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嘈雜裏,他彷彿聽見另一個聲音,從信紙脆黃的纖維深處傳來,遙遠而含混,說著一些關於傳承、關於秘藏、關於如何在動蕩年月裏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的話。
蜂蜜酒。
他舌尖又無聲地動了動。
或許,真該試試。
指腹劃過泛黃紙頁時,何玉竹的眉頭微微蹙起。
倘若這記載屬實,晚清幾代 何至於子息凋零,最終要從旁支擇選繼任?這所謂秘方,看來未必靈驗。
他付了十元,讓係統鑒證。
片刻後,結論浮現:方子確係乾隆年間舊物,紙墨年份無誤。
史料零碎記載中,曾有後宮顯貴截留此方。
自那以後,最後兩位坐在龍椅上的君主,再未能誕下繼承血脈的男丁。
讀到此處,何玉竹方纔覺出一絲恍然——這算不算揭開了某樁塵封舊案的邊角?
康雍乾三代,功過且不論,單論子嗣繁衍,確實稱得上枝繁葉茂。
他們手中握有幾張養身古方,倒也不足為奇。
即便到了體弱的鹹豐朝,也並非沒有皇子降生。
至於那張方子為何被扣下,致使同治與宣統兩朝徹底斷絕嫡脈,其中緣由早已漫漶難辨。
或許是她貪 柄,不願兒孫早日成人,分走自己手中的籌碼;又或許另有隱情。
總之,這張紙未曾抵達該去的地方,反而流落至李蓮英手中,幾經輾轉,竟陰差陽錯來到了何玉竹眼前。
尋常人家,乃至富貴門戶,得了它恐怕也是徒然。
單是方中提及的百年人參——傳聞能吊命回魂,以及與之齊名的百年黃精——這兩味主藥,便非金錢所能輕易覓得。
若非身懷係統,何玉竹自忖也絕無可能湊齊材料。
他此刻才明白,為何故事裏的那個“自己”
從未將此物示人:原來方中最關鍵的兩味,尋獲之難,猶如大海撈針。
缺了其中任何一樣,這方子便與廢紙無異。
這也解釋了,為何此酒近乎失傳。
或許原著中的他根本未曾信過這紙記載,又或許他窮盡心力也未能找到那兩味藥材,於是索性將其深藏箱底,再未提起。
但此刻的何玉竹並不為此發愁。
百年人參與黃精?向係統兌換便是。
然而,當目光掃過標價時,他幾乎倒抽一口冷氣——所需不過區區百克之數,索價竟高達五百。
這數目,抵得上三四輛嶄新自行車的價錢了。
指節在桌麵輕叩幾下,他又想起信紙上那些關於“黃金蜜釀”
神異功效的模糊描述。
最終,屬於男性的某種心思占了上風。
他支付五十元,換來了僅夠十分之一用量的藥材。
係統索價雖狠,所供之物卻從不摻假。
於是,何玉竹隻釀出約莫四分之一壇的蜜酒。
用溫水化開少許,估量著,大概隻夠飲用三次的量。
琥珀色的液體在碗中微微晃動,泛起一點難以捉摸的光澤。
後廚彌漫著蒸汽與油煙混合的氣味。
何玉竹擰開那隻粗陶罐的封口時,一股奇異的甜香混著藥草氣息驟然擴散,像無形的手撥開了渾濁的空氣。
幾個正揉麵的幫工不約而同停下動作,脖子轉向氣味源頭。
吞嚥口水的細微聲響從角落傳來。
罐中液體傾入搪瓷缸,色澤如融化的琥珀。
他指尖觸到缸壁,溫熱透過瓷釉傳來——六分熱,多一分則損,少一分則乏。
馬華垂手站在一旁,目光黏在那片晃動的金色上。”師傅,”
他喉結滾動,“這酒……聞著不像尋常物。”
何玉竹屈指彈了下徒弟的額頭。”你師祖的師祖,從李總管手裏接過的方子。”
他聲音壓低,卻足夠讓豎著耳朵的人聽清,“宮裏頭流出來的東西。”
“皇帝喝的?”
馬華眼睛發亮。
“誰曉得呢。”
何玉竹啜飲一口,暖流從喉間滑入胃袋,四肢百骸泛起細微的酥麻,“許是太後,許是哪個得寵的娘娘。
橫豎是沾了 氣的寶貝。”
他擱下缸子,掌心殘留的溫熱讓他想起多年前師父將方子傳給他時,那雙枯瘦的手如何顫抖。”有病祛病,無病養身。
擱從前,王公大臣府上也未必見得著。”
劉嵐的嗤笑從水池邊傳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圍裙上抹出一道深色水痕。”我孃家釀了半輩子酒,蜂蜜酒算個稀罕物?左不過蜂蜜兌酒麴,加兩味藥材罷了。”
何玉竹沒回頭,指尖沿著缸口慢慢畫圈。”百年老參,百年黃精。”
他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找得齊麽?你們家那方子,怕是用十年參都肉疼吧?”
水龍頭被擰緊的刺耳聲響戛然而止。
劉嵐轉過身,濕漉漉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盯著何玉竹的後腦勺,彷彿要透過顱骨看清他腦中所想。
後廚忽然安靜下來,隻有灶眼裏的火苗舔舐鍋底的嗶剝聲。
馬華察覺到氣氛異樣,縮著脖子退到案板旁,假裝整理那堆永遠理不完的蔥薑。
另幾個幫工交換了眼色,有人借著添煤的由頭往門口挪了半步。
何玉竹又喝了一口。
這次他嚐出了人參的苦味,混在蜂蜜的甜膩裏,像埋在地底多年的根須終於見了光。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這方子招人眼紅,露了就是禍。
可此刻暖意湧上臉頰,他竟覺得藏了這些年,總該讓人知道——至少讓這些眼皮子淺的家夥知道,他何玉竹手裏攥著的,不是街邊酒鋪的玩意兒。
劉嵐最終沒再說話。
她重新擰開水龍頭,水流衝在鐵盆裏發出空洞的回響。
但何玉竹瞥見她洗菜的動作比往常重了三分,一片菜葉被指甲掐出了汁液。
黃昏的光線從高窗斜 來,在油膩的地磚上切出明暗交界。
何玉竹捧著搪瓷缸,看金色酒液在光裏蕩漾。
他忽然想起軋鋼廠這些牆——沒有一堵不透風的,尤其是後廚。
氣味、話語、甚至一個眼神,都能順著磚縫鑽出去,傳到不該傳的人耳朵裏。
馬華湊過來添水時,何玉竹按住他的手。”今晚收拾完,去我那兒一趟。”
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水流聲蓋過,“方子……有些細節得再囑咐你。”
年輕人愣了下,隨即點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知是灶火烤的,還是別的緣故。
何玉竹仰頭飲盡最後一口。
藥香在齒間滯留不去,那股暖意卻開始往骨頭裏滲。
他放下空缸,金屬與木桌碰撞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後廚漸漸恢複嘈雜,剁菜聲、翻炒聲、蒸汽噴湧聲重新織成熟悉的背景。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劉嵐洗菜的水花濺得老高,馬華添煤時差點碰翻煤筐,而窗外走廊深處,似乎有腳步聲停駐片刻,又悄然遠去。
他抹了把臉,手掌蹭過下巴新冒的胡茬。
陶罐靜靜立在桌角,封口處的麻繩係得一絲不苟,像某種沉默的證物。
何玉竹盯著它看了幾秒,忽然伸手將它塞進櫥櫃最深處,用一袋麵粉嚴嚴實實擋住。
櫃門合攏時發出吱呀輕響,淹沒在鍋鏟與鐵鍋的撞擊聲中。
沒有人抬頭,但何玉竹知道,至少有四道餘光掃過了那個角落。
後廚裏,何玉竹的目光掃過那些晃動的身影——劉嵐擦著台麵往門口挪,胖子拎著空桶說要打水。
他嘴角浮起一絲紋路,像河麵被風吹開的漣漪。
話是故意散出去的。
每個字都像撒進池子的餌料,他知道那些耳朵會怎樣把訊息帶出這間屋子,穿過走廊,混進食堂蒸騰的霧氣裏,最終鑽進該聽見的人耳中。
棒梗那孩子,正是野草般瘋長的年紀,若現在不讓他嚐嚐紮手的滋味,往後怕是要長成一片刺叢。
何玉竹不願將來某天,自己得費更大勁去拔除那些刺。
至於院裏關起門來的事,那是另 賬。
眼下要緊的,是給那小子上一課。
他太清楚棒梗身邊圍著怎樣一群人——那個總在納鞋底的老太太,嘴裏唸叨的全是歪理;還有他母親,平日裏算盤打得精細,可一碰到兒子的事,眼神就蒙上霧。
這樣的土壤,能長出什麽端正的苗?
教訓得給,但不能髒了自己的手。
何玉竹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
直接揪住個半大孩子說教?他丟不起那份人。
更何況,賈家那對婆媳,一個比一個難纏。
要是被她們揪住話柄鬧起來,怕是連食堂的灶火都要被掀翻。
所以得用別的法子。
得像下棋,先挪一步看似無關的棋子。
早晨那罐蜂蜜酒的訊息,就是他放出的第一枚棋子。
金黃色的漿液,傳聞裏曾是宮牆內的東西——這樣的詞句在軋鋼廠這種地方,就像扔進枯草堆的火星。
何玉竹站在灶台前,聽著遠處傳來的機器轟鳴,心裏盤算著火星會引燃哪片草葉。
但他沒料到,火苗躥得這樣快。
不到一個鍾頭,李主任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來喊他的人腳步很急,走廊上的迴音又短又重。
推開那扇漆色沉暗的木門時,何玉竹先聞到一股墨水和舊報紙混合的氣味。
李主任坐在桌後,背挺得像尺子量過。
這位主任和楊廠長是兩種人——楊廠長像冬日裏曬著太陽的石頭,隻要不擋他的光,他樂得讓所有人都暖和;李主任卻像懸在牆上的鍾,每個走近的人都會不自覺壓低聲音,連呼吸都放輕了。
廠裏私下有過比喻:若把軋鋼廠比作學堂,楊廠長便是那位總背著手在 散步的校長,見了誰都點頭;而李主任,則是讓最頑劣的學生一個發糖,一個執鞭。
此刻,執鞭的人抬起眼。
目光落過來時,何玉竹感到後頸的麵板微微發緊。
軋鋼廠那條主路上,但凡李主任的身影出現,空氣便驟然繃緊。
工人們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壓低交談,連工具碰撞的聲響都收斂了幾分。
誰都清楚,哪怕隻是衣角沾了灰、操作慢了一拍,都可能引來一頓毫不留情的訓斥。
書麵檢討、全廠通報乃至檔案裏記上一筆,在這裏都不算新鮮事。
正式工人的身份倒是一道護身符——即便是李主任,或是更高位置的楊廠長,也無權輕易將這鐵打的飯碗敲碎。
這規矩,沒人敢忘。
因此,李主任的威嚴是沉甸甸的。
他平日臉上難得見到笑意,嘴角總是向下抿著,彷彿隨時能擰出嚴厲的措辭。
唯有麵對更上級時,那層冰殼才會融化,換上近乎殷勤的和煦。
可今天,何玉竹踏進辦公室時,卻懷疑自己眼花了。
李主任坐在那張寬大的椅子上,神情鬆弛,甚至帶著點衚衕裏老鄰居遛彎時纔有的閑散。
那模樣,讓何玉竹立刻想起了院裏的三大爺。
三大爺教書為生,為人是出了名的計較,可麵上總掛著笑,見誰都點頭。
二大爺則不同,心心念念想戴上官帽,在院裏也端著架勢。
此刻李主任臉上掛著的,竟是三大爺那種笑,這太反常了。
何玉竹心裏咯噔一下。
昨天太陽難道真打西邊出來了?還是……他不敢深想,趕忙上前一步,腰微微彎下:“主任,您有事直接讓人喊我一聲就行,哪用專門叫到這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