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麽指示,我保證不打折扣,全力落實。”
李主任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紋路堆疊起來。”何玉竹同誌啊,”
他聲音裏透著罕見的溫和,“你是個踏實肯幹的好同誌。
下麵工友反映不錯,後勤這一攤,尤其是食堂最近的風向,大家都說好。
這離不開你的辛苦。”
表揚?何玉竹後背的肌肉悄悄繃緊了。
事出反常必有因。
他腦子裏飛快閃過幾個畫麵——莫非是那件事?他和劉嵐在倉庫陰影裏的短暫交疊,自己偶然瞥見的那一幕……不可能,自己從未對任何人吐露半個字。
他壓下心頭的驚疑,語氣更加恭謹:“都是主任您指導得好,方向把得準。
我不過是照著您的指示,做好分內的事。”
在摸清對方真實意圖前,把功勞全推回去是最穩妥的。
若是領導真有需要,該是你的,總會還回來,甚至更多;若領導想找茬,理由總是隨手就能撿到。
李主任似乎很滿意他的回答,手指在光亮的桌麵輕輕敲了敲,目光卻轉向窗外,彷彿在斟酌詞句。
辦公室裏的光線有些暗,窗外是鉛灰色的天,雲層壓得很低,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舊報紙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遠處隱約傳來鍛錘單調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
何玉竹將功勞推了出去,這一手既留了餘地也護住了自己。
李主任的笑聲在辦公室裏回蕩:“主意是我出的,大局自然得把握,具體執行還得靠你們這些同誌。
你何玉竹就是個榜樣,今年廠裏的勞模名額,我看該有你一個。
好好幹,前途不會差。”
這番話讓何玉竹心裏更沒著落。
誇獎和榮譽接踵而至,反而讓他覺得不踏實。
正琢磨著,李主任話鋒一轉:“工作要拚,身體也得顧。
身子骨是根基,養好了才能給廠裏工人服務嘛。
聽說你手頭有種叫黃金蜂蜜酒的東西?廠裏傳得挺神,我倒好奇是真是假。”
何玉竹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思緒飛快轉動——原來還是低估了這酒引起的動靜。
他本隻想放出風聲,為後麵的計劃鋪路,卻沒料到連李主任都注意到了。
想起李主任的年紀,再想到他家裏那位正當年的妻子……看李主任身形微胖、氣色稍虛,怕是應付不來家中的壓力。
人到中年,保溫杯裏泡枸杞的日子,這位領導大約也逃不過。
想到這裏,何玉竹心頭一亮,當即語氣肯定地答道:“酒確實有,但效果多強我不敢打包票。
方子是我師父傳的,我頭一回釀,最近才成。
聽師父說,這方子本是宮裏大總管李連英帶出來的。
當年總管出了宮,多少人盯著他,連外頭的飯菜都不敢碰。
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哪咽得下粗茶淡飯?
隻因我師父和總管是同鄉,自幼相識,交情深厚,加上一手好川菜,總管隻信他做的吃食。
那些年,總管的三餐都由我師父打理。
後來這方子就留給了我師父。
據說原本要留給總管的親弟弟,許是怕弟弟守不住,終究還是交到了我師父手裏。”
師父拿到那張方子後,耗費多年光陰搜尋材料,總想將那傳說中的黃金蜜釀重現人間。
可直到他閉眼那日,紙上列出的藥材仍未能湊齊。
我也是這兩年穿行於市集暗巷,才陸續找齊了缺失的幾味。
昨夜剛將酒封入壇,今日便帶了一小瓶來,原是想自己先嚐一口試試深淺。
至於這酒是否真有古方記載的奇效——我不敢斷言。
李主任聽罷,眼底驟然亮起灼人的光,彷彿餓久了的獸瞥見了鮮肉。
他身子微微前傾,嗓音壓得低而急:“那黃金蜜釀……你當真按古法配成了?”
我搖了搖頭。”不敢說十成把握。
隻是聽師父提過,當年宮裏那位大太監離宮時,帶出了兩樣老物:一株百年參,一塊百年黃精。
配這酒最要緊的兩味主料,便落在了師父手裏。
其餘輔材卻樣樣刁鑽,師父奔波半生也未找全。
我是近來才僥幸補上了最後兩樣,昨夜釀成第一壇。
所以這酒效如何,我實在不知——自己都未曾嚐過。”
我頓了頓,聲音更緩了些:“更不敢向領導誇口。
萬一……萬一不成,豈不是讓您空歡喜一場?這責任我擔不起。”
李主任卻忽然笑了,那笑聲裏帶著某種篤定。”隻要你步驟沒錯,酒效必然不差。”
他指尖輕叩桌麵,“不瞞你說,當年那位李大總管,就住在我家對門。
同姓本家,走動得便近些。
我父親曾在他那兒親口嚐過這黃金蜜釀,回來後念念不忘,總說那是人間仙露。”
他眼神飄向窗外,像在打撈舊影。”父親後來也討過方子,可大總管隻問了一句:‘百年的參,百年的黃精,你尋得來麽?’父親便啞了。
那種品級的東西,哪是金銀能換的?怕是隻有深宮裏才存得住。
後來世道亂了,人散了,我以為這滋味今生再無緣得嚐……”
話音至此,他轉回頭,目光落在我臉上,竟有幾分唏噓。”沒想到,竟在你這兒遇上了。”
後來的事便順理成章。
我窺見李主任眼底的渴望,順勢將隨身那隻小瓶遞了過去,隻說請領導幫著品鑒真偽。
他拔開瓶塞,深嗅一口,那股沉鬱的異香便彌漫開來。
酒液在光下流轉著蜜金般稠厚的光澤。
李主任嘴角漸漸揚起,整個人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枯枝,倏然舒展開來。
再看向我時,他眼裏已滿是賞識。
“小何啊,”
他摩挲著溫潤的瓶身,語調變得格外和煦,“你是廠裏年輕人中拔尖的,肯幹,腦子活,和工友處得也好。
這些,領導們都看在眼裏。”
他略一沉吟,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年底評先進,我會替你說話。”
這結果比我預想的更好。
我垂下眼,掩去眸中閃過的笑意。
午後他提早了半個鍾頭離開廠子,路上繞了點彎,拐進藥鋪抓了幾味草藥。
這回何玉竹兩手空空邁進四合院大門,沒拎半兩豬肉。
那東西隻有雨水每月回來時,或是給後院的聾老太太添菜時,他才偶爾在院裏張揚一回。
肉香飄起來,鄰居們喉結滾動,可轉念一想——人家花自個兒工資,妹妹要長身體,老太太要孝敬,誰還能嚼出什麽閑話?
分寸這東西,何玉竹捏得準。
讓人眼熱,卻不至於燒出妒火。
真要有誰憋不住酸兩句,他話也現成:有本事你也割二兩肉端給老太太啊。
話一撂,對麵準沒聲。
這年景,誰家鍋底不颳得哐當響?
何玉竹心裏透亮:想在院裏住安穩,就不能站到眾人對麵去。
許大茂都懂的道理,他自然更明白。
所以今天回來,他直接掀開蒸籠——雜糧窩頭,和別家瞧著沒兩樣,隻不過白麵摻得略多一絲。
不湊近細看,根本辨不出差別。
窩頭蒸得蓬鬆,給牙口不好的老太太正合適。
配一碟曬透的黃豆醬,鹹香能壓下粗糧的糙。
一大爺家晌午送了雜糧麵條過來。
何玉竹揀了三個窩頭,盛半碗醬,往後院走。
他在聾老太太屋裏多耽擱了一陣。
老人扯著他袖子又問起媳婦的事,唸叨著重孫子什麽時候能抱上。
何玉竹聽得耳根發燙——這問題翻來覆去,催得他頭皮發緊。
往常過來,要是時間短,他就不鎖屋門;估摸著待得久,才會上鎖。
防的是棒梗那小子溜進去摸東西。
以前的何玉竹沒這習慣。
哪怕去廠裏上班,屋門也常虛掩著——方便秦淮茹進來洗衣收拾,也順帶讓棒梗能摸點吃的。
白麵、花生、醬油、鹽……家裏這些零碎,不知不覺就少了。
廚子不缺這些,賈家灶台上也就沒斷過油鹽。
就連煤球,也一筐筐往那邊搬。
但現在他出門十有 會鎖門。
棒梗蹲在牆角嘀咕過好幾回:想進去尋點吃的,愣是找不著縫。
可這回不同。
賈張氏眯著眼,瞧見何玉竹進了聾老太太屋,那扇門卻沒落鎖。
她一拍膝蓋,暗裏啐了一口——沒白守這半天,總算等著了。
管他屋裏是肉是窩頭,是糧食就能填肚子。
這光景,還挑什麽?
風從何玉竹那屋門縫裏鑽出來,帶著剛揭鍋的糧食味兒。
賈張氏抽了抽鼻子,想起自家筐裏見底的雜麵。
再這麽下去,西北風都得省著喝。
她可不想瞧見那場麵。
院裏的風颳得緊,賈家灶台已經冷了兩天。
秦淮茹上回借的玉米麵還沒還清,再開口怕是連鄰居的門都敲不開了。
三個管事大爺倒是能作保,可打了借條就得認賬——賈張氏心裏跟明鏡似的,她壓根沒打算還。
倒不如讓棒梗去何家走一趟。
那傻柱一個光棍,蒸的窩頭堆得冒尖,放久了豈不糟踐?
“柱子屋裏飄著糧香呢。”
賈張氏扯過孫子的袖口,壓低嗓子,“你去,把籠屜裏那些黃澄澄的都端來。
他一個人哪吃得完?咱們這是幫他。”
蹲在門檻邊的小丫頭忽然抬頭:“老師說了,拿別人東西得還。”
“死丫頭片子懂個屁!”
賈張氏臉一沉,“這叫拿!憑本事拿的算什麽偷?”
她轉向男孩時又堆起笑,“棒梗乖,何叔家的東西跟咱家的沒兩樣。
快去,趁院裏沒人。”
男孩眼睛亮了。
他躥到窗邊張望——何家那扇木門果然虛掩著。
隻見他弓身一蹬,像隻嗅到魚腥的野貓般竄過院子。
門軸吱呀輕響。
屋裏還留著灶火的餘溫。
棒梗熟門熟路地摸到灶台邊,手指一挑就掀開了籠布。
熱氣混著雜糧的甜香撲上來,十幾個窩頭擠在竹屜裏,表皮泛著誘人的焦黃色。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
不止這些。
牆角桌腿下扣著個粗瓷海碗,掀開一看,竟是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油星子在昏暗裏閃著光。
棒梗舔了舔嘴唇。
自打何玉竹開始鎖門,他就再沒嚐過這個味兒。
他抓了把花生塞進兜裏,又扯下晾衣繩上的布包袱皮,把窩頭一個個往裏碼。
動作又快又輕,彷彿演練過無數遍。
窗外忽然傳來鐵鎖碰撞的悶響。
棒梗渾身一僵。
棒梗嚐過那碟油炸花生後,舌尖殘留的鹹香讓他動了念頭。
若是帶回去,能進自己嘴裏的恐怕剩不下幾顆——奶奶準能掃去大半,兩個妹妹再分走些,最後落到他手裏的也就寥寥無幾了。
不如就在這兒解決幹淨。
他獨自蹲在牆角,一粒接一粒,幾乎將整盤花生吞了個幹淨,最後才抹了抹油亮的嘴角,順手把何玉竹屋裏那幾個窩頭也一並兜走了。
花生殼散在桌底時,何玉竹正從聾老太太那兒脫身。
他再三保證會盡快帶個媳婦來見,老太太才放他離開。
回到屋裏,蒸籠空了,桌下隻剩些零碎的花生皮。
他盯著那堆殘殼,嘴角輕輕一提——吃了就好,怕的就是你不吃。
這小子總盯著自己一家折騰,院裏那麽多戶,偏就揪著他不放。
這回非得讓他長點記性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