
何玉竹終於坐不住了。
他拍著手站起身,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行啊賈大娘,我算是服了——真服了。”
賈張氏的臉瞬間褪了血色,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仍梗著脖子:“不就拿了你一塊餅?少拿少管所嚇唬人!那地方是你家後院嗎?再說了,我孫子要真被你打壞了,你跑得了?”
何玉竹嘴角掛著笑,不緊不慢地回話:“打沒打壞,去醫院一驗就知道。
該賠多少,我一分不會少。
至於少管所——那是國家開的,不是我開的。
搶東西,這叫搶奪,跟小偷小摸可不一樣。
哪怕隻搶了一分錢,性質也擺在那兒。
三大爺,您是教書先生,院裏最明事理的,我說得在理吧?”
被點了名的三大爺挺直了腰板,臉上掠過一絲受用的神色:“柱子這話沒錯。
搶奪是重罪,量刑上確實不同。
賈家嫂子,棒梗當眾搶東西,我親眼瞧見的。
這孩子,是該好好管束了。”
賈張氏這下真慌了神,眼神亂飄,聲音也虛了:“我們、我們纔是吃虧的那方……”
一直沉默的一大爺這時重重咳了一聲:“還嫌不夠丟人嗎?”
他轉向何玉竹,語氣緩了緩:“柱子,都是一個大院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
這事,咱們院裏解決就行,何必鬧到外頭去?我聽說你剛升了食堂組長,工資也提了一級,現在每月有三十五塊五了吧?正是喜事臨門的時候,得饒人處且饒人。
棒梗畢竟年紀小,讓賈張氏領回去,關起門來教訓一頓,也就是了。”
二大爺和三大爺也跟著點頭,一唱一和地說院裏的事就該內部消化,傳出去讓人笑話四合院不和睦。
何玉竹升職加薪的訊息,院裏不少人都聽說了。
畢竟多數人都在同一個廠子,這種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何玉竹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三位管事的人。”既然三位大爺都開了口,這個麵子我不能不給。”
他頓了頓,聲音抬高了些,“另外,我也到了該成家的歲數了。
從今往後,‘傻柱’這諢名,誰也別再叫。
長輩的,喊聲‘柱子’;平輩的,樂意叫‘柱子哥’或‘何師傅’都行。
要是誰再讓我聽見那三個字,耽誤我說親事——我就賴上誰家,說到做到。”
他視線轉向賈張氏,語氣冷了下來:“這些年,我對你們家幫襯得不算少。
秦淮茹前前後後從我這兒借走的錢,零零總總加起來,少說也有三百多塊。
三位大爺都在場,可以作證。
幫來幫去,倒幫出個白眼狼來,實在讓人心寒。
從今天起,借的錢得還。
往後你們賈家有什麽事,也千萬別再找我。
我惹不起,總躲得起。”
賈張氏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三位大爺。
她顯然沒料到,那個平日裏低眉順眼的兒媳婦,竟背著她欠下這麽一筆債。
在這院子裏,鄰裏間借錢往往不打字據,通常請三位管事人中的一位做個見證。
這是四合院裏不成文的規矩,也是三位大爺說話頗有分量的緣由之一。
老人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沙啞:“我這邊能湊的,一百往上總是有的。
另外兩位那邊應當也能出些力,合起來三百左右應該不成問題。”
他停頓片刻,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年輕人:“可這數目對賈家來說,一時半會兒確實拿不出來。
總得給人留些周轉的時日。”
年輕人立刻接話:“您幾位的麵子我自然要顧著,做不出那種不留餘地的事。
隻是教訓孩子拍了兩下,竟被討要二十塊錢,任誰心裏能舒坦?我沒逼他們立刻全數還清,但既然幫人反倒幫出仇來,往後便各走各路。
欠的錢可以慢慢還,可該還的終究得還。”
……
他今天確實打算讓夥食好些。
單吃燒餅哪裏夠滋味,特意弄了肉回來——每月定量的肉票根本不夠用,隻得去市集上多花了錢才買到手。
鐵鍋裏漸漸飄出濃鬱的香氣,這味道幾乎能傳到院子另一頭。
住在這種地方,夫妻間夜裏說句悄悄話都可能被隔壁聽了去,更別說燉肉的動靜了。
院裏人都知道,他今天在廠裏升了職,妹妹也回來了,吃頓好的倒也在情理之中。
相比之下,賈家飯桌上就顯得清苦許多。
稀粥,摻著粗碴的窩頭——不是飯館裏那種精細的玉米麵點心,而是實實在在剌嗓子的粗糧。
一碟鹹菜擺在中間,半點油星都看不見。
每月那點香油,月初幾天就用完了,如今想嚐點油味,除非去市集上花高價。
老太太捏著窩頭,鼻子裏全是隔壁飄來的肉香,頓時覺得手裏的食物難以下嚥。
男孩眼睛一亮:“是燉肉!我瞧見他提肉回來的。”
兩個小女孩立刻跟著嚷起來。
老太太撇了撇嘴:“家裏有肉也不知道分些過來,一點不懂事。”
她轉頭看向孫子:“你想吃不想?帶上你妹妹過去瞧瞧。”
男孩頓時來了勁。
可坐在對麵的女人突然把碗重重一放:“還嫌不夠丟人嗎?現在過去討人嫌是不是?”
她盯著兒子:“我看今天那幾下還是打輕了。
人家正在氣頭上,你再去試試看?”
她目光掃過三個孩子:“何家姑娘也回來了,你們敢去鬧?”
老太太頓時拉下臉:“衝孩子吼什麽?不就是饞口肉嗎?他一個大人,還差孩子這幾筷子?”
女人胸口起伏著。
她原本盤算得好好的——眼看著他就要成為穩定的依靠,之前借的那些錢也從沒催過。
如今他在食堂當了組長,往後有招待餐剩下的好菜,頭一個能往家帶的便是組長。
隻要偶爾有些葷腥,日子就能鬆快不少。
下午在廠裏聽說他升職的訊息時,她心裏還暗暗鬆了口氣。
誰曾想婆婆這一鬧,所有的盤算都落了空。
肉香從隔壁飄過來時,棒梗嚥了咽口水,小當眼巴巴望著門縫。
槐花扯了扯秦淮茹的衣角,被一把拽回屋裏。
巴掌落在小女兒背上,聲音悶悶的。
賈張氏端著窩頭碗,眼皮都沒抬。
“又不是我借的。”
老太太嘟囔著,把鹹菜嚼得咯吱響。
秦淮茹盯著手裏的窩窩頭,指節捏得發白。
三位大爺作證的那張借條,此刻像烙鐵般燙在心上。
她想起中午全院大會時傻柱的眼神——不再是往常那種混不吝的寬容,而是結結實實的疏離。
窗外的自來水龍頭滴滴答答響著,像在數著日子。
何雨水推開院門時,先聞到的是油腥混著醬醋的香氣。
她愣在當院,看見秦淮茹蹲在水泥池邊洗菜,袖子挽得很高,手臂凍得發紅。
“雨水啊……”
那聲音飄過來,帶著水汽般的濕重,“勸勸你哥……”
屋裏,何玉竹正把最後一道白菜粉條裝進鋁飯盒。
桌上擺著四個碗:紅燒肉泛著琥珀光,蘑菇片裹著油亮,土豆絲切得細如發,燒餅烤出焦黃斑點。
他瞥見妹妹衝進來,筷子敲了敲碗沿。
“手。”
何雨水縮回伸向燒餅的手,嘴裏嘟囔著往水盆走。
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顫。
“送完飯再吃。”
何玉竹把飯盒遞過去,又往她手裏塞了個燒餅,“路上別偷嘴。”
老太太屋裏的燈昏黃。
何雨水推門時,看見老人正對著收音機發呆。
飯盒蓋掀開的瞬間,熱氣撲上她的臉。
老太太慢慢拿起筷子,夾了塊肉,忽然說:“你哥今天……不太一樣。”
院裏,槐花的哭聲已經停了。
秦淮茹把孩子們趕進裏屋,自己坐在門檻上。
風從院牆缺口鑽進來,捲起地上的碎煤屑。
她聽見賈張氏在屋裏翻箱倒櫃——大概是在藏那點私房錢。
三個月前買的半斤肥肉,老太太偷偷煉了油,油渣藏在餅幹盒裏,半夜摸出來嚼。
棒梗從門縫裏偷看對麵。
傻柱家的窗簾拉得嚴實,但燈光把兩個人影投在布上:一個高大,一個瘦小,正低頭吃著什麽。
他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媽。”
小當小聲說,“何叔以後真不給我們帶菜了?”
秦淮茹沒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水龍頭前,把凍紅的手伸進刺骨的水流。
水花濺在水泥台上,很快結成薄冰。
遠處傳來收音機的咿呀唱戲聲,是老太太屋裏的。
往常這時候,傻柱該端著剩菜過來了,鋁飯盒底沾著油花。
何雨水回來時,哥哥已經收拾完碗筷。
桌上留著一碗雜糧麵條,湯裏飄著幾片白菜。
“哥。”
她咬著燒餅含混地說,“秦姐她……”
“吃你的。”
何玉竹打斷她,手裏擦著灶台。
抹布劃過鐵鍋,發出沙沙的響動。
油汙混著洗潔精的泡沫,在燈光下泛出虹彩。
他擦得很用力,彷彿要擦掉什麽痕跡。
夜深了,各屋的燈陸續熄滅。
秦淮茹躺在炕上,聽見婆婆在隔壁打鼾。
三個孩子蜷在身邊,呼吸輕輕起伏。
她睜著眼看房梁上的蛛網,想起丈夫剛走那會兒,傻柱第一次端來那碗土豆燒肉。
油汪汪的,上麵撒了蔥花。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樹枝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道道劃痕。
老太太那邊一向對兄妹倆多有照拂,何玉竹得了些好菜,自然惦記著送過去一份。
何雨水洗淨手,端著碗碟出了門。
回來時,她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麽:“哥,剛才碰見秦姐了,她讓我替她跟你賠個不是。
你們……又鬧別扭了?我覺得秦姐人挺好的呀,挺會……”
“你懂什麽?”
何玉竹撂下酒瓶,聲音沉了沉,“知道為什麽提前開全院大會嗎?往常都是晚飯後,今天賈家那老婆子非要鬧著先開——就是衝著我來的。
我下班剛進院,棒梗那小子就撲上來搶我給你留的燒餅。
我不過在他屁股上拍了兩下,那老婆子就滿地打滾,非說我打壞了孩子,逼著大夥兒評理。
最後竟張口要我賠二十塊。
你說說,這像話嗎?前前後後借給賈家的錢,少說也有三百多了。
換來這麽個結果……往後你離那家人遠點兒,不然,就別認我這個哥。”
何雨水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沒想到賈張氏會這樣。
她自己一個月零花不過兩塊,對方一開口就是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