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撅得老高,模樣狼狽至極。
那一撞她是鉚足了勁的,摔下來時,骨頭磕著硬地,悶響聽著都疼。
地麵傳來的撞擊讓賈張氏眼前驟然發暗。
臉頰擦過粗礪的地麵, 辣的痛感從麵板表層蔓延開,她能感覺到有兩處麵板已經蹭破了,再深些恐怕就要滲出血來。
眩暈感像潮水般湧上來,視野裏晃動著細碎的金色光斑。
她癱在地上好一陣子,才從那股昏沉中掙紮出來,隨即扯開嗓子哭嚎:“打人啦!傻柱要 啦!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就沒人管管這混賬嗎?”
她邊哭邊捶打地麵,“欺負我們賈家沒男人撐腰啊,孤兒寡母連個幫腔的都沒有……”
那哭聲淒厲得彷彿受了天大的冤屈。
正是工廠下班的時候,四合院裏人影綽綽。
不少鄰居站在自家門口或院牆邊,目光投向這裏——剛才發生的一切,許多雙眼睛都看得分明。
何玉竹先是從棒梗手裏奪回燒餅,順帶在那孩子小腿上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這才轉向地上的人:“賈家嬸子,話可不能亂說。
三大爺就在邊上站著,左鄰右舍也不止一兩位在場。
究竟怎麽回事,大夥兒心裏都亮堂。
您以為這麽鬧騰,就能把黑白顛倒過來?”
院裏的人都知道賈張氏的脾性:愛占便宜,借了油鹽醬醋從不惦記還。
在她看來,自家沒了頂梁柱,日子過得艱難,別人接濟些東西是天經地義。
至於“還”
這個字?她壓根沒往心裏去過——憑本事借來的,憑什麽要還?
久而久之,這院裏便沒人願意再借她什麽了。
這年景,誰家的東西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借一次兩次尚可,次數多了任誰都會不痛快。
可畢竟賈家隻剩婦孺,若真為點調料上門追討,倒顯得欺負孤兒寡母了,一般人拉不下這個臉。
但厭惡是實實在在的。
不少人都暗地裏盼著有人能治治這老婦人。
何玉竹恰是最合適的人選。
在鄰居們眼中,這青年心思直率,對上胡攪蠻纏的賈張氏,倒算得上棋逢對手。
此刻何玉竹掃視著四周那些麵孔,心頭泛起一陣煩躁。
他想起關於這段故事的某些記憶——那部戲原本的名字已不可說,後來改了名才得以麵世。
即便
若說有什麽故事能讓人看得想砸了螢幕,除了那部被某個角色殺得隻剩劇名的戲,大概就數這一出了。
一個是刀刃見血,另一個卻是誅心。
沒被改動過的原貌,衝擊力恐怕更甚。
單看賈張氏此刻的作態,便知這一家子都不是易與之輩。
或許比戲裏演的還要不堪。
而環顧這院子——那些帶著幸災樂禍神色的看客,有笑賈張氏的,又何嚐沒有在等著看他何玉竹的笑話?
四合院裏的空氣凝滯了片刻。
何玉竹的目光掃過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全院公認最難纏的老太太正叉腰站著,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他鼻尖上。
他心底冷笑一聲,這地方果然沒幾個不算計的,除了那位耳朵不靈光的老祖宗。
好在棋局才剛擺開。
得先挫掉賈家那老太太的氣焰。
他轉向站在槐樹陰影裏的男人。”三大爺,”
何玉竹聲音提了三分,“您是教書先生,又是院裏管事的,論明理辨是非,誰能越過您去?”
他抬手指向縮在牆角的孩子,“大夥兒都瞧見了,我不過管教那偷餅的小子兩下,連賈大孃的衣角都沒碰著。
她倒好,紅口白牙說我動手——這哪是衝我?分明是覺得您這雙眼睛看不真切,當著您的麵就敢把黑的說成白的。”
打孩子的事抵賴不掉,但“管教”
二字足夠把是非翻個麵。
畢竟那燒餅確確實實是從他手裏搶走的。
何玉竹朝男孩投去一瞥。
那小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來,尖著嗓子喊:“傻柱你就是推我奶奶了!賠錢!不賠我跟你沒完!”
何玉竹幾乎要笑出聲。
這倒省了他不少事。
樹影下的男人臉色果然沉了下去。
被何玉竹那番話一激,再看見孩子這般撒潑,他胸口那股火蹭地竄了上來。
好哇,祖孫倆當著他這個管事的就敢信口雌黃,眼裏還有沒有規矩了?
“小崽子閉嘴!”
三大爺嗬斥道,“待會兒再收拾你。”
他轉向還在拍大腿的老太太,“賈張氏,摔了就是摔了,大夥兒都長著眼睛呢。
你想訛人?是不是非得鬧得全院雞飛狗跳才甘心?”
老太太根本不管有理沒理。
她隻知道這回吃了虧,不讓傻柱掏出三十五十的,這事完不了。
孫子那幾聲叫嚷,聽得她心裏更覺得該多要些。
聽見三大爺的訓斥,賈張氏一屁股坐倒在地,哭聲頓時拔高:“沒天理了啊——老天爺你開開眼吧!東旭啊,你媽讓人欺負成這樣也沒人管管,你走得太早了啊……留下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麽活……”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潮水般漫開。
三大爺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賈張氏,你再這麽胡攪蠻纏,咱們就開全院大會。
晚飯後每戶出個人,今兒非得把這事論個明白不可。
現在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何玉竹轉身想走,餘光卻瞥見月亮門邊晃進來一個人影。
灰撲撲的工裝還算齊整,可那副東張西望的模樣怎麽看都透著股欠收拾的勁兒。
是許大茂。
他收住腳步。
這孫子既然來了,自己絕不能先挪窩——至少架勢上不能矮半分。
果然,許大茂慢悠悠踱到槐樹下,伸手揉了揉棒梗的腦袋,咧開嘴笑道:“餓急了吃他個餅,多大點事兒?跟個孩子較真,也就你能幹得出來。”
你先扶他回去歇著,等人都齊了咱們再說道說道。
我全程瞧得真真的,到時候該怎麽說就怎麽說。
何玉竹沒給他留半點情麵:“許大茂,你這人可真夠缺德的,哪有這麽教孩子的?當心往後遭報應,生個孩子沒——哦對,你連個孩子都沒有。”
這話像根針似的紮進許大茂耳朵裏,他整個人從凳子上彈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傻柱!就憑你這張爛嘴,遲早要惹禍!老子婚都沒結哪來的孩子?說得好像你有似的!”
眼看許大茂要往前衝,三大爺重重咳了一聲:“鬧夠了沒有?還嫌不夠亂?許大茂,先回屋去,有什麽話等會上大夥兒麵前說。”
何玉竹早看出對方不過是裝腔作勢。
真要動手,許大茂哪次占過便宜?在這院子裏論起拳腳,他還真沒怕過誰。
果然,許大茂聽見三大爺發話,腳步就黏在了地上。
他瞪了何玉竹一眼,順著台階扭頭往自家方向去了。
三
院裏的人漸漸聚攏過來,各自尋著牆根、門坎或自帶的小板凳坐下。
這種場合向來不缺看熱鬧的,空氣裏飄著竊竊私語和磕瓜子的細碎聲響。
何玉竹也找了處背光的石階坐下,剛抬眼就瞥見個熟悉的身影晃悠過來——不是許大茂還能是誰?這院子裏但凡有點動靜,隻要他在,絕沒有不露麵的道理。
許大茂心裏其實美得很。
下班路上就聽說要開大會,內容似乎跟傻柱有關,他腳底生風似的趕回來,硬是從人堆外頭擠到了前排。
瞧見何玉竹正慢悠悠嗑著瓜子,許大茂鼻腔裏擠出個嗤笑:“喲,挺自在啊?我可聽說今天這會就是衝你來的。
一個大男人,跟孩子動手,真夠出息的。”
何玉竹連眼皮都懶得抬,隻從牙縫裏漏出句話:“把嘴閉上。
沒人當你是啞巴。”
這兩人見麵不鬥幾句就像少了什麽,院裏的人早習慣了,隻當是戲台開場前的鑼鼓點兒。
許大茂忽然站起身,手指頭幾乎戳到何玉竹鼻尖:“傻柱!注意你的態度!待會兒我要是心情好,還能在三位大爺跟前替你討個情——”
“管好你自己那攤破事吧。”
何玉竹直接打斷他,目光像掃過路邊的石子,“剛回來知道個什麽?再囉嗦信不信我抽你?”
許大茂條件反射般往後縮了半步。
真要動起手,全院沒人接得住何玉竹的拳頭,他自己更是吃過不少苦頭。
這時三大爺清了清嗓子:“都安靜!人差不多齊了,咱們說正事。
有些街坊可能聽說了,但我還得把來龍去脈捋一遍——今兒傍晚下班那會兒,傻柱揣著倆燒餅站我院門口說話,棒梗那孩子衝過來就搶,被傻柱照著屁股拍了兩下。
本來不算個事兒,可賈家老太太不答應,非要大夥兒評理。
下麵讓一大爺說說這會該怎麽開。”
一大爺望瞭望賈張氏的方向,眉頭皺得能夾住紙片。
他歎了口氣,轉向眾人:“剛才的情形三大爺說清楚了。
賈家老太太覺得孩子被打壞了,非要討個說法。
既然人都在這兒,賈張氏,你自己講講吧。”
賈張氏揚起下巴,聲音裏透著得意:“這還用多說?棒梗是我獨苗孫子,打傷了自然得賠。
傻柱那麽大個人,跟個孩子較勁,把我家棒梗傷著了,賠十塊可不夠——二十塊才行。”
何玉竹怔了怔。
二十塊?正式工人一個月也就掙這個數,臨時工還拿不到這些。
這老太太可真敢開口,難怪往後在這院裏鬧得眾人側目。
圍觀的鄰居們聽見數目,臉上都露出詫異的神色。
賈張氏這些日子的言行,早已讓不少人暗自搖頭。
但終究事不關己,並沒人站出來替傻柱說話。
一大爺清了清嗓子插話道:“老嫂子,街坊鄰居的,差不多就行了。”
“敢情傷的不是你孫子,你當然不心疼!”
賈張氏立刻頂了回去,話音又尖又利。
一大爺頓時噎住了。
他沒兒子,更談不上孫子,這話正戳中他心底的舊疤。
他鐵青著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何玉竹原本要反駁,目光卻瞥見人群外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走進來——是秦淮茹。
他收了聲,決定先看看這女人會怎麽應對。
電視劇裏的秦淮茹可是個中高手,手段老練,後來連院裏的三位大爺都被她牽著鼻子走。
剛下工的秦淮茹快步走到人前,拉住賈張氏的胳膊:“媽,您這是幹什麽呀?傻柱就是管教了棒梗一下,您何必揪著不放?”
“棒梗”
二字像觸動了開關,賈張氏猛地甩開她的手,嗓音拔得更高:“秦淮茹!你到底是哪邊的?棒梗是不是你腸子裏爬出來的?你是不是他親娘?你兒子都被打成那樣了,還護著那個傻柱!”
她眼睛一瞪,忽然壓低聲音,卻又讓四周聽得清清楚楚:“說,你是不是跟傻柱勾搭上了,想趁年輕改嫁給他?”
“我告訴你,隻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就別做這個夢!等我哪天閉了眼,你愛跟誰跟誰!”
“我苦命的東風啊——你走得太早嘍!你媳婦這就盤算著找下家了!”
“老天爺呀,你睜眼看看我們這孤兒寡母吧……”
何玉竹在旁暗暗咂舌。
賈張氏這撒潑的功夫,表麵不如秦淮茹圓滑,可實際段位未必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