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竹之所以看他處處不順眼,多半也是舊怨累積的結果——那些年許大茂寫過多少針對他的舉報信,自己都記不清了。
後來隻要何玉竹遇上麻煩,不用查,準知道是他幹的。
信送出去沒多久,動靜就來了。
不知是上頭有人看見了內容,還是正好要抓個典型,還沒到傍晚,警笛聲就撕開了巷子的平靜。
武老二和他那幾個常混在一起的兄弟被一並帶走,連躲在屋裏的武老三也沒能躲過。
街坊們聚在門口張望,沒人說話,但眼神裏都透著一股鬆快。
這兄弟倆平日手腳不幹淨,鄰裏早受夠了。
此刻人被抓走,雖沒人放鞭炮,可那股壓抑許久的氣氛總算散了。
但這訊息並沒占據大家太多注意。
很快,另一個訊息炸開了鍋:傻柱升了食堂副主任。
有人歡喜,自然有人不痛快。
除了許大茂,賈張氏也窩著一肚子火。
她一直防著秦淮茹和何玉竹走得太近。
萬一兒媳婦真動了心思,扔下這一家老小嫁過去,她往後的日子怎麽過?所以但凡看見秦淮茹和哪個男人多說幾句話,賈張氏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衝上去,不鬧得雞飛狗跳絕不罷休。
破壞何玉竹和秦淮茹那點似有若無的關係,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事。
但她心裏也清楚,何玉竹是張長期的飯票。
隻要不捅破那層窗戶紙,占點小便宜,她可以裝作沒看見。
畢竟從何玉竹手裏接過來的吃食,她也沒少往嘴裏送。
可最近不對勁。
何玉竹忽然像變了個人,不再像從前那樣大包小包往她家送東西了。
賈張氏想起從前,家裏揭不開鍋時,直接去傻柱屋裏拿便是——在她眼裏,他家的和自己家的,本來就沒分別。
如今這光景,怎麽就變了呢?
賈張氏盯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指尖在桌沿上反複摩挲。
她心裏清楚得很,如今再想從那個被稱作傻柱的男人手裏摳出半個子兒,怕是比登天還難。
前些日子他還堵在門口,一字一句地催著秦淮茹把舊賬結清呢。
屋裏靜得能聽見煤爐子微弱的劈啪聲。
秦淮茹把手裏那幾張皺巴巴的紙片數了第三遍,肩膀垮了下去,喉嚨裏擠出一聲沉甸甸的歎息。”這個月的開銷怎麽湊都不夠。”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牆外路過的人聽去,“吳老二那邊要還,傻柱那兒也得按月擠出來。
咱們家這陣子真是……媽,您那兒能不能先挪三塊錢出來?不然月底真揭不開鍋了。”
“我哪來的錢?”
賈張氏幾乎沒等話音落就接上了,眼皮都沒抬一下,“淮茹啊,傻柱以前不是最聽你幾句話麽?你去說兩句軟和話,事情不就過去了?現在家裏就靠你撐著,你可別打我這老婆子的主意。”
她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我也沒別的要求。
你想把他當長期飯票,行,隻要你不真嫁過去,怎麽都成。
以前他多好使啊,該借的時候從不含糊,咱們日子也鬆快不少。
可如今呢?這人不知道是突然開竅了還是腦子進了水,不但不幫襯,反倒追起債來了。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鼻腔裏哼了一聲,繼續說:“還錢?這輩子都別想。
可借條畢竟立了,院裏三位大爺也都知道。
賴是賴不掉的……但咱們要真不還,他就能善罷甘休?傻柱倒好糊弄,三兩句話就能繞暈他。
可那三位大爺精著呢,尤其是那位姓閻的。
錢是你當著他麵借的,我偶爾也拿過,但數目小。
反正就是這麽回事。”
她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這回是真缺錢了?你就沒偷偷攢下點?別跟我哭窮。
主意我給你出了,剩下的,看你本事。”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她特意咬重了“兒媳婦”
三個字,就像在提醒對方:你丈夫雖然走了,可你還是賈家的人。
把孩子拉扯大,給我養老送終,這纔是你的本分。
至於何玉竹……隻要我這口氣還在,你就別動那份心思。
幸好幾個孩子都不在家。
棒梗帶著妹妹們出去撿煤核了。
否則秦淮茹臉上怕是掛不住——婆婆總這麽明裏暗裏地點她,彷彿她整天就盤算著怎麽往別的男人身上貼似的。
屋裏沒了孩子,秦淮茹說話也少了些顧忌。”您這是打定主意要賴上他了?”
她聲音裏透出一股疲憊,“媽,不可能的。
何玉竹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壓低嗓音,“廠裏剛傳的訊息,他升了食堂服務主任。
雖然是最底層的幹部,可身份已經變了。
您現在去編排一個幹部,萬一被查清楚,後果您擔得起嗎?眼下這節骨眼,能和他撕破臉嗎?當然不能。”
賈張氏這輩子沒離開過村口那條土路。
她認得的道理都寫在皺紋裏——誰嗓門大誰就有理,誰躺得夠久誰就能贏。
衚衕裏的人都躲著她走,像避開雨後積水的泥坑。
可泥坑也有自己的活法。
那天晌午,她蹲在門檻上剝豆子,聽見隔壁院牆飄來閑話。
說何玉竹——就是那個被喊作傻柱的廚子——居然在廠裏掛了個名頭。
豆子從她指縫裏漏下去,滾進泥地裏。
“老天爺打盹了。”
她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說,聲音像曬裂的陶罐。
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布料發白。
既然打不過,那就變成自己人。
這道理簡單得像吃飯要張嘴。
她想起秦淮茹前些日子提過一嘴,說鄉下有個表妹,年紀輕得像剛抽條的柳枝。
賈張氏當時沒往心裏去,現在這念頭卻像野草似的瘋長起來。
她轉身進屋時,木門撞在牆上,震下簌簌的灰。
秦淮茹正在灶台前發呆,鍋裏煮著看不見油花的白菜湯。
三個孩子擠在裏屋,安靜得反常。
“淮茹。”
賈張氏的聲音從背後壓過來,“明兒就回你孃家。”
女人肩膀一顫,勺子碰在鍋沿上,叮的一聲。
“把秦京茹帶來。”
老太太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何玉竹屋裏還空著,你表妹也還沒許人家。
兩扇門對著開,總有一陣風能吹進去。”
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秦淮茹盯著那些破裂又重聚的氣泡,指甲掐進掌心:“可京茹是農村戶口……”
“先帶來再說!”
賈張氏打斷她,語氣硬得像捶打過的鐵皮,“成了,她往後吃穿不愁。
不成,我們也虧不了一粒米。”
她走到窗邊,目光穿過糊著報紙的玻璃,落在對麵那扇緊閉的門上。
上個月有三次,從那門縫裏飄出燉肉的香氣——第一次是紅燒,第二次像是加了花椒,第三次她沒聞出來,隻記得那味道鑽進鼻孔時,胃裏絞得發疼。
自己碗裏這清湯,連個油星子都照不出來。
“成了親戚,”
賈張氏轉過身,臉上每條皺紋都舒展開來,像幹涸河床裂開的紋路,“他那些飯盒裏的好東西,總該分我們一口。
三個孩子正長身體,我老了,牙口也需要油水養著。”
秦淮茹沒應聲。
她舀起一勺湯,看著寡淡的液體從勺邊淌回鍋裏。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把屋子裏的每件舊物都拖出長長的影子。
“聾老太太那樣的孤老婆子,他都肯端碗熱湯過去。”
賈張氏的聲音低下來,像在自言自語,“我們要是成了他正經親戚……”
她沒說完,但意思懸在空氣裏,沉甸甸的。
秦淮茹終於放下勺子。
瓷器碰著木板,發出悶響。”那我明天一早去。”
“別等一早。”
老太太立刻接話,“天矇矇亮就動身,趕晌午前把人帶回來。
趁熱打鐵,火候才足。”
她走到裏屋門口,朝裏望了一眼。
三個孩子蜷在炕上,像三隻挨餓的貓崽。
最小的那個在睡夢裏咂了咂嘴。
賈張氏關上門,把最後一點天光擋在外麵。
黑暗裏,她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像石頭卡在裂縫裏。
對麵那扇門後,此刻也許正飄出晚飯的香氣。
她深吸一口氣,卻隻聞到自家屋裏潮濕的黴味,還有白菜湯煮過頭的那股澀。
明天。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躺到炕上時,聽見秦淮茹在灶間輕輕歎氣。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灰塵落在舊棉絮上。
賈張氏閉上眼睛,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該讓秦京茹穿哪件衣裳,該教她說哪些話,該選什麽時候敲開何玉竹的門。
月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一小塊慘白。
她就在那片光裏盤算著,直到呼吸變得綿長,直到夢裏飄來紅燒肉的香氣——濃油赤醬,肥瘦相間,熱騰騰地盛在雪白的米飯上。
晨光剛爬上屋簷,何玉竹推開屋門,一股幹冷的空氣立刻鑽進領口。
他縮了縮脖子,身上那件厚實的藍色工裝似乎也擋不住這初冬清晨的寒意。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幾片枯葉在石板縫裏打著旋兒。
他習慣性地朝牆角望去——那輛自行車果然不在原處。
雨水那丫頭,又騎走了。
他搖搖頭,隻能邁開步子。
今天從那個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地方得到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一條黃澄澄的東西,擱在從前,那是能讓人眼紅心跳、甚至豁出命去的硬通貨。
他嘴角剛扯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這好心情還沒捂熱,就被堵在了院門內的過道裏。
秦淮茹就站在那兒,背對著光,臉上卻明晃晃地透著一種拿捏住什麽似的鬆快。
她沒像往常那樣帶著愁苦或算計,反而揚起臉,聲音裏帶著刻意的熱絡:“柱子,趕巧了。
姐這兒有個好事兒,琢磨好幾天了,就等著跟你說。”
何玉竹腳步頓住,沒接話,隻看著她。
“我老家二叔家,有個妹子,叫京茹。”
秦淮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點聲音,卻讓每個字都更清晰,“那模樣,不是姐誇口,遠近多少村子都挑不出第二個。
水靈,俊俏!姐想著,你這人實誠,手藝又好,在廠裏是數得著的大師傅,跟我們家也算知根知底……這不,就想給你們牽個線。”
她頓了頓,觀察著何玉竹的臉色,又趕緊補上:“回頭人來了,你可得露一手。
做幾樣實在的好菜,也讓姐在孃家人麵前長長臉,是不是?”
風從過堂吹過,捲起地上的細塵。
何玉竹覺得剛才那點因為“大黃魚”
而生的暖意,瞬間被這陣風颳得幹幹淨淨。
他望著秦淮茹眼角那絲熟悉的、篤定的神氣,心裏頭那口看不見的氣,緩緩沉了下去。
該來的,到底還是撞上來了。
秦京茹……這個名字跳進腦海,連帶勾起的是一些並不讓人愉快的、屬於另一個“何玉竹”
的記憶碎片。
模糊的印象裏,那是個眼睛會跟著條件轉的姑娘,嗓門脆亮,心思活泛。
後來好像是被許大茂那小子幾句天花亂墜的話給哄了去,鬧出一場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