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竹推門走到院中,忽然提高嗓門:“誰幹的?誰把我家鎖眼堵了?我纔出去多大會兒工夫,就使這種絆子!”
許大茂剛養好傷回來,順帶收拾了吳老二那幫人,心裏正舒坦著。
聽見動靜,他踱步出來,臉上堆著笑:“喲,柱子,鎖眼讓人塞了?要我說,你家又沒藏金埋銀的,鎖什麽門呀?這下招人惦記了吧。”
何玉竹立刻瞪圓眼睛,佯裝惱火:“許大茂,你少在這兒說風涼話!是不是你搗的鬼?”
“嘿!”
許大茂臉一沉,“你張嘴就潑髒水?有證據嗎?沒證據我可要告你誣陷!”
兩人正拉扯嗓門,二大爺背著手從穿堂那頭走過來:“吵什麽!老遠就聽見嚷嚷,像什麽樣子!”
何玉竹搶上前:“二大爺您給評評理——我這鎖才買幾天,就去給老太太送個飯的工夫,鎖眼就讓人堵了。
不是他還能是誰?剛才他還站這兒看笑話呢!”
許大茂立刻撇清:“二大爺,我就是聽見動靜出來瞧一眼,這也算錯?堵鎖眼這種下作事,我可幹不出來,丟不起那人!”
二大爺鼻腔裏哼了一聲,衝許大茂擺擺手:“你先回屋去,這兒沒你事。
是不是你,開大會的時候自然清楚。”
又轉頭對何玉竹道:“你也別急,先找鎖匠把鎖弄開,總得進門不是?”
何玉竹像是突然抓住了什麽依靠,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他連連點頭,語速快得像要追趕什麽:“沒錯沒錯,我現在就去找人修鎖。
二大爺,勞您駕幫我照看一會兒屋裏——裏頭鬧耗子,撒了藥粉的,您留神別碰著。
我回來時捎瓶酒,晚上咱爺倆喝兩盅。”
話音未落,他已經攥著那把壞鎖衝出了院門。
望著那道匆忙消失的背影,二大爺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這小子,”
他搖著頭嘀咕,“什麽時候能學著穩當點兒。”
轉念想到對方如今在廠裏大小是個幹部,卻還這般敬著自己,心頭那點不快便散了。
不過是幫著看會兒門,算不得什麽麻煩。
何況……還有那瓶酒等著呢。
他側過臉,瞥見許大茂還杵在邊上張望,眉頭立刻皺起來:“看什麽看?難不成連柱子家的老鼠藥你也惦記?”
許大茂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二大爺您這話說的,”
他嗓音裏摻進一絲惱意,“我至於占他那點便宜?他傻柱的日子能有我舒坦?”
二大爺沒再接話,背著手踱回自家屋裏。
他囑咐老伴晚上不必預備自己的飯食,語氣裏透著掩不住的得意:“別瞧傻柱在廠裏當了領導,回到這院子,照樣得敬著我這二大爺。
今兒個特意請我喝酒去。”
他頓了頓,略感遺憾地咂咂嘴——可惜兒子們不在跟前,否則真該讓他們瞧瞧,自己在這院裏的分量,那是穩穩當當排在前頭的。
他在椅子裏坐了會兒,卻又莫名地坐不安穩。
老鼠藥……終究不是鬧著玩的。
院裏跑鬧的孩子不少,萬一出點岔子可不好交代。
他起身搓了搓手,還是決定去盯著些才穩妥。
二大爺在屋裏盤算著:既然省了家裏一頓飯食,人家托付的事總得辦妥當。
下回還能不能喝上酒,全看這回的信用了。
自己好歹頂著“二大爺”
的名頭,受人之托,總得忠人之事。
這麽想著,他摸出自家那把黃銅鎖,邁步往外走。
能在四合院裏被眾人推舉出來調解糾紛、主持些場麵事,閆埠貴自然有他的能耐。
沒點威望壓不住陣腳,缺些機靈也應付不了那些家長裏短的糾纏。
此刻他便琢磨透了——得替傻柱把門守牢靠。
答應的事,總該盡心去辦。
當然,若順帶能得些好處,那也是人之常情。
就像這回,看門的酬勞是一頓酒。
因此,二大爺格外上心。
他思忖片刻,決定先用自家的鎖把何玉竹的屋門扣上。
這樣自己也能安心等著晚上那頓酒——等傻柱回來,自然會找他要鑰匙。
與此同時,秦淮茹正在自家灶台前忙活。
她不知道,一場驟雨般的 即將砸向這個黃昏。
在工廠流水線旁站了一整天,回到院裏還得挽起袖子生火做飯。
指望婆婆動手?那幾乎是奢望。
所以每天下班後,總有一大段時光被灶台間的煙火氣填滿。
棒梗、小當和槐花三個孩子,眼下都由賈張氏照看著。
粥在鍋裏咕嘟冒泡,窩頭也蒸透了熱氣。
秦淮茹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目光落在桌上那隻柳條筐上時,整個人頓住了——筐裏竟堆著好些剛出籠的窩頭,白汽嫋嫋地往上飄。
再細看那筐子的紋路,她心頭一跳:這分明是何玉竹家常用的那隻。
秦淮茹一眼就認出了那隻竹筐——何玉竹廚房裏總擺著它。
三個孩子圍在桌邊,正狼吞虎嚥地啃著黃澄澄的窩頭,碎渣掉了一地。
她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
那些窩頭的形狀太熟悉了,邊緣捏出的褶子比她自己做的要勻稱得多。
屋裏靜得隻剩下咀嚼聲,棒梗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角還沾著玉米麵。
“哪兒來的?”
她聲音發幹。
棒梗吞嚥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揚起下巴:“柱子叔那兒拿的呀。”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在陳述今天太陽從東邊升起那樣自然,“奶奶說了,他一個人又吃不完。”
裏屋傳來含糊的附和。
賈張氏捧著窩頭慢條斯理地啃,眼皮都沒抬:“遲早是一家人,分什麽你的我的。
對了,你不是說要回孃家?”
秦淮茹手指蜷了蜷。
她看著兒子油亮的嘴角,忽然想起上個月糧票見底時,孩子半夜餓醒的抽泣聲。
那股熟悉的無力感又漫了上來,像潮水淹過腳背。
“明天才走。”
她別開視線,聲音低了下去,“媽,事情還沒定數,別到處說。”
最後那句警告說得輕飄飄的,連她自己都聽不出分量。
棒梗顯然也沒當真——他衝妹妹擠了擠眼,又抓起一個窩頭。
那窩頭烤得焦黃,散著玉米特有的甜香,確實比她蒸的鬆軟得多。
咀嚼聲重新填滿屋子。
秦淮茹轉身去舀水,木瓢碰著缸沿發出悶響。
她盯著水麵晃動的倒影,忽然覺得這場景熟悉得令人疲憊。
一次,兩次,三次……次數多到已經懶得去數。
就在她準備開口說點什麽時,身後傳來碗碟摔碎的脆響。
棒梗整個人蜷縮著從凳子上滑下來,雙手死死抵住腹部。
他臉色白得像糊窗紙,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喉嚨裏擠出不成調的 。
窩頭滾落在地,沾滿了塵土。
賈張氏手裏的半個窩頭掉在桌上。
老太太張著嘴,呆滯地看著孫子在地上翻滾,像條離水的魚。
“疼……”
棒梗從牙縫裏擠出字來,身體弓成蝦米狀,“肚子……像有刀在絞……”
秦淮茹手裏的木瓢哐當落地。
水灑了一地,浸濕了她的布鞋。
秦淮茹一把將兒子攬進懷裏,掌心觸到他額頭的冷汗。”哪兒難受?告訴媽。”
聲音壓得又輕又急,像繃緊的弦。
她目光掃過縮在牆角的兩個女兒——她們臉上隻有茫然,不見痛楚。
三個孩子傍晚分食了同一塊餅,若真是吃壞了,不該隻有他一個。
棒梗在奶奶的偏疼裏長大,卻從沒獨吞過零食。
每次得了什麽,總會掰下指甲蓋大小分給妹妹。
這是秦淮茹心裏為數不多的慰藉。
可此刻,男孩蜷成蝦米,在水泥地上翻滾,喉間擠出幼獸般的嗚咽。
小當和槐花被這景象嚇住,呆呆站著,連哭都忘了。
何止孩子。
秦淮茹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也被那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賈張氏那張慣常刻薄的臉此刻白得發青,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像樣的指令。
這個家塌了半邊天——若是棒梗真有個萬一,往後日子還怎麽往下過?
“愣著等 點名嗎!”
賈張氏突然尖聲嘶喊起來,枯瘦的手指向門外,“去前院!叫那三個老的來!”
秦淮茹被這一喝驚醒了魂,跌撞著衝出門檻。
暮色已經染透了四合院的瓦簷,空氣裏有煤煙和晚飯的混雜氣味。
她一眼就瞧見了背著手在當院踱步的二大爺——那人影在昏光裏晃悠,像在等什麽。
二大爺確實在等。
他盤算著傻柱早該拎著酒瓶回來了,莫非那小子肉疼,躲了?不對,傻柱不是會算計的人。
正琢磨著,胳膊猛地被人拽住。
秦淮茹的手指冰涼,掐得他皮肉生疼。
“您快瞧瞧……”
她聲音打著顫,語速快得字句黏連,“棒梗……疼得打滾……我活不成了……”
哭喊聲從賈家門窗縫隙裏溢位來,摻著孩子斷續的慘叫,驚起了簷下棲著的麻雀。
整座院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攪動了,好幾扇門悄悄推開條縫。
二大爺邁進賈家時,棒梗正用後腦勺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咚、咚”
聲。
賈張氏跪在旁邊,徒勞地想按住孫子亂蹬的腿,眼淚混著唾沫星子往下淌。
兩個小丫頭終於被滿屋的哭聲傳染,抽噎著縮在牆角。
這場麵讓二大爺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
他盯著地上那張扭曲的小臉,某個念頭閃電般劈進腦海。
他猛地拍了自己大腿一掌,聲響驚得賈張氏抬起頭。
“小子!”
二大爺蹲下身,幾乎貼著棒梗的耳朵問,“你晌午是不是溜進何玉竹屋裏摸東西吃了?”
賈張氏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圓了。
護犢的本能壓過了驚慌,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挺直脊背,啞著嗓子嚷:“您這話是往我孫子頭上扣屎盆子!您親眼瞧見了?啊?”
張大姐,沒憑據的話可不能亂講。
偷這個字眼多刺耳。
老人麵色驟然沉了下來。
他壓著嗓子說,人命關天的時候,較真有意思嗎?現在不是撒潑的時候。
想救孩子,就得清醒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今天柱子給龍老太太送吃食,自家門鎖不知被誰堵了,隻好去找鎖匠。
臨走前他托我照看屋子,說屋裏有些藥老鼠的東西,怕小孩誤闖。
話我說透了,你要是還藏著掖著,後果自己擔著。
老人沒明說棒梗可能誤食了老鼠藥。
但在場的大人們心裏都透亮。
除了兩個年幼的丫頭,誰都嗅出了不對勁——那孩子多半是溜進何家,碰了不該碰的。
隻是眼下缺個實據,誰也不敢把話說死。
可這事, 不離十。
何家竟備著鼠藥!棒梗嚇得渾身發抖,腹中絞痛讓他嚎哭起來:“疼啊……媽,奶奶,救救我!我就拿了點花生,端走了幾個窩頭,別的什麽都沒碰!”
老人神情立刻繃緊了。
他蹲下身,盯著那張涕淚橫流的臉:“跟爺爺說實話,是不是一個碗扣著的花生?”
劇痛讓男孩不敢隱瞞,他蜷著身子點頭:“疼……是,就是桌子底下用碗扣著的……我當是什麽好東西……就吃了……”
這下,是他自己認了。
圍在賈家門外的左鄰右舍互相遞著眼色,心裏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