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們辛苦這大半天,我心裏也過意不去,肯定不能讓你們白忙活,等著,我這就去拿。”
她沒法子公然賴賬。
若真那樣,賈家往後在這院子裏便難立足了。
不管許大茂他們存著什麽心思,總歸是伸了手幫了忙,而且報酬是事先說定的。
秦淮茹隻能咬牙認下,不認不行——當著全院老少許下的承諾,若反悔,賈家立刻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其實這錢拖到明日再給,也並非完全不行。
但秦淮茹有她的算計。
她需要藉此機會,為棒梗、也為賈家挽回些許顏麵。
於是她將一直牽著的棒梗輕輕按坐在冰涼的地上,自己轉身,背影在昏黃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單薄伶仃,慢慢走回屋去。
不多時,她捏著三張皺巴巴的紙幣出來,逐一遞到許大茂三人手中。
這個舉動,是做給全院人看的。
棒梗做錯了事,險些釀禍,她這做母親的,代子認錯,承擔該承擔的代價。
多少,總能衝淡一些那“亂吃東西”
帶來的難堪與非議。
事情至此,算是收了場。
這結果,並未出乎何玉竹的預料。
他的目的也算達到了一次警告,那小子經此一遭,總該能安分些時日,不敢再那般肆無忌憚。
隻是,經此一事,秦淮茹肩上的擔子恐怕又沉了幾分,那眉宇間慣常的隱忍與計算,或許會催著她更快地……變得不同。
何玉竹心裏掠過這個模糊的念頭。
他蹲下身,視線與坐在地上的棒梗齊平,臉上沒什麽嚴厲神色,反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慢悠悠地開口:“你說你,小子,想吃什麽不能言語一聲?你不說,別人哪能知道?這下可好,差點把自個兒搭進去。
記著,往後不是擺在自家碗裏的東西,可別再隨便往嘴裏送了。”
柱子叔那兒還存著些花生米呢,往後饞了隨時來找叔。”
棒梗胃裏猛地一絞,酸水直衝喉頭。
他弓著背幹嘔起來,黃綠色的苦汁濺在泥地上。
那人咧開的嘴角在昏光裏晃著,像廟會上紙紮的鬼臉。
從今往後,但凡瞧見圓滾滾的焦黃色顆粒,或是聽見那三個字鑽進耳朵,他五髒六腑便會條件反射般擰作一團。
都是那人害的。
棒梗抹著嘴想。
何玉竹本已轉身朝自家屋門走去。
若不是賈家婆子橫在道 糾纏,此刻他早該躺在床板上了。
可院裏的戲總是一出接一出——二大爺正從閻解放手裏抽走一張皺巴巴的紙票。
那是閻解放、許大茂和劉光天三人今日忙活的酬勞。
他們按著棒梗灌了些什麽,具體情形何玉竹沒細看,隻記得院角飄來一股醃臢氣味。
現在,這辛苦換來的紙票落進了二大爺指縫。
閻解放脖頸漲紅了。
他吸了口氣,忽然抬高嗓門:“爹,我流汗掙來的一塊錢您也收?至於嗎?”
若在自家門內,二大爺怕是早掄起巴掌了。
可四下還散著幾個沒回屋的鄰居,他隻得端著架勢,將紙票舉到昏黃燈下瞥了一眼,鼻腔裏擠出哼聲:“一塊錢也值當你嚷?我半日工資都不止這個數,瞧你這點出息。”
他是軋鋼廠裏排得上號的老師傅,院裏除了一大爺就數他資曆深。
每月領七十多塊工資時,胸膛總要挺高幾分。
當然,家裏五六張嘴等著吃飯,錢匣子從來不曾滿過。
一大爺夫婦無兒無女,九十多塊自然寬裕;他家卻得掐著米粒下鍋。
“毛孩子揣錢做什麽?”
二大爺把票子對折塞進內兜,語氣緩和了些,“爹替你存著,往後娶媳婦用。
放你手裏,兩天不就換成零嘴糟蹋了?”
何玉竹倚在門框邊看著。
二大爺指節摩挲衣袋的動作他太熟悉——那是個連兒子喝口水都要算進賬本裏的人。
閻解放杵在原地,拳頭鬆了又緊,最終垂下肩膀。
夜風卷過院牆根的落葉,沙沙響著,像誰在低笑。
四合院裏,二大爺盯著那兩輛嶄新的自行車,手指在袖口裏慢慢撚著。
他自己的七級鉗工身份,在別處足夠受人敬重,可偏偏和八級的一大爺同住一個院子。
技術壓不過,如今連買車這事也被兩個年輕人搶了先——何玉竹和許大茂的車輪子亮得紮眼。
他想起上個月在廠裏,廠長拍著一大爺的肩膀說話的模樣。
八級鉗工的手指隻要在零件上輕輕一蹭,半毫米的誤差就消失了。
那樣的手藝,有沒有自行車確實沒人敢小看。
可自己呢?七級到八級隻差一級,卻像隔著一條河。
更讓他喉嚨發緊的是三大爺那邊的動靜。
聽說三大爺也在攢錢,要是再被超過去,往後在院裏走路都得矮著身子。
於是從那天起,二大爺開始數著米粒吃飯。
晚飯的菜湯裏見不到油花,煙絲也換成了最嗆人的那種。
每一分錢都被他捏得發熱,最後塞進床底的鐵盒裏。
就連兒子閻解放口袋裏的一塊錢,也被他默不作聲地收走了——至於兒子攢錢娶媳婦的事,當爹的自然有當爹的打算。
鄰居們瞥見這一幕,隻是繼續低頭擇手裏的菜。
父親拿兒子的錢,天經地義。
閻解放跟在父親身後往回走,肩膀耷拉著,指甲掐進了掌心。
而賈家屋裏,棒梗站在牆角發抖。
糞水的酸腐味還黏在棉襖上,他聽見母親在翻找幹淨衣服的窸窣聲。
秦淮茹沒理會兒子漲紅的臉,她正把爐子捅得更旺些。
這麽冷的天,要是凍病了,買藥又得花錢。
至於明天學校裏會傳成什麽樣,她已經顧不上想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讓這孩子打噴嚏。
秦淮茹擰開煤球爐的閥門,藍幽幽的火苗舔著壺底。
熱水傾進搪瓷盆,白汽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
她將棒梗換下的衣裳按進水裏,布料吸飽了熱水,沉甸甸地墜在掌心。
裏屋的床上,棒梗裹著棉被蜷成一團。
被窩裏暖烘烘的,他卻覺得骨頭縫裏往外滲寒氣。
眼睛盯著糊報紙的頂棚,那上麵一塊深一塊淺的汙漬,在他眼裏漸漸暈成一片昏沉的灰。
喉嚨裏還留著那股又鹹又腥的怪味,胃裏一陣陣發緊。
他記得那些圍攏的臉,記得那些壓不住的嗤笑聲,記得自己被按著灌了一勺又一勺——不是一次,是好幾次。
往後多少年,怕是都有人會提起這樁事。
想到這裏,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了。
賈張氏在床邊喚了他幾聲,隻得到一片沉默。
她轉身撩開門簾,走到外間,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淮茹,當媽的總得替孩子盤算。
棒梗今兒遭的罪,是紮進心窩裏的。
傻柱那混賬東西不是人,害我孫子受這份苦,可他有一句倒沒說錯——孩子傷了元氣,得補。
小米粥最養人。
明兒個,你想想法子,弄點小米來。”
水盆裏的手頓了頓。
秦淮茹沒抬頭,手指搓著衣領上的汙跡,聲音混在嘩啦水聲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嗤意:“媽,您這話說得輕巧。
眼下這光景,能填飽肚子已是老天爺開眼。
您出去瞧瞧,誰家米缸月底不是見了底?還小米粥……糧本上的細糧月月見少,粗糧倒是一摞摞地漲。
小米?那是稀罕物。
除非哪家媳婦懷了身子坐月子,街道或許能批下一點紅糖小米的份額。
糧站就算有,也輪不到咱們。
鴿子市我跑過幾回,有一回撞見有人兜售,巴掌大的一小布袋,轉眼就被搶了,價高得嚇人。
您讓我上哪兒變出小米來?”
賈張氏不吭聲了。
她雖不管采買,外頭的風聲多少也刮進耳朵裏。
糧店的櫃麵越來越空,每月那點肉票,能換到什麽全憑運氣,有時是幹巴巴的一指寬肥肉,有時是帶著冰碴的魚尾巴。
成年人的定量,一個月統共也就一兩肉。
廠裏那些搶大錘、扛鋼條的工人,倒是能多領些補貼——力氣活,餓著肚子要出事的。
也正因如此,何玉竹當初能弄來豬肉,才讓廠領導另眼相看,生生把他提成了副主任。
在這年月,手裏有肉,便是頂天的本事。
屋裏隻剩下搓洗衣物的悶響,和煤爐上水壺細微的嘶鳴。
棒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尋常人家即便得了肉票,多半也是去鴿子市換成糧食。
肉終究是解不了饑的,多一口少一口差別不大,糧食卻是家家都緊巴巴的。
孩子一多,碗底空了也是常事。
賈家不同。
掙錢的隻有秦淮茹一個,卻要養三個孩子,外加一個婆婆賈張氏。
桌上竟還能見著些油水。
尤其賈張氏,身子養得 ,臉上透著光。
明眼人都瞧得出,秦淮茹是有本事的——從那個叫何玉竹的漢子手裏,沒少撈著好處。
就算沒到撕破臉皮、敲骨吸髓的地步,血總歸是吸了不少的。
如今秦淮茹察覺出不對了。
何玉竹像是忽然醒了神,話裏話外劃著線。
她心裏便有些晃蕩,盤算著把堂妹秦京茹說給他。
這根線,總不能就這麽斷了。
裏屋的賈張氏何嚐不明白?每月總有那麽幾天,啃的是剌嗓子的窩頭。
她清楚,可孫子棒梗是她心尖上的肉,是賈家往後頂門戶的苗子。
別的都能忍,孫子不能虧。
於是她嗓門立刻拔高了,話像石子一樣砸出來:“我不管!這是當娘該操的心!棒梗要喝小米粥,你就得去弄小米!怎麽弄是你的事,你總不忍心看孩子受罪吧?”
秦淮茹把手裏濕冷的衣裳往盆裏一摔。
臉沉了下去。
“媽,這話可得說分明。”
她聲音裏壓著火星子,“我怎麽就忍心看兒子受罪了?棒梗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這滿盆的衣裳,是您洗的嗎?大冷的天,我熬到半夜搓洗,為的什麽?”
她喘了口氣,接著道:“孩子遭罪,我心裏跟刀絞似的。
可您讓我找小米,眼下真找不來。
尋常人家的孩子,喝口麵湯就算不錯了。
我再去看看,誰家能有雞蛋勻一點,這已經是想盡法子了。
小米?鴿子市上碰運氣的高價貨,金貴成什麽樣,您老心裏沒數嗎?”
賈張氏被噎了一下,眼神閃爍。
可沉默隻持續了片刻。
她擰著眉頭,忽然想起什麽,聲音又尖利起來:
“那你找傻柱去呀!他不是在軋鋼廠當什麽後廚的副主任嗎?算個小官了吧?那麽大個廠子,能沒點小米?這事兒本就該他擔著!要不是他弄那些老鼠藥,咱家棒梗能受這罪?就該他出這個小米!”
在她看來,何玉竹還是從前那個何玉竹,是她們賈家灶膛裏一塊能隨時抽出來燒的柴。
她沒去想,也不願去想——那柴火要是自己不肯進灶膛了,該怎麽辦。
若是他還樂意像從前那樣,今天這些口舌,根本就不會有。
秦淮茹隻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悶得發慌。
攤上這麽個隻顧眼前、不管死活的婆婆,她 火都覺得無力。
心像是浸在了涼水裏。
她扯了扯嘴角,話裏透出倦意:
“媽,剛纔在院裏,您不是已經把這話嚷給所有人聽了嗎?結果呢?被人一句句頂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