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怎麽個情形,記不真切了,但那種被攪合、被輕視、最終空落落的感覺,卻隔著時空隱隱傳來。
嫌貧愛富?或許吧。
但這世道,誰不想往高處走呢。
何玉竹扯了扯工裝下擺,目光越過秦淮茹的肩頭,看向院子裏那棵葉子快掉光的老槐樹。
枝丫光禿禿地指著灰藍色的天。
許大茂……橫插一杠子。
這幾個字像冰碴子,硌得他有些不舒服。
“成啊。”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的,聽不出什麽情緒,“秦姐你都開口了,我還能駁你麵子?日子定了,提前言語一聲就成。”
說完,他側身從秦淮茹旁邊走過,帶起一陣微冷的風。
朝陽完全升起來了,金燦燦地鋪了半邊院子,可落在他背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他大步朝院外走去,把那個還在身後說著“那就說定了”
的聲音,連同四合院剛剛蘇醒的瑣碎響動,一起拋在了身後。
衚衕裏,上班的人們裹著厚衣服,嗬著白氣,匆匆而行。
何玉竹混在人流裏,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內兜裏那塊堅硬冰涼的金屬。
有些東西能換來溫飽,甚至關鍵時換條路;可有些東西,比如人心,比如那些註定要撞上來的麻煩,卻比這金屬疙瘩更沉,更難以預料。
秦淮茹原本指望堂妹能搭把手,誰知對方沒拖後腿已是萬幸。
最終她心底泛起一陣涼意,將秦京茹領進京城這處院落,或許本就是個錯誤。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帶她來。
秦京茹在忘恩負義這門功夫上已修至八段,對上九段的秦淮茹,兩人不過彼此彼此,誰也沒資格指責對方。
這位九段高手沒少算計何玉竹,不僅將他半生積蓄全數捲走,連何家老宅也改姓了賈。
甚至賈張氏日後留給何玉竹暫住的那間屋,到頭來也成了賈張氏與何玉竹同住的局麵,美其名曰照料老人——這算哪門子道理?
如此行事,確也配得上九段之名。
秦京茹深得家族真傳,在這條路上走得毫不遜色。
既然對方並非善類,何玉竹當即截住話頭:“先打住吧,親事暫且不提。
你堂妹如何我不清楚,但我自己盤算著,還是想尋個城裏戶口、能說上話的。
鄉下姑娘,我眼下還沒考慮。
謝了,我得趕去廠裏,回頭再說。”
秦京茹哪是安心過日子的人?何玉竹除非昏了頭才會應下這門親事。
更何況,這不過是秦淮茹的緩兵之計,他更不可能往裏跳。
正要轉身離開,棒梗背著書包突然攔在路前,仰著臉道:“傻柱,我奶奶說了,你要娶了我小姨,咱們就是一家人。
你糧缸裏的米麵、梁上掛的醃肉,我想吃就吃。
往後你還得好好孝敬我奶奶。
所以你要是真想娶,就得先哄我高興,把你家存糧和肉都搬出來——少一粒米、缺一絲肉,我都讓小姨不嫁你!”
這番話嗆得何玉竹胸口發悶。
真是物以類聚,這一家子簡直配齊了。
棒梗雖混賬,終究年紀小。
一個孩子懂什麽?不用猜,準是賈張氏在背後教的。
童言無忌,這孩子見了何玉竹仍像往常那般橫,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秦淮茹霎時臉色發青。
家裏那個裝病裝了一輩子的老虔婆,竟真敢把這話捅給孩子,還讓孫子正兒八經來警告何玉竹——這是嫌日子太舒坦了麽?
真當別人沒長腦子?親事還沒影,倒先把算計亮在明麵上。
何玉竹在一旁聽得幾乎笑出聲。
這祖孫倆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比戲文裏那對“絕配”
妙極了。
棒梗被拽到牆根,幾記巴掌結結實實落在後臀上。
女人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再渾說一句試試?滾,上學去!”
何玉竹原先那點怒氣反倒散了。
有些話,攤在明麵上反倒成了笑話。
可眼下正是院裏人出門的時辰,那小子一嚷嚷,等於舉著喇叭通告全院——秦淮茹要給他牽線,圖的是他屋裏那點油水和米麵。
竊竊私語從各家門窗縫裏鑽出來,空氣裏飄著看熱鬧的躁動。
何玉竹嘴角一翹,橫過身子擋住男孩去路。
他俯下身,臉上堆著笑,眼裏卻沒溫度:“能耐啊,這主意都能琢磨出來。
照你這演演算法,我屋裏的就是你們屋裏的,我碗裏的也該進你們碗裏——是不是非得這樣,你們才舒坦?”
他伸出食指,虛虛點了點男孩的額頭:“聽好了:你家的歸你家,我家的……我給,你才能伸手。
我不給,哪怕我把饅頭掰碎了喂麻雀,也輪不到你惦記。
還肉?我自個兒都聞不著肉腥味多久了。
要不是想著讓妹妹沾點油星,誰捨得買那玩意兒?”
男孩被那眼神釘在原地,張著嘴發不出聲。
何玉竹直起腰,撣了撣袖口:“滾遠點兒。
真想頓頓見葷腥,往後把書讀透了,考出去自然有你吃的。
至於我這兒,別做夢。
什麽小姨夫不小姨夫的,誰愛當誰當,反正別瞅著我。”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還有,我家門坎,後廚那扇門,你少湊近。
再讓我逮著……”
他忽然笑出一聲,輕得像片葉子落下,“上回挨的揍,疼勁兒還沒忘吧?下次可不止那樣。”
棒梗肩膀縮了縮,愣愣地盯著地麵。
直到一隻大手按上他頭頂,胡亂揉了兩下,他才猛地驚醒,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開,指尖幾乎戳到對方鼻梁:“何玉竹!你敢!我、我絕不讓小姨跟你!你就等著當老光棍吧!”
何玉竹瞥見窗台上那杯泛著琥珀光的蜂蜜水,又瞅瞅眼前這張蠻橫的臉,心裏那點念頭忽然清晰了。
這一老一小,怕是沒真吃過虧。
就連秦淮茹——眼下還沒練成後來那身刀槍不入的本事,大抵也是欠些教訓。
他早懶得搭理那一家子。
隻要不撞到他眼前,他樂得清靜。
上趕著討好?那種蠢事他不會再幹。
原劇情裏那個自己,到頭來除了蹭著別人的家底辦什麽養老院,還剩下什麽?軟飯嚼得響當當的,也算獨一份了。
得讓他們嚐嚐滋味。
何玉竹眯起眼。
特別是眼前這小崽子,該給他刻一道記得住的印子。
怎麽下手,倒是得仔細盤算盤算。
穿過廠區那片開闊地時,保衛科當值的幾個人遠遠就衝這邊點頭。
何玉竹腳步沒停,隻抬了抬手算是回應。
那些臉上的神情和往日不同,少了些敷衍,多了層說不清的東西。
他脊梁骨不自覺就挺直了些,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也清脆了幾分。
空氣裏飄著機油和煤灰混合的氣味。
他吸了一口,覺得這味道今天聞著格外順。
幹部——這兩個字沉甸甸的,壓在胸口,也墊高了腳跟。
一路走過去,招呼聲從不同方向傳來。
他左一下右一下地揮著手,嘴角的弧度控製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沒透出半點倨傲。
這年月,風頭太盛不是好事,能把自己藏進人群裏,纔是安穩過日子的竅門。
後廚的門簾剛掀開,裏頭切菜的、洗涮的聲響就頓了一頓。
幾道目光掃過來,又迅速低下去。
連平日裏最沒顧忌的劉嵐,這會兒也隻是站在灶台邊,手裏攥著塊抹布,沒像往常那樣扯著嗓子開些沒輕沒重的玩笑。
何玉竹沒急著說話,走到靠牆那張舊木椅邊,慢悠悠坐了下去。
椅腿發出“吱呀”
一聲輕響。
他想起以前。
那時候自己腦袋上頂著的,不過是個“組長”
的名號,還是個臨時的。
後廚那幾個有正式編製的,麵上喊一聲“何師傅”
背地裏恐怕沒幾個真把他當回事。
手藝好歸手藝好,可說到底,廠裏的鐵飯碗,哪是隨隨便便就能敲碎的?就算是廠長,要動一個正式工,也得掂量掂量。
現在不一樣了。
副主任。
他舌尖無聲地滾過這三個字。
後勤這一攤子事,那些人,名義上都歸他管。
建議權捏在手裏,分量就重了。
真要有哪個不開眼的,往車間裏一調,或者打發去守倉庫、掃院子,也就是他遞句話的事。
廠長不屑於做的,他來做,正合適。
不跌份,反而顯得盡職。
爐子上的水壺開始“嘶嘶”
地叫,白汽從壺嘴一股股冒出來。
馬華端著那隻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正要往熱水房走,何玉竹抬起手,在空中虛按了按。
“今兒不喝茶。”
他說,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附近幾個人聽見,“換樣東西。”
馬華愣住,缸子停在半空。
何玉竹沒解釋,起身走到角落那個油膩膩的櫥櫃前,蹲下,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裏麵堆著些雜物,舊報紙、半截蠟燭、生鏽的扳手。
他的手在裏頭摸索了一陣,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紙角。
抽出來,是個泛黃的信封,沒貼郵票,封口用漿糊粘著,已經脆了。
信是前幾天大掃除時翻出來的。
壓在抽屜最底下,不知躺了多少年。
他當時沒細看,隻瞥見信封上幾個褪了色的毛筆字,墨跡暈開,像陳年的血漬。
此刻捏在手裏,薄薄的,沒什麽分量。
他走回椅子邊,重新坐下,小心地撕開封口。
裏頭滑出兩張紙。
一張是質地更糙的毛邊紙,寫滿了蠅頭小楷;另一張是普通的信箋,字跡潦草些。
他先看那信箋。
開頭沒稱呼,直接就是:“大清完了。”
落款是“李林”
名字下麵,還有個模糊的印戳,辨不出形狀。
信很短,大意是留給自家兄弟的,說金銀浮財招禍,不如留點實在的、能傳家的東西。
隨信附上一張方子,是宮裏流出來的秘法。
何玉竹的目光移到那張毛邊紙上。
標題三個字:蜂蜜酒。
下麵密密麻麻,寫著用料、工序、時辰,還有幾行小字批註,講的是功效。
他的目光在最後那幾行字上停了停。
批註裏提到,此物久服,於子嗣一事上有助益,效用可比某些烈性的藥酒。
櫥櫃陰影裏,似乎還殘留著多年前放置這信封之人的溫度。
何玉竹把兩張紙疊好,重新塞回信封。
指尖有些發涼。
他不知道這方子究竟是那個叫何大清的男人留下的,還是更早以前,那個同樣叫何玉竹、卻已然模糊了的青年收起來的。
若是前者,那人離開時為何沒帶走?若是後者,他又是從什麽渠道,弄來這麽個帶著前朝宮廷氣息的東西?
水壺的嘶鳴聲尖銳起來,蓋子在蒸汽的頂撞下“哢嗒哢嗒”
跳動。
劉嵐終於挪動了腳步,過去把壺提開。
她側過臉,飛快地瞥了一眼何玉竹手裏那個黃舊的信封,眼神裏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還有別的什麽。
但她什麽也沒問,隻是用力擦著已經鋥亮的灶台麵,布料摩擦出“沙沙”
的響動。
何玉竹把信封對折,放進內兜,貼著胸口。
那點涼意漸漸被體溫焐熱。
他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後廚的聲音重新響起,切菜聲、水流聲、壓低了的交談聲,織成一片熟悉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