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敢將見血封喉的 帶進去,一旦事發,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宮裏別處或許藏有鶴頂紅、斷腸散那類劇毒,可禦膳房絕無可能。
誰有膽子在那兒存能死人的東西?所以禦膳房用的藥,隻會讓鼠類癲狂,屬 物一類。
鼠輩服下後頭痛發狂,互相撕咬,窩裏反了,數目自然就少了。”
老鼠藥進了人的肚子,頂多是鬧幾天難受。
可要是耗子吃了,保準在窩裏發瘋互咬。
人總歸比耗子壯實,對吧?
頭疼肚疼忍幾天,也就過去了。
“老伯,您放一百個心,人命關天的事我哪敢胡謅?這藥是我親手調的。”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用的都是巴豆那些土方子,專叫耗子發癲,絕不害命。”
何玉竹這話像盆涼水,澆熄了滿院子的焦灼。
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腔子裏。
當然,暗處或許飄過一兩聲可惜的歎息——那小子在院裏,本來就不招人待見。
可終究沒出人命,總是好的。
秦淮茹先前那句話也在理:偷東西是渾,但罪不抵死。
真要為一口藥送了命,賈家這代價也太重了。
眼下虛驚一場,戲也看夠了,算是個皆大歡喜的收場。
賈張氏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枯瘦的手攥住何玉竹的袖口:“柱子,你再說一遍……我孫子真沒事?你沒蒙我?”
何玉竹沒打算開玩笑。
棒梗是隻白眼狼,可他不至於為這點事要那孩子的命。
他迎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答得斬釘截鐵:“您踏實著。
我擔保,棒梗絕丟不了命。
明兒熬點稀的小米粥,別喂太撐,養兩天胃。
肚子或許會折騰一兩天,但命肯定在。”
聽說孫子死不了,賈張氏眼裏那點驚慌瞬間褪去,換上熟悉的精光。
她非但沒鬆手,反而拽得更緊:“好哇柱子!你把我們家孩子害成這樣,那小米錢合該你出!不然我跟你沒完!”
四周圍觀的鄰居們全愣住了,幾道抽氣聲在冷風裏格外清晰。
這就算訛上了?
也隻有這老太太能麵不改色說出這種話——偷東西的是她孫子,偷吃老鼠藥的也是她孫子,人家沒追究已是寬厚,她倒有臉伸手要米?
何玉竹臉色一沉,甩開那隻手:“賈大媽,您這算哪門子道理?我還沒找您家 呢,您倒先咬上我了?”
他轉向人群,聲音揚高,“一大爺、三大爺,各位老少爺們都在——這事不用開全院大會了吧?棒梗是沒大事,可總得給我個交代不是?”
站在一旁的虞大爺心裏明鏡似的。
傻柱這人平時雖沒正形,但輕重分得清,絕不敢拿人命胡扯。
可他沒料到賈張氏還有這一出。
真是開了眼了。
有理時她講理,沒理時她就鬧。
賈張氏,果然名不虛傳。
一大爺不願賈家再丟人現眼,揮揮手打斷話頭:“柱子,你的事往後擱擱。
既然棒梗沒大礙,就這麽著吧……散了,都散了。”
何玉竹伸手攔住易中海的去路:“等等,這事不能這麽了結。
那孩子進我屋裏拿東西,就這麽算了?各位鄰居都在這兒,正好評評理。
今天還不止這一樁——我晌午做飯時發現門鎖被人堵了,找師傅來修,回來就看見屋裏進了人。
趁著大夥都在,您幾位得給我個說法。”
許大茂從人群裏探出身子接話:“差不多行了,那孩子也夠受罪的,跟個小孩較什麽勁。”
凡是能讓何玉竹不痛快的事,許大茂都樂意摻和。
今天這局麵,他自然不可能站到對方那邊。
整治那孩子不過是順手,在他眼裏,何玉竹纔是真正的對頭。
劉海中這時已經打完電話回來,聽說何家那包老鼠藥毒不死人,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作為院裏的二大爺,他當然不願鬧出人命。
得,還得再往醫院撥個電話。
他瞥見棒梗確實沒什麽大事,朝眾人擺擺手,轉身又往電話那邊走。
易中海同樣不想讓事情鬧大。
這院子要是總出亂子,街道掛的那塊“文明四合院”
的牌子遲早得摘。
他和閻埠貴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兩人都覺得孩子偷東西固然不對,可畢竟已經吃了苦頭。
但何家確實丟了東西也是事實,最後商定讓賈家把窩頭還回去,再賠上一塊錢,就此了結。
秦淮茹臉上有些掛不住,賈張氏卻扯著嗓子不依不饒:“少來這套!你還想訛我們不成?我活了多少年,什麽陣仗沒見過?你倒要起交代來了,我們家小米還沒著落呢,明天孩子喝什麽?這事你得給我們個說法!要不是你家那花生米拌了藥,我孫子能遭這罪?瞧把孩子折騰成什麽樣了!”
起初還有些心虛的賈張氏,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何玉竹清楚地看見秦淮茹的臉色沉了下去——攤上這麽個拖後腿的,任誰都得惱火。
秦淮茹費了多少心思,才讓院裏人覺得賈家孤兒寡母日子艱難。
可賈張氏這番鬧騰,把那點可憐印象全砸碎了。
眼下倒好,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名聲算是落下了。
秦淮茹心裏一陣發苦,這老太太真是成事不足。
現在街坊鄰居眼裏都沒落下好,接下來該怎麽辦?她原本盤算著,總得讓大夥記住這家人過得不易,往後真遇上難處,或許還能有人搭把手。
秦淮茹胸口堵得發慌。
賈張氏那張嘴像漏風的破口袋,什麽話都往外倒,她隻能強撐著收拾殘局。
“媽,話不能這麽講。”
她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柱子那邊,咱們沒道理怪人家。”
她轉向何玉竹,眼睫垂了垂:“柱子,老太太是急糊塗了,你別往心裏去。
棒梗的事……是我沒看住。
小米我記著呢,明兒我就去尋,借也給你借來。”
何玉竹沒立刻接話。
他目光在秦淮茹臉上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理不是這麽論的。
照這說法,我倒成了該賠東西的那個?天下沒這規矩。
就算找人來評理——派出所也好,廠裏保衛科也罷——也斷沒有讓吃虧的人再掏腰包的。”
這話聽著平,裏頭卻藏著針。
既是說給賈張氏聽,更是遞到秦淮茹跟前——她要再和稀泥,這事就沒法私了了。
秦淮茹指甲掐進了掌心。
棒梗還癱在邊上,一身醃臢味兒,動也不動。
當孃的哪能不揪心?可何玉竹如今不一樣了,話擺得明白,態度也硬。
她感覺得出,那條曾經聽話的線,正從指縫裏一點點滑走。
何玉竹瞧見她神色變幻,心裏便有了數。
這位秦姐最會揣摩人心,今日怕是討不到什麽結果了。
果然,秦淮茹肩膀塌了下去。
她摟過那癱軟的身子,聲音裏摻了沙:“柱子,是秦姐的錯。
光顧著廠裏那點活兒,沒把孩好……棒梗偷你花生米,我回頭買了還上。
你要是氣不過,就打他幾下。
這孩子沒爹管,野慣了……你能幫著管教,我反倒要謝你。”
她話音落下,四周便起了窸窣聲。
幾個婦人別開了臉,低聲交頭接耳。
“孩子嘛,偷拿點零嘴是渾……”
“孤兒寡母的,日子是不易。”
“大人總該寬厚些。”
那些話語飄過來,軟綿綿的,卻像無形的繩子,一道一道纏上來。
何玉竹沒接這個圈套。
追究到底不至於,可要輕輕放過也不是他的作風。
他停頓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秦姐,你理解岔了。
我沒想揪著不放,老話說懲前毖後,總得讓孩子長點記性。”
他目光掃過縮在母親身後的少年,那孩子低著頭,隻露出個發頂。”棒梗是我瞧著長大的,院裏鄰居,一點小錯,帶回去好好教就是了。
大人都有糊塗的時候,何況半大孩子?但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嘴上說兩句就算完。
他這年紀,該懂事了。
要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不是疼他,是害他。”
他話鋒一轉,提到那些花生米。”至於那點吃食……我家倒不缺這一口。
要不是廠裏領導中意我那點蜂蜜酒,我也捨不得拿花生米當餌料。
正巧趕上了。”
周圍幾張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何玉竹知道,這事算是揭過去了,往後沒人會拿花生米做文章。
他接著往下說,語氣沉了些:“罰還是要罰的。
我看這樣——讓棒梗掃一個月院子吧。
不用三個院都掃,就咱們前院。
幹淨不幹淨另說,主要是這個態度。
每天掃,掃足三十天,這事便算了了。”
秦淮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她那些以退為進的心思,此刻全撞在了實處。
少年是她的軟肋,碰這裏,她便使不上力。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
有人點頭,覺得這法子妥當。
孩子不小了,掃個地累不著,也算是個教訓。
一大爺想盡快了結,立刻接話:“我看成。
老閻,你說呢?”
三大爺原本覺著自己像個擺設,這時順勢點頭:“柱子考慮得周全。
不輕不重,正好。”
一大爺頷首示意,事情便算敲定。
他環顧四周,見無人再有異議,便宣佈了對棒梗的處置:清掃院落一個月,作為懲戒。
隨後揮揮手,示意眾人可以散去。
人群剛有鬆動,許大茂的聲音就急急插了進來,帶著明顯的不甘:“一大爺,先別急著散啊!我們仨忙活這半天,您瞧瞧,渾身這味兒……之前可是說好了的,一人一塊,這不能不算數吧?”
他撣了撣衣襟,彷彿那上麵的汙濁氣味能替他作證。
許大茂向來不肯讓自己吃虧,何況這次他們三人確是實打實地出了力,弄得一身狼狽,那應許的酬勞,他盯得緊。
一旁,秦淮茹與賈張氏交換了一個眼神,心底都存著將那幾塊錢抹去的念頭。
一塊錢不是小數目,三塊加起來,對賈家而言更是一筆需掂量的開銷。
可沒等她們將這心思付諸言語,許大茂已搶先一步,將那報酬之事攤在了明麵上。
賈張氏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嘴角撇了撇,嗓音拔高了幾分:“大茂啊,做人可不能太貪心!一塊錢?你們一天工錢纔多少?天底下要有這等好事,也告訴我這老婆子,讓我也去賺這輕鬆錢!”
這話說得尖利,用得上人時百般好,用完了便想一腳踢開,倒十足是她一貫的做派。
許大茂立刻像是被針紮了般跳起來:“賈大媽,您這話可不對路!我們好歹是幫了你們家忙,那是救棒梗的急!剛才您怎麽不這麽說?難道您家棒梗的命,還不值當這一塊錢?”
他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賈張氏還要張口爭辯,秦淮茹卻再不敢讓她在這眾目睽睽下繼續丟臉。
她一把拽住婆婆的胳膊,力道不輕,阻住了後麵的話頭。
隨即轉向許大茂三人,臉上擠出慣常的、帶著幾分疲憊的溫婉笑意:“大茂兄弟,光天,解放,今兒個真多虧你們三位了。
遠親不如近鄰的道理,秦姐我懂。
往後棒梗這孩子,還得請院裏大家多擔待、多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