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帶人去倉庫三號門——記住,隻能你一個人進。
驗完了,當場裝車。”
“差價呢?”
劉老六追問。
“按 的價折算。”
何玉竹轉過身,開始用力揉一團發好的麵,“多退少補,用現錢結。
但六哥——”
他手下動作沒停,聲音卻沉了下去,“這事兒要是漏出去半點風聲,往後軋鋼廠一粒米都不會從你手上過。
明白麽?”
劉老六沒應聲。
他盯著何玉竹的背影看了幾秒,伸手抓過那個信封,指腹在票根上反複摩挲。
最後他把它塞進最裏層的衣兜,貼肉藏著,轉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第二天是個陰天。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北風卷著煤渣味灌進廠區。
十一點剛過,一輛沒有篷布的板車吱呀呀碾過煤渣路,朝著食堂 緩緩移動。
車上蓋著厚厚的稻草,縫隙裏露出暗紅色的肉塊邊緣。
馬華在前頭拉車,棉襖後背洇開深色的汗漬。
何玉竹跟在車旁,一隻手搭在草垛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路過的工人們漸漸停下腳步,有人摘下帽子,有人踮起腳尖。
沒有人說話,隻有板車軲轆碾過碎石的聲響,和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一個年輕學徒忽然從人群裏擠出來,伸手想掀稻草。
何玉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急什麽。”
他說,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都是大家的。
等進了後廚,過完秤,按車間分。”
他鬆開手,在學徒肩上拍了拍,留下五個泛白的指印。
板車終於停在食堂 。
何玉竹跳上車沿,一把掀開稻草。
五百斤豬肉 裸地暴露在陰天的光線下——半扇半扇的,肥肉白得晃眼,瘦肉泛著新鮮的暗紅。
血腥味混著冷空氣,猛地撲進每個人的鼻腔。
人群裏響起吞嚥口水的聲音。
有人開始數:“一、二、三……”
何玉竹跳下車,朝馬華使了個眼色。
兩人一前一後抬起最重的半扇,腳步沉重地邁過門檻。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又迅速分開。
後廚裏,大鍋已經燒上了水。
何玉竹把肉摔在案板上,操起斬骨刀。
刀鋒落下前,他聽見窗外傳來壓抑的、近乎嗚咽的笑聲。
他知道,那五百斤豬肉此刻正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
它們將在沸騰的水裏翻滾,在醬油和香料中沉浮,最後變成薄薄的、幾乎透明的幾片,鋪在每個人的飯盒裏。
而倉庫三號門的鐵鎖,此刻應該已經開啟了。
塑料布掀開時,紙箱邊緣已經有些泛潮。
何玉竹用指甲劃開一道口子,讓劉老六看清裏麵排列整齊的鋁罐。
罐身上褪色的紅星標誌在陰天裏顯得模糊。
“沒拆封的。”
何玉竹把箱子往前推了半尺。
劉老六沒伸手,隻彎腰湊近聞了聞。
那股混合著鐵罐與 的特殊氣味鑽進鼻腔——錯不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行了,推走吧。”
貨車重新發動時,何玉竹才跨上那輛舊自行車。
後座綁著的包裹隨著顛簸輕輕晃動。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食堂 飄出燉肉的香氣。
楊廠長推開廚房的玻璃門時,蒸汽正從大鍋裏翻滾上來。
案板上堆著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間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解決了?”
李主任跟在後麵,手指在空氣中虛點兩下,“這些夠不夠?”
何玉竹正在擦手。
毛巾是灰白色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按人頭算的,隻多不少。”
楊廠長走到灶台邊,鍋蓋掀開的瞬間,熱氣撲了他一臉。
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好,好。”
轉身時,他拍了拍何玉竹的肩膀,“廠裏就需要你這樣的同誌。
實際問題解決了,大家幹活纔有勁頭。”
李主任接話很快:“是該加點擔子了。
年輕人嘛,多鍛煉鍛煉。”
何玉竹把毛巾搭回鐵絲上。
鐵絲晃了晃,發出細弱的嗡鳴。”我就是個做飯的。”
他說,“把飯菜做好,工人們吃飽,別的我也幹不了。”
這話讓楊廠長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後廚裏顯得格外響亮。”實在!現在就需要這種實在!”
他背著手在廚房裏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副主任你照樣當,後廚這邊你還得管。
放心,跑不了你。”
窗戶外麵傳來運料車的喇叭聲。
李主任忽然“哎”
了一聲,像是剛想起什麽:“對了,上回在百貨公司——就賣搪瓷盆那櫃台,我看見婁家那姑娘跟你在一塊兒呢。”
楊廠長的腳步停住了。
何玉竹沒說話,繼續整理案板上的刀具。
刀背碰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好事啊。”
楊廠長重新開口時,語氣放緩了些,“不過你自己得想清楚。
當然了,要是真成了,也算咱們廠內部解決個人問題。”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婁董事那邊,總歸是自己人。”
李主任跟著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門框。
敲擊聲很輕,但節奏很穩。
何玉竹把最後一把刀 刀架。
金屬與木頭摩擦時發出短促的嘶聲。”我先去備晚上的菜。”
他說。
門被帶上了。
廚房裏隻剩下燉鍋裏湯汁翻滾的咕嘟聲。
蒸汽在天花板上聚成水珠,一滴,兩滴,緩慢地往下墜。
楊廠長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
他抬眼看向對麵的人:“你家裏的事,我多少知道些。
既然你開了口,廠裏總得有個態度。”
何玉竹搓了搓手,掌心有些發潮。”讓領導費心了。
其實……我自己也明白,這事沒個長輩出麵張羅,總歸不像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婁家那邊我是去過的,話也說得投機。
可缺個牽線搭橋的,終究落不到實處。”
“何大清啊……”
楊廠長搖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這人辦事確實欠妥。”
他轉向坐在窗邊的李主任,“老李,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找個時間去婁董事那兒坐坐,探探口風。
要是兩邊都有意,咱們就當回中間人。”
李主任立刻欠了欠身,茶杯在掌心轉了個圈。”廠長考慮得周全。
職工生活安穩了,生產積極性才能上來。
這是從根本上為廠裏著想。”
他說話時眼角的細紋舒展開,像精心熨過的衣褶,“您定時間,我隨時配合。”
何玉竹垂下眼睛,盯著水泥地上那道裂縫。
他想起李主任這些年如何在廠裏周旋,風浪再大也沒濕過鞋麵。
這人說話做事,總像量過尺寸似的嚴絲合縫。
訊息傳到衚衕裏時,天剛擦黑。
“聽說了嗎?傻柱提幹了!”
井台邊洗菜的女人壓低聲音,水花濺濕了褲腳。
隔壁門簾一挑,探出半個身子:“哪個傻柱?就愛跟許大茂掐架那個?”
“可不就是!食堂副主任,正經幹部編製了。”
院裏的議論像暮色裏的蚊蚋,嗡嗡地聚攏又散開。
人們想起那個總梗著脖子說話的年輕人——他什麽時候有了這等本事?
二大爺蹲在自家門檻上,煙袋鍋明明滅滅。
他盯著青磚縫裏鑽出的草芽,喉結滾動了幾下。
大半輩子了,他守著車間的機床,螺絲擰鬆又擰緊。
如今倒讓個顛勺的搶了先。
他猛吸一口煙,辛辣的霧氣堵在胸腔裏,久久沒有吐出來。
公告貼在廠門口佈告欄時,落款蓋著鮮紅的公章。
楊廠長的提議獲得了通過,何玉竹的名字後麵跟著新職務。
雖然隻是副科級,可那身藍布工裝,終究是換成了四個口袋的中山裝。
院裏的風向悄悄轉了。
有人開始用“何主任”
打招呼,雖然聽著還有些生澀。
二大爺再碰見他時,會多停頓兩秒,目光在他嶄新的衣領上掃過,然後背著手慢慢踱開。
窗根下的月季開了又謝,空氣裏浮動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像隔夜的茶混著新翻的泥土。
二大爺獨自坐在屋裏,酒杯在指間轉著。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幾片枯葉刮過窗欞,聲音細碎得像誰在嚼著閑話。
他灌下一口酒,喉嚨裏 辣地燒起來。
幹了這麽多年,機器聲都快刻進骨頭裏了,到頭來還是個擰螺絲的。
那個姓何的小子——憑什麽?他盯著牆上晃動的影子,影子也跟著晃了晃,彷彿在搖頭。
院牆外頭的巷子拐角,吳老二正蹲在暗處。
他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指,撥出的白氣瞬間散進風裏。
不是為那個新提拔的副主任心煩,是手底下那攤事纏住了腳——跟這院子沾著邊,甩不脫的麻煩。
事情還得往前倒。
許大茂那出戲,找的是老秦搭台。
現在戲演砸了,角兒還躺進了醫院,能就這麽算了?吳老二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青磚上,很快凝成了冰碴。
門軸吱呀一聲響,吳老三裹著寒氣閃進來,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沫。
“怎麽說?”
吳老二沒起身,隻抬了抬眼。
“咬死了要退錢。”
吳老三跺跺腳,鞋底的雪泥簌簌往下掉,“老秦那活兒幹得不利索,露了相。”
“退?”
吳老二短促地笑了一聲,像鈍刀刮過瓦片,“進了兜裏的,哪有掏回去的理?道上沒這規矩。”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去遞個話:尾子收拾幹淨。
那人——許大茂,心思深,別讓他逮著縫下蛆。
錢不退,但也別把人逼急了。
留點神,實在兜不住……就讓穿製服的來斷。”
那樁委托本就荒唐。
許大茂想演英雄,老秦扮了歹人,誰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反倒讓目標人物成了別人的好。
這結局,總有人咽不下那口氣。
前些日子沒動靜,是許大茂還下不了床。
如今骨頭接上了,皮肉長攏了,那股憋著的火便又躥了起來。
是該算賬的時候了。
偏這時,風又捎來句話,像針似的紮進許大茂耳朵裏:何玉竹,坐進副主任的椅子了。
他當時正靠著床頭剝橘子,指甲掐進橘皮,汁水濺了一手。
傻柱?那個憨貨?憑什麽?他腦子裏嗡嗡作響,彷彿全廠的機器都在替他叫屈。
就算輪遍全廠,也輪不到那人頭上!
可訊息是真的,白紙黑字,透著油墨味。
吳老二那邊拖著賬,這邊舊怨又添新仇。
許大茂一把攥皺了手裏的橘子皮,黏膩的汁液順著指縫往下滴。
許大茂盯著何玉竹的背影,牙根有些發癢。
這人最近勢頭太盛,一時半會兒抓不到把柄,隻能先按兵不動。
但武老二那邊不同——那家夥收了錢卻不辦事,這筆賬不能就這麽算了。
他和武老二住得近,彼此知根知底。
當天下午,許大茂便找出紙筆,將對方這些年偷雞摸狗的行徑一條條羅列清楚。
寫的時候他換了左手,字跡歪斜潦草,不易辨認。
這是那些常寫匿名信的人慣用的手法,他早已熟練。
學生時代,他就沒少往老師桌上塞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