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辦就辦,不能辦趁早說實話。
糊弄上級的後果,你心裏得有數。”
他頓了頓,指甲在桌沿颳了一下,“想清楚了再應。”
何玉竹胸腔裏那口氣忽然就順了。
他抬起眼,正好迎上黃主任遞過來的目光——那眼神裏沒有質疑,倒像在暗處推了他一把。
“主任放心。”
他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些,“我不敢說十成十,但那朋友確實本事不小。
有些條件……得當麵談。”
黃師傅話音落下,李主任的嘴角便向上彎了彎。
他擺擺手,語氣裏帶著一種慣常的、安撫人心的調子:“老黃,咱們可不能給下麵辦事的同誌潑冷水。
何玉竹同誌有這個心,肯主動站出來想辦法,這份積極性就值得肯定。
眼下這局麵,咱們確實是被動了——訊息來得太急,早晨才通知說供應斷了,這不是把廠裏上上下下都架在火上烤麽?但凡能提前兩天透個風,咱們也能想想別的門路,弄點雞鴨魚肉頂一頂。
可現在,時間不等人。
廠長常教導我們,專業的事,得交給專業的人辦。
何玉竹同誌在灶台邊幹了這麽多年,他父親更是老行尊,有些門路,不奇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後落在何玉竹身上,聲音放得更和緩了些:“你現在不用有顧慮。
需要廠裏怎麽配合,盡管提。
隻要能盡快把東西弄來,穩定住食堂的供應,別讓工友們有情緒,就是頭等功勞。”
何玉竹一直懸著的心,這時才稍稍落回實處。
他點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口道:“既然領導這麽說……那我直說了。
支援嘛,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頭一件,價錢上……恐怕要比市麵上流通的貴一些。
大概……要多出一成左右。
若是咱們要的量特別大,可能還得再往上浮動一點。”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嘀咕:“怎麽要得越多,反倒越貴了?”
何玉竹聽見了,沒直接回答,隻把視線投向桌麵。
這道理其實不言自明:眼下是什麽光景?那東西金貴得很。
你開口要的數目越大,欠下的人情債就越重,對方擔的風險也越高,價錢自然水漲船高。
李主任沒立刻接話,而是先側過臉,飛快地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一直沒怎麽出聲的楊廠長。
楊廠長的手指在木質桌麵上極輕地叩了兩下,臉上沒什麽表情。
李主任立刻轉回頭,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價錢不是問題!隻要能解決問題,廠裏可以特批一筆款子。
這樣,先讓財務支一千五百塊給你,多退少補。
數量上,底線是五百斤,當然,越多越好。
具體怎麽操作,你全權負責。”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裏的氣氛微妙地鬆動了一些。
何玉竹垂下眼,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這位李主任,果然是個七竅玲瓏的人物,瞧這察言觀色、順勢遞話的功夫,真是滴水不漏。
也難怪後來那幾年,他能一步步……不過那是後話了。
至少眼下,楊廠長坐得穩穩當當,背後那棵大樹更是根深葉茂。
李主任心裏清楚,自己現在還沒那份能耐去搖動什麽。
既然搖不動,那就得順著來,而且得順著做得漂亮。
廠裏許多明麵上的事,看似是李主任在張羅,實則背後都有一道默許的目光。
就像這次批錢買計劃外物資,若沒有主位上那人極輕微的頷首,一個車間主任,哪來這麽大的膽子拍板?方纔李主任那迅速的一瞥,與其說是請示,不如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確認。
直到看見那難以察覺的點頭動作,他才把支援何玉竹的決定,用如此幹脆利落的語氣說了出來。
何玉竹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李主任確實不簡單,能走到今天這位置的人,背後都有旁人看不見的艱辛,尤其是這位李主任。
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他嘴上卻沒停,聲音平穩地繼續提出請求:“第二件事,是為我一位朋友打聽的。
他前些日子特意問我,手頭能不能弄到奶粉——紅星牌的那種。
他說那邊急需這個,問我有沒有門路。
領導您也知道,我就是個掌勺的。
讓我對著灶台顛勺,隻要材料齊備,我肯定能端出像樣的菜。
可奶粉這東西……我確實沒那個路子。
所以這纔想請領導幫幫忙,看能不能勻出一兩袋來,好歹讓我回去能給朋友一個交代。”
李主任和黃主任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兩人在廠裏雖握著實權,可奶粉這事,誰也不敢輕易點頭。
最終還是楊廠長打破了沉默。
他略作思索,緩緩點了下頭:“紅星牌奶粉……是緊俏東西。
不過你運氣不錯。”
他轉向秘書示意,“我那兒還真留著兩張奶粉票,是上次開會發的紀念品,一直沒動。
這東西對我用處不大,送人情吧,一時也想不起誰需要。
既然你開口,就拿去用吧。”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但豬肉的事,你必須給我辦妥,而且要快。
現在就去辦。
時間不等人,肉到了還得加工烹飪,不能耽誤晚上的安排。
最好趕在開飯前把肉弄回來。”
正說著,廠長的秘書已經將兩張淺色的票證遞了過來。
何玉竹接在手裏,指尖能感到紙質的特殊紋理。
這東西的稀罕程度,從旁邊李、黃二位主任那掩飾不住的羨慕眼神裏就能看出來。
他立刻挺直腰背,語氣堅決:“廠長,主任,你們放心,我肯定盡全力。
不過關於開飯時間,得請幾位領導通融一下。
往常都是十一點半開飯,今天能不能推遲到十二點?多給我半個鍾頭,我也好周轉。”
楊廠長幾乎沒猶豫,直接對秘書吩咐:“通知下去,今天各車間加班半小時,爭取把生產任務超額完成。”
時間緊迫,何玉竹蹬上自行車就朝城西的鴿子市趕。
那地方算是他一個私下常去的據點。
一來是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尋摸些金銀舊物;二來,也是為自己生活裏偶爾多出來的東西找個說得過去的來路。
他當然有別的辦法弄到豬肉,可經不起深究,容易露出破綻。
若是常往鴿子市跑,一切便都有了藉口。
關鍵是鴿子市這地方本就 ,很難追根究底。
這樣一來,他改善夥食用的肉、糧,便都能推說是從那兒淘換來的。
當然,何玉竹自己也在這兒順帶做些小買賣,貼補開銷。
市場裏有不少以此為營生的人,比如劉老六就算個中老手。
盡管劉老六也有份正式工作,但他顯然把更多心思放在了這片嘈雜的集市裏。
肉聯廠外那條路原本是何玉竹計劃中的埋伏點,他卻沒料到會在鴿子市深處直接撞見目標。
那人蹲在牆根陰影裏,手指正撚著煙絲,動作不緊不慢——正是劉老六。
何玉竹腳步頓住,隻一眼就明白了:這架勢不是臨時交易,倒像是把這兒當成了常駐的據點。
“六哥。”
何玉竹走近,聲音壓得低,“這地方……你打算紮根了?”
劉老六抬頭,臉上掠過一絲意外,卻沒接話,反而眯眼打量他:“柱子,你倒是會挑時候。
這會兒不該在廠裏掄大勺麽?”
兩人目光一碰,各自嘴角都浮起半截笑。
有些事不必說透,就像潮濕牆角生出的黴斑,彼此心照不宣。
“我這是公差。”
何玉竹從懷裏摸出張皺巴巴的條子,虛虛一晃,“領導派的活兒。
你呢?總不會也是‘公幹’吧?”
劉老六鼻腔裏哼出一聲,煙絲被他按進銅煙鍋裏,擦火柴的刺啦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差不多吧。”
他吸了一口,青煙從齒縫溢位,“上回托你打聽的那東西……有信兒沒?”
“奶粉?”
何玉竹蹲下身,撿了塊碎磚在地上劃拉,“路子是有,可走的是我們軋鋼廠的門道。”
牆頭掠過一陣風,捲起地麵塵土。
劉老六盯著那些歪扭的劃痕,忽然歎了口氣:“我這邊能問的都問遍了,推脫的推脫,裝傻的裝傻。”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那位等著用的領導……催得急。”
何玉竹沒抬頭,指尖卻加重力道,磚屑簌簌落下。”量不大,但得等個兩三天。”
他停住手,抬眼看向對方,“你那邊……廠裏真能睜隻眼閉隻眼?”
劉老六笑了,眼角皺紋堆疊得像揉皺的牛皮紙。”不開眼怎麽辦?”
他朝遠處揚了揚下巴,“鴿子市哪天缺過‘公幹’的人?”
遠處傳來模糊的吆喝聲,像是有人在討價還價。
何玉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成了,最遲後天傍晚,老地方。”
他轉身要走,卻聽見劉老六在背後低聲補了一句:“柱子,這擔子……可不輕啊。”
何玉竹沒回頭,隻抬手揮了揮,身影很快沒入巷子交錯的光影裏。
牆根下,銅煙鍋的火光忽明忽暗,映著劉老六半張看不清神色的臉。
軋鋼廠食堂後廚的窗戶蒙著層油汙,外頭天色灰濛濛的。
何玉竹把搪瓷缸子擱在案板邊,缸底磕出悶響。
他搓了搓指節上洗不淨的麵粉漬,抬眼看向門口晃進來的人影。
“六哥。”
他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這個月的肉,沒來。”
劉老六正撣著袖口的灰,動作頓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在何玉竹臉上停了兩秒,又移向窗外——幾個工人蹲在牆角抽煙,煙霧混進初冬的哈氣裏,灰白一團。
“我曉得。”
劉老六終於開口,嗓子有些啞,“運輸隊那邊出了岔子,凍壞了兩扇。
臨時調,調不來。”
案板上的擀麵杖滾了半圈,停在積水窪裏。
何玉竹沒去撿,隻把掌心按在冰冷的台麵上。
掌紋陷進木頭紋理的裂縫。”三百張嘴等著。”
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上個月就欠了一頓。
這個月再空,鍋灶都能讓人掀了。”
他從懷裏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沒遞過去,隻壓在麵粉袋旁。
信封角露出半截淡藍色的票根,印著模糊的紅色戳記。
劉老六的視線黏在那點藍色上。
他喉結動了動,向前挪了半步,又停住。”這是……”
“領導批的。”
何玉竹截斷他的話,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兩箱。
全新的,鐵罐裝,封條都沒拆。”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刺過去,“但東西不在我這兒。
得等肉進了後廚,東西才能從倉庫提出來。”
一陣穿堂風撞開虛掩的門,捲起地上的菜葉。
劉老六縮了縮脖子,把凍僵的手揣進袖管。
他盯著何玉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傳來換班的哨聲。
“五百斤。”
劉老六忽然說,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麽,“現宰的,肥膘兩指厚。
但我要先驗貨——不是票,是實打實的罐子。
得讓我摸到鐵皮,聞到奶腥味。”
何玉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
他彎腰撿起擀麵杖,在掌心掂了掂。”行。
明天晌午,肉車從西門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