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好”
字。
兩個妹妹縮在牆角,眼睛睜得圓圓的。
她們看著哥哥被按在地上,看著那瓢東西又湊到他嘴邊。
棒梗開始掙紮,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劉光天和閻解放一左一右壓住他的胳膊,膝蓋頂著他的背脊。
這一次灌得更狠,黃綠色的膽汁都嘔了出來。
等一切結束時,棒梗癱在那兒一動不動,隻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糞水沿著磚縫慢慢滲開。
院門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開了。
何玉竹拎著鎖走進來,看見滿院子的人,腳步頓了頓。”這是開大會呢?”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攤狼藉,眉毛挑了挑,“喲,挺熱鬧啊。”
賈張氏從人群後麵擠出來的時候,頭發都散了。
她看見孫子那副模樣,喉嚨裏發出一聲怪叫,撲過去就要抓秦淮茹的衣領。”你個沒良心的!你怎麽敢——”
何玉竹側身讓開半步,視線在院子裏轉了一圈。
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站在那兒,老的少的,擠得水泄不通。
這年頭,誰家有個收音機都能引來半個衚衕的人圍觀,更別說眼前這出戲了。
他摸出煙盒,磕出一支叼在嘴上,卻沒點。
夜風裏飄著說不清的味兒,混著煤灰和潮濕的磚土氣。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被更深的寂靜吞沒。
整個院子靜得連半點聲響都漏不出來。
傍晚一過,各戶的門便早早掩上,燈也熄得利落。
除了偶爾幾聲孩子的哭鬧或是大人壓低的訓斥,再沒有別的動靜。
要說這院裏缺什麽——連一台能出聲的收音機都找不著。
倒不是沒人買得起,隻是沒那份心思。
其餘的人,就算心裏癢癢想聽個戲、聽段新聞,手頭也緊巴巴的。
於是天黑之後,除了早早歇下,或是關起門來弄出些窸窣動靜,再沒別的消遣。
正因如此,但凡院裏有點風吹草動,能湊上前的絕不會落下。
這回的動靜可不尋常。
棒梗那孩子不知怎的,竟把老鼠藥當零嘴吞了。
慌亂之中,不知誰出了主意——灌金汁。
這法子雖說損極了,可偏偏就有人做得出來。
何玉竹還沒走近,就聽見前麵人堆裏傳來低低的議論。
他剛露個麵,原本窸窸窣窣的聲音忽然一靜,緊接著又嗡地炸開。
“喲,正主可算來了!”
不知誰先嚷了一句,人群自動往兩邊讓了讓,空出一條窄道。
所有人都伸著脖子,眼神裏摻著好奇與期待,彷彿等著看一場早已排演好的戲。
何玉竹皺了皺眉,腳步卻沒停。”這都說的什麽話?”
三大爺從人縫裏擠出來,扯著嗓子道:“柱子!你再晚來一步,咱們就得派人去揪你了!”
何玉竹往前一瞧,心裏咯噔一下。
棒梗癱在泥水混雜的地上,一動也不動,渾身上下濕漉漉髒兮兮的,隻有胸口還微微起伏。
離他不遠站著許大茂,腳邊擱著半隻木桶,手裏還拎著個長柄水瓢。
許大茂雖然繃著臉,可嘴角那點壓不住的弧度,任誰都瞧得出他此刻有多得意。
何玉竹太瞭解這人了。
灌金汁這種陰損招數,除了許大茂,院裏再沒第二個人想得出來。
可轉念一想,棒梗那小子平日偷雞摸狗慣了,這回也算吃了教訓。
隻是這教訓……未免太過難看。
孩子就那麽癱著,連掙紮的力氣都沒了,兩眼空茫茫望著天,彷彿魂兒已經飄走了一半。
秦淮茹原本正要撲過去拉兒子,一聽見何玉竹的動靜,猛地扭過頭。
她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心裏跟明鏡似的——不管棒梗年紀多小,偷東西偷到傻柱家,還誤食了老鼠藥,當眾被灌了滿嘴汙穢……這些事,往後一輩子都洗不幹淨。
就算孩子能撿回一條命,這汙點也永遠烙下了。
秦淮茹在鄉下長大,聽過太多因為一時糊塗吞了老鼠藥就沒救回來的事。
進城當了工人,也偶爾聽人提起誰誰家的誰,就這麽沒了。
可她從沒想過,這種事會落在自己兒子頭上。
就為了一口零嘴。
這能歸咎於誰呢?難道要怪那個被稱作傻柱的人嗎?可又能真正怪罪到他頭上嗎?
賈張氏癱坐在角落,淚水混著鼻涕糊了滿臉,嗚咽聲斷斷續續地飄在空氣裏。
她原本指望著孫子棒梗給自己養老送終,如今卻可能要眼睜睜看著那孩子走在前麵。
一個寡婦失去了兒子,後半生的倚靠便徹底塌了。
至於那兩個孫女——小當和槐花,在她看來終究是別人家的,女兒孫女都是要潑出去的水,靠不住。
棒梗此刻奄奄一息,賈張氏隻覺得天旋地轉。
槐花和小當被一大媽緊緊拽著,不準她們往前湊。
兩個孩子還太小,雖然感覺到出了大事,卻並不明白這對她們家意味著什麽——倘若棒梗真的救不回來,往後連個能撐腰的孃家人都沒有了。
院裏的三位大爺正忙亂著:二大爺跑去打電話叫救護車,一大爺和二大爺則蹲在棒梗旁邊低聲商量接下來該怎麽辦。
這時何玉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兩人的交談戛然而止,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整個四合院此刻亂哄哄的,人人都想著怎麽把棒梗從鬼門關拉回來。
現在何玉竹回來了,大家自然都盯著他——畢竟他也是這件事裏的一個相關者。
棒梗那孩子雖然招人煩,但罪不至死。
要是真因為老鼠藥沒了命,多少還是讓人心裏咯噔一下。
當然,除了賈家自己人,院裏其他人那點惋惜也不過是片刻的念頭。
正哭得撕心裂肺的賈張氏一瞧見何玉竹,突然像被針紮了似的,喉嚨裏迸出一聲尖嘯:“傻柱!你個黑心爛肺的!你 !我們賈家哪點對不住你?你竟用老鼠藥害我家棒梗!我孫子怎麽惹著你了?我……我今兒跟你拚了!”
話音未落,她竟以驚人的速度從地上彈起來,直直朝何玉竹撞去。
何玉竹年紀輕,身子靈活,側身一讓,賈張氏便撲了個空,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可她哪肯罷休。
憤怒早已燒光了理智——棒梗是她的命根子,現在命懸一線,她怎麽可能放過何玉竹?此刻在她眼裏,何玉竹就是仇人,多看一眼都恨得眼眶發紅。
賈張氏根本不去想棒梗為何中毒——那孩子是去何玉竹家偷東西纔出的事。
而之所以去偷,恰恰是她這個當奶奶的在一旁慫恿的。
棒梗偷吃了何玉竹家摻了老鼠藥的花生米,說起來也是自作自受。
但賈張氏不管這些。
她隻知道孫子快死了,而何玉竹作為相關的人,就是害人的凶手。
至於何玉竹到底是不是真凶,她不在乎,反正她覺得孫子要是沒了,絕不能便宜了傻柱。
一大爺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一向偏袒何玉竹,而且覺得這事跟柱子未必有直接關係。
加上賈張氏在院裏向來胡攪蠻纏、偷懶耍滑,一大爺更不能任由她鬧下去。
於是他揚聲喝道:“這像什麽樣子!來人,快把棒梗奶奶拉住!”
易中海在院中開口後,兩位年長的婦人便將賈張氏拽到一旁。
賈張氏雖有些力氣,終究抵不過拉扯,卻仍不肯罷休,衝著易中海喊道:“你什麽意思?傻柱害了我家棒梗,我連說都不許說嗎?就算講到天邊去,我孫子也沒了!”
何玉竹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轉向易中海:“一大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怎麽就害了棒梗?他出了什麽事,我半點都不清楚。”
他又看向賈張氏,語氣裏帶著無奈:“賈大媽,您一上來就衝我拚命,總得讓我明白發生了什麽吧。”
院裏的人都知道何玉竹向來直愣,除了嘴快些,心思並不複雜。
這麽多年大夥兒都喊他傻柱,連他父親也這麽叫,能機靈到哪兒去呢?此刻他隻需擺出茫然的神色,便足以讓多數鄰居信服。
比起賈張氏隻顧哭鬧的做法,秦淮茹顯然更懂得如何拿捏場麵。
哭鬧有時解決不了問題,比如眼前這一樁。
她不顧棒梗滿身汙濁,將孩子摟在懷裏,聲音發顫:“柱子,棒梗也算你看著長大的。
就算他做錯了,偷了你家吃食,該打該罰我們都認。
可你家裏竟放著老鼠藥……這豈不是要他的命?他就算有錯,也罪不至死啊。”
何玉竹皺緊眉頭,語氣更加困惑:“秦姐,這話可得說清楚。
我害棒梗做什麽?人命關天的事,不能胡亂指認。”
易中海歎了口氣,插話問道:“柱子,你家是不是備著老鼠藥?”
“是啊,”
何玉竹答得幹脆,“這有什麽問題?街坊四鄰,誰家沒備點藥對付老鼠?”
這話在理。
這年月糧食珍貴,幾乎與性命等同。
養貓?人都未必吃得飽,哪有餘力養貓。
家中備藥防鼠,再平常不過。
街道上也時常督促滅除四害,有時還會分發藥包。
眾人聽了何玉竹的解釋,紛紛點頭,議論聲漸漸偏向他這一邊。
秦淮茹察覺勢頭不對,將棒梗摟得更緊,哭聲陡然拔高。
她心裏明白,再多解釋都無濟於事——棒梗偷竊在先,本就理虧。
甚至可以說,這孩子是自作自受。
此刻說任何別的話,都是錯。
一大爺搖著頭,聲音裏透出疲憊:“家裏備著老鼠藥不假,可你們今天不是蒸了窩頭麽?那孩子從你家取走幾個,不知怎的翻到了桌底下的藥包,誤食了。
眼下正讓許大茂他們灌金汁,看能不能把人拉回來。”
寥寥幾句,便顯出一大爺處事的分寸。
孩子性命還未可知,若直說“偷”
字,賈家的臉麵便更難擱。
究竟實情如何,在場眾人各自心裏都明鏡似的。
何玉竹聽完,抬手在大腿上拍了一記,神色反倒鬆了下來:“我當是什麽天塌的事呢。
秦姐,放寬心,出不了人命,頂多受些折騰。
我家那壇蜂蜜酒,是師父傳下的老方子新釀成的,廠裏幾位領導都好這一口,我不得仔細防著?就因這酒有樁毛病——格外招老鼠。
我才弄了點藥回來,用大碗倒扣在自家桌下。
誰料得到,那孩子會摸進屋裏拿東西呢?”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秦姐方纔說得在理,孩子手腳不幹淨是該管教,可也罪不致死。
況且我從沒說過,那藥吃下去必會送命。”
話音落下,四周驟然靜了。
這年月,老鼠藥幾乎就是“死”
字的同義詞。
坊間流傳的藥,無不往狠裏下料,隻求鼠類即刻斃命。
即便送醫,吞了藥的人能否救回,也是未知之數。
一大爺當即沉了臉色:“柱子,人命關天,話不能亂講。
你家的藥,當真毒不死人?”
何玉竹立刻挺直腰板,語氣斬釘截鐵:“自然毒不死!這點我能拿性命擔保。
緣由還得從那蜂蜜酒說起——這方子是宮裏流出來的,早年專供禦前。
蜜酒招鼠,故而配套傳下一味驅鼠的藥粉。
諸位想想,禦膳房是什麽地界?那是給皇上備膳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