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拿窩頭,分明是摸進了何家屋裏。
賈家這是把何玉竹當成了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可這回,這混小子撞上了硬茬。
老人快步走向何家,開了鎖。
屋裏,桌子底下果然擺著個盤子,旁邊倒扣著一隻空碗。
幾粒殘存的花生散在盤沿。
偷嘴偷到鼠藥上,真是自己往死路上撞。
也有人心裏嘀咕:何家日子看來真不緊巴,連花生這等金貴東西都捨得拿來藥老鼠。
尋常人家哪敢這樣糟踐?能用雜糧拌點藥餌就算不錯了。
那些月底總要借糧的人家,屋裏怕是連老鼠都餓跑了。
人能糊弄飽肚子,已是本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易大爺和閆大爺撥開人群擠了進來。
“都杵著幹什麽!”
易大爺聲音帶著慣有的威嚴,“快去請大夫!”
秦淮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易大爺的袖子,眼淚湧了出來:“易大爺,棒梗在何玉竹屋裏吃了老鼠藥了!您可得救救他……他要是有個好歹,我也活不成了!”
二大爺把事情
一大爺聽完,眉頭立刻擰緊了。
他心想,柱子這人平時辦事還算穩妥,怎麽這回就出了岔子。
可轉念一想,這事似乎也怨不得柱子。
但萬一真出了事,棒梗要是有個好歹,賈家那兩個沒了丈夫的女人,絕不會輕易放過柱子。
這事棘手,可再棘手也得處理。
二大爺把來龍去脈又說了一次,提到自己去傻柱家檢視時,確實看見被藥浸過的花生米少了一撮,準是讓棒梗摸走了。
一大爺聽完,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他立刻朝周圍喊:“都還站著看什麽?這是要命的事!老閻,你腿腳快,去王主任那兒借電話,往廠醫院打,讓他們派車來。
廠裏新配的救護車比咱們蹬自行車快,這是搶命的工夫,耽誤不起。
別人去我怕說不明白。”
從頭到尾隻有二大爺清楚細節,這電話隻能他去打。
一大爺又朝人群裏點將:“許大茂,你別愣著,帶兩個手腳利索的去兌肥皂水,趕緊的,看能不能讓那孩子把肚裏的東西嘔出來。”
賈張氏原本就慌得沒主意,一聽這話,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直接癱坐在地上。
她一把摟住還在打滾的棒梗,嗓子裏迸出嘶啞的哭嚎。
兒子沒了,這孫子就是她後半輩子唯一的倚仗,要是連這根獨苗也保不住,往後連捧盆摔瓦的人都找不著了。
想到這裏,她哭得更凶了,邊哭邊罵:“天殺的傻柱啊,你安的是什麽心呐!你這是要我孫子的命啊!好端端的你弄什麽老鼠藥?我家棒梗要是有個好歹,我跟你拚了這條老命!”
這番顛三倒四的嚷嚷,讓院裏不少人都暗暗搖頭。
合著你們家孩子溜門 偷了東西,自己吃出毛病,倒成了別人的不是?這年頭哪家不備點藥耗子的東西?要怪也隻能怪那孩子自己手欠嘴饞。
別人家的孩子怎麽就沒去偷吃那些要命的花生米?這話裏話外,反倒全成了傻柱的錯。
這一家子不講理是出了名的,可沒想到能不講理到這地步。
尤其是賈張氏,撒潑打滾的本事真是半點沒丟。
隻不過眼下賈家正倒黴,又是人命關天的當口,大夥兒誰也沒切身利害,便都閉著嘴不願挑明。
傻柱本人又不在場,唯一跟他親近的一大爺正忙著張羅救人,沒空分辯。
至於許大茂——他不趁機踩上一腳就算厚道了,還能指望他替傻柱說好話?
院子裏這些鄰居,真要他們出力救命或許勉強,但做個沉默的看客,倒是人人都在行。
許大茂動作倒是麻利。
一聽要給棒梗灌肥皂水,他眼裏幾乎冒出光來。
棒梗這小子,平時見了他從來不用正眼瞧。
前些天在衚衕口,這小崽子還想搶他手裏剛買的燒餅。
憑什麽?我又不是你爹,憑什麽慣著你?他沒給,那小子竟敢罵咧咧地一路追到他家門口。
賈張氏從屋裏衝出來時,頭發散亂,嗓音尖利。
她先是揪住許大茂的衣領,罵他連孩子都欺負,罵他專挑孤兒寡母下手。
最後易中海背著手踱過來,不輕不重訓了許大茂幾句,話裏話外竟像是坐實了他的不是。
許大茂胸口堵著一團火,卻隻能嚥下去。
從那之後,他看見棒梗那小子就牙根發癢。
整個四合院裏,除了傻柱,就數棒梗最讓他厭煩。
再往下排,纔是那個撒潑的老太太。
所以當有人喊“得給那孩子灌肥皂水”
時,許大茂第一個應了聲。
他朝劉光天和閻解放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刻會意,轉身就去找盆找皂角。
院裏沒幾個人真喜歡棒梗,那孩子手不幹淨,嘴又刁,除了他娘和他奶奶,誰見了都皺眉。
劉光天和閻解放跑得飛快,簡直像去領賞。
皂角水的氣味刺鼻,泛著渾濁的泡沫。
棒梗被按在院子 ,一聞那味兒就拚命扭動,腿亂蹬,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可這是救命的法子,由不得他。
許大茂站在旁邊,眼睛微微眯著,目光裏有一種壓了很久終於釋放的快意。
他又朝那兩個半大小子抬了抬下巴。
三個人一齊上手,棒梗再怎麽撲騰也掙不開。
皂角水灌進去第一口,他就劇烈地幹嘔起來,臉憋得通紅。
可吐出來的隻有些清水和唾沫。
許大茂手裏攥著半個葫蘆剖開做成的水瓢,蹲下身,聲音拉得又慢又長:“棒梗啊,這可怨不得別人。
誰讓你管不住嘴,去偷傻柱家那拌了藥的花生米呢?”
他頓了頓,忽然又改口,“不對,得怨傻柱,好端端的弄什麽老鼠藥。”
“少說兩句。”
易中海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先救人。
別的等會兒再論。”
許大茂撇撇嘴,不再廢話,拎起瓢又灌下去。
咕咚咕咚兩聲,棒梗的脖子被迫仰著,喉結上下滾動。
可除了又吐出些酸水,再沒別的。
周圍看熱鬧的人漸漸安靜下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裏都浮起疑慮。
許大茂盯著地上蜷縮的孩子,忽然一拍大腿:“一大爺,這法子不頂用啊。
兩瓢下去了,藥還沒逼出來。
老鼠藥可是奪命的東西,耽誤不得……要不,試試金汁?”
“金汁”
兩個字一出,人群裏響起一片吸氣聲。
有人下意識捂住了鼻子,往後退了半步。
就連一向穩重的三大爺也皺了眉,低聲嘀咕:“這……這能行嗎?未免太……”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棒梗越來越青白的臉,終於點頭:“顧不了那麽多了。
許大茂,你們去準備。”
三大爺見狀,也不再多話,轉身就指使人去找東西。
院子裏頓時忙亂起來,打水的打水,尋桶的尋桶。
許大茂站在 ,看著地上那個還在抽搐的小身影,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三大爺話音落下的瞬間,許大茂還愣在原地。
旁邊兩個年輕的麵孔也僵著,沒動彈。
“還磨蹭?”
三大爺的調門又拔高了,“那玩意兒進了肚子,是鬧著玩的?”
許大茂喉結動了動,視線掃過地上蜷成一團的身影,又飛快地移開。”不是……大爺,您吩咐的事,能幫我們肯定幫。”
他搓了搓手指,聲音壓低了些,“可您說的那東西……它實在埋汰。
明兒個我還得進廠呢,一身味兒,工友怎麽瞧?車間主任要是聞見了,扣工錢算誰的?”
劉光天和閻解放互相瞥了一眼,都沒吭聲。
灌點皂角水也就罷了,髒不了手。
可另一樁……光是想想,胃裏就一陣翻騰。
人救不救得回來另說,這味道沾上身,幾天都散不掉。
一大爺的目光掠過眾人,又落到地上那不斷抽搐的小身板上。
時間像被拉緊的弦。
他心下明瞭,有些忙,空口白牙是叫不動人的。
“行了。”
他截斷話頭,語氣不容置疑,“就你們仨,趕緊去辦。
一人一塊錢的辛苦費,事後賈家來出。”
這話有了分量。
一大爺在院裏說話,向來是作數的。
錢的影子似乎驅散了些許猶豫。
三個男人轉身朝院角走去,不多時,便提回個木桶。
離著七八步遠,一股濃烈的腐臭就撲了過來,熏得人眼睛發酸,胃液上湧。
地上那孩子疼得縮成蝦米,指甲摳進了泥地裏。
可那股要命的臭味還是鑽進了鼻子,讓他一陣陣幹嘔。
他知道那桶裏是什麽。
就算肚子絞得像有刀在割,他也死死閉緊嘴巴,喉嚨裏發出嗚嗚的抗拒聲。
不能喝, 也不能喝。
要是真灌下去,往後還怎麽在衚衕裏跑?過年別的孩子比誰糖甜,他難道說自己嚐過糞水?怕是連兩個妹妹都要被指指點點——她們會有一個吃過屎的哥哥。
這名聲傳出去,整個南城的孩子都得躲著他們走。
許大茂朝另外兩人遞了個眼神。
劉光天和閻解放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攥住了地上孩子的胳膊和腿。
那孩子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又踢又掙,嘶喊聲都變了調,可到底被死死按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許大茂覺得是時候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沒出聲,彎腰撿起桶裏漂著的葫蘆瓢。
渾濁的漿液晃蕩著,惡臭幾乎凝成實質,圍觀的鄰居們不約而同又退開半步。
他空著的那隻手,鐵鉗般捏住了孩子的下頜。
骨頭被擠壓的酸澀感傳來,緊咬的牙關被迫鬆開了一條縫。
許大茂沒猶豫,手腕一傾,瓢沿抵著齒縫就撬了進去。
粘稠冰涼的液體猛地灌入。
棒梗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惡臭炸開在口腔,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五髒六腑瞬間擰成了一團,翻天覆地地痙攣起來。
傍晚勉強嚥下的那點食物殘渣——粗糙的玉米碎、幾粒碾碎的花生、或許還有沒剝淨的紅皮——混著酸水,一股腦全噴了出來。
他癱軟下去,像被抽掉了骨頭,臉貼著濕冷的泥地,一動不動。
那雙尚且稚嫩的眼睛空茫茫地望著灰濛濛的夜空,裏頭的光一點點熄滅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
彷彿這麽小的年紀,已經把這輩子該嚐的滋味都嚐盡了。
就連平日最疼他的奶奶,此刻也遠遠站在人群外圍,用袖子掩著口鼻,一步都不肯再往前挪。
棒梗趴在地上,胃裏的東西混著糞水吐了一地。
那股氣味衝得人眼睛發酸。
他渾身沾滿汙穢,像剛從泥潭裏拖出來似的。
許大茂站在人群邊上,眯著眼看了會兒,慢悠悠開口:“吐是吐了,可誰知道吐沒吐幹淨?那玩意兒可是要命的。”
地上的少年猛地抬頭瞪過來,眼神像刀子。
許大茂卻隻是扯了扯嘴角——這種程度的恨意,他見得多了。
在這院子裏混,誰沒點背後捅刀子的本事?真要論起來,除了秦淮茹那女人,他還沒怕過誰。
易中海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棒梗的額頭,眉頭皺得死緊。”不能冒險。”
他轉向秦淮茹,“老鼠藥這東西,半點馬虎不得。
要我說,得再來一次。”
秦淮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白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