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視線落向遠處軋鋼廠灰濛濛的圍牆,那兒有背槍的民兵在門口踱步。
奶粉?係統裏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可這年月,誰手裏攥著成包的奶粉,簡直像懷裏揣了顆火星子。
他收回目光,嘴角扯出個模糊的弧度。”六哥,這東西不比旁的。”
聲音壓得低,幾乎散進風裏,“上回那點,也是碰巧撞上的機緣。
如今市麵上一罐難求,我最多幫你探探風聲,成不成……不敢打包票。”
劉老六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黯下去。
他搓搓手,從懷裏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遞過去一根。”有你這句話就行。
那邊等得急,孩子缺不得這口。”
何玉竹沒接煙,隻抬了抬下巴。”等我信兒吧。
不過話說前頭——即便有,量也絕不會多。”
他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又停住,側過半張臉,“下回找我,站亮處先喊一嗓子。
別再這麽嚇人了。”
風捲起地上的磚灰,打著旋兒撲向牆角。
劉老六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漸遠,才長長吐出口氣。
他摸了摸後頸,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方纔那陣掠過的冷風。
劉老六眼中閃過一抹光亮。
他等了太久,幾乎要放棄希望了。
奶粉確實難尋,對方沒有立刻回絕,已算給了他台階。
他趕忙接話:“怎麽會怪你?肯替我打聽,就是天大的情分了。
那邊催得緊,勞你多費心。
事情若成,絕不會讓你白忙。”
話裏透著不吝酬勞的意思,但何玉竹並未鬆口,隻含糊應承會看看情況。
即便如此,劉老六也已滿足。
他尋過不止一條門路,旁人連試都不願試,唯有這裏還留著一線可能。
他執意將一盒香煙塞進何玉竹手裏,這才轉身離開,背影竟帶著幾分如獲至寶的輕快。
約定的時間是後天傍晚,在加工廠門外等訊息。
踏進軋鋼廠時,何玉竹察覺氣氛有些異樣。
空氣裏飄著倦怠,工人們動作遲緩,眉眼間沒了往日那股衝勁。
這與記憶中熱火朝天的景象截然不同。
回到後廚,徒弟馬華已沏好茶端過來,低聲稟報:“師傅,黃主任傳話,今日的豬肉沒批下來,讓咱們自己想想轍。”
何玉竹心下恍然。
廠裏幹的是重體力活,每週原本能特批些豬肉,哪怕分量不多,好歹是個盼頭。
工人們就指著這頓葷腥撐過半個月。
如今落了空,失望像潮水般漫開,難怪個個提不起精神。
他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大:“我能有什麽辦法?沒米下鍋,巧手也變不出飯來。
中午這頓還不知道怎麽對付過去。
先看看情形吧。”
問題終究出在肉上。
何玉竹沒急著坐下,背著手在後廚轉了一圈。
灶台邊一切井然,他才稍稍安心。
平日剩下的菜羹,他很少往家帶,多半分給幾個正式工輪流處置。
至於臨時幫工,那是沾不上邊的。
如今後廚人心還算齊整,省了他不少心力。
除了缺肉引發的低落,倒沒別的亂子。
他剛朝自己那張舊藤椅挪步,黃主任就急匆匆闖了進來,額角沁著汗,聲音發緊:“柱子,別坐了,跟我去開會。”
黃主任搓著手,在原地打了半個轉,神色焦灼,彷彿鞋底踩著滾燙的磚。
何玉竹愣了一下。
黃主任向來沉穩,此刻卻步履匆忙,額角甚至滲出細汗——除非是上麵壓下來什麽麻煩,否則這位主任絕不會把焦躁寫在臉上。
他小跑著跟上去,茶缸子隨手擱在窗台邊沿。”主任,我這身份去開會……不合適吧?”
何玉竹聲音壓得低,腳步卻沒停,“後廚裏顛勺的,能議什麽事?”
“讓你去就去!”
黃主任頭也不回,袖口甩得生風,“領導點名要聽食堂這邊的意見,你是組長,躲得掉嗎?”
語氣裏摻著砂礫般的粗糙感。
何玉竹閉了嘴。
他想起上個月沒能兌現的肉食供應,廠區走廊裏飄著的歎息比油煙還稠。
可這攤子事,怎麽算也輪不到一個廚子摻和。
他搓了搓指腹上洗不淨的蔥薑味,換上一副順從的腔調:“聽領導的,肯定錯不了。
不過……究竟什麽風浪,一大早就催得這麽急?任務指標出問題了?”
“食堂那攤。”
黃主任腳步更快了,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像打快板,“具體我也不清楚,秘書隻交代帶你過去。”
他突然側過半張臉,眼角的皺紋繃緊了,“記著,會上多聽少說。
該閉緊的嘴,得比醃菜壇子封得還嚴實。”
走廊光線昏暗,何玉竹落後半步跟著。
他能嗅到黃主任外套上淡淡的樟腦丸氣味,混著遠處鍋爐房飄來的煤灰味。
這個年代許多事都蒙著層薄紗——紗底下那些心照不宣的規矩,可以默許,卻不能掀開。
“您放心。”
何玉竹喉結動了動,“我明白輕重。”
黃主任鼻腔裏嗯了一聲,緊繃的肩膀鬆了些許:“後廚就數你最容易捅婁子。
記住,問到你頭上,寧可搖頭裝糊塗,也別胡亂開口。
領導頂多覺得你遲鈍,說錯話可是要結梁子的。”
小會議室的門虛掩著。
從門縫能看見楊廠長抵著額角坐在長桌盡頭,李主任在旁邊翻著筆記本,兩人之間的空氣像凝凍的豬油。
黃主任在門前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何玉竹跟進去時,刻意放輕了腳步。
地板打過蠟,映出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光影。
黃主任推門時,何玉竹恰好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屋裏幾道目光掃過來,楊廠長隻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看手裏的檔案。
空氣裏壓著沉甸甸的東西。
“老黃,柱子。”
李主任的聲音從長桌那頭響起來,每個字都像秤砣落地,“後勤這一攤,最近可不太平。
廠裏幹的都是掄大錘、扛鋼錠的活兒,肚裏沒油水,胳膊哪來的力氣?工人師傅們意見不小。”
何玉竹感覺到黃主任的肩膀繃緊了。
他自己的手心也開始發潮。
“一個月就見兩回肉星子,分量還薄得透光。”
李主任的指節敲在桌麵上,咚、咚、咚,“營養跟不上,機器要生鏽,人更要出毛病。
老黃,你是管這攤事的主任,這責任你得扛起來。”
話鋒一轉,落到了何玉竹頭上:“還有你,柱子。
後廚組長,頭等大事就是讓大夥兒吃進嘴裏的東西對得起流出去的汗。
這回豬肉沒到位,固然是直接由頭,可平日裏呢?菜翻來覆去就那幾樣,味道十年如一日,換誰天天吃能不膩味?”
何玉竹喉結動了動。
他聞到了從自己衣領裏滲出的、後廚特有的那股油煙味。
原來是為這個。
豬肉——確實金貴,軋鋼廠上下幾百張等著油水滋養的嘴,沒點硬貨填進去,那股疲遝勁兒他從進廠門就瞧見了,一個個腳步拖在地上,眼神都缺了亮光。
可這能全怪他麽?他腦子裏飛快地轉:那年月,能囫圇吃飽肚子已算福氣,一個月能沾兩回葷腥的廠子,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他一個掂勺的,還能憑空變出花樣來?
但話不能這麽說。
領導把問題擺到你麵前,爭辯就是推諉。
以往那點勤懇踏實的印象,經不起幾句頂撞。
他吸了口氣,腰桿挺直了些:“主任批評得對。
後廚那邊我們一定抓緊改,盡快把菜譜調一調。
可眼下最火燒眉毛的,還是豬肉。
訊息早就放出去了,說今天中午有紅燒肉,現在全廠都眼巴巴等著。
盼頭落了空,這口氣一泄,下午的活兒還怎麽幹?”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靜了一瞬。
李主任盯著他,那眼神複雜得很,像是剛發現一塊有點意思的石頭,轉眼這石頭就硌了腳。
“何玉竹同誌,”
李主任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失望,“廠領導難道不清楚症結在哪兒?找你們來,就是要解決這個‘火燒眉毛’!光會提困難不行,得拿出辦法。
廠子遇到坎兒,人人都得往前拱。”
“可我……”
何玉竹舌尖發澀,“說到底,我就是個廚子。”
“知道你是廚子!”
李主任截斷他的話,語氣重了,“不是廚子,今天還不會叫你站在這兒。
專業的人,就得在專業的事上動腦筋。
什麽都讓領導想了、辦了,還要你們這些專業的人幹什麽用?”
何玉竹閉上了嘴。
他看見黃主任側臉上滑下一滴汗,正緩緩滲進洗得發白的衣領裏。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壓著鉛雲,像是要下雨,又遲遲落不下來。
遠處鍛軋車間傳來的沉悶撞擊聲,一下,又一下,震得地板微微發麻。
楊廠長話音落下時,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後勤主任與後廚組長坐在對麵,空氣裏飄著隔夜茶水微澀的氣味。
“專業的人辦專業的事。”
李主任捏了捏眉心,袖口蹭上一小道粉筆灰,“這擔子,終究還是落到咱們這兒了。”
窗外的天色是種渾濁的灰白,像浸了水的棉絮。
楊廠長忽然笑起來,聲音不高,卻讓房間裏緊繃的弦鬆了半分。”老李,急什麽。”
他往後靠進椅背,木頭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我剛才聽何玉竹同誌那幾句,裏頭似乎藏著別的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站在門邊那人。”咱們做事,向來得聽聽底下人的聲音。
調查要紮實,耳朵得開啟——隻盯著一處,容易看偏了路。”
他端起搪瓷缸,吹開浮著的茶葉梗,“何玉竹同誌,你既然提了,是不是手裏有路子?要是今天中午前能讓大夥兒吃上肉,廠裏絕不會虧待你。”
李主任怔了怔,視線倏地掃過去。”真有門道?”
他喉結動了動,“你從哪兒弄?”
何玉竹往前挪了半步,鞋底擦過水泥地,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廠長,主任,我不敢打包票。”
他搓了搓手,掌心裏有常年握鍋鏟留下的硬繭,“就是認識個朋友,或許能搭上線。
成不成,得去問過才知道。”
楊廠長沒再說話,隻嘴角彎起個極淡的弧度。
他伸手理了理桌上散開的檔案,紙張嘩啦輕響。
當領導的,把方向點明就夠了,剩下的自然有人去跑斷腿。
要是每件事都得親自捋袖子,下麵那些位置豈不是白設了?
果然,李主任緊接著開了口。”有影就行。
你去試,需要什麽支援直接提。”
他語氣快了些,“廠長都發話了,今天中午這頓飯要是能解決,你就是頭功。
後勤全力配合,別的不管,肉得盡快進廚房。”
角落裏一直沒吭聲的黃主任忽然清了清嗓子。
他盯著何玉竹後頸上一小塊曬紅的麵板,眉頭慢慢擰起來。
這小子以前除了顛勺就是晃悠,整天咧著嘴在廠區轉,哪兒辦過正經事?可最近卻像換了個人,眼神都沉下去了不少。
萬一隻是嘴上跑火車,到頭來捅了婁子,自己這個直管領導也得跟著沾一身腥。
不能冒這個險。
“何玉竹,”
黃主任截住話頭,聲音壓得低,“這事不是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