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在那兒,剛才那股子氣勢像被針紮破的皮球,嗤嗤地漏了氣。
老師確實沒講過這個。
教室裏那些響亮亮的道理,一碰上家裏灶台上冒熱氣的碗,好像就變得輕飄飄的,抓不住了。
灶上的鐵鍋蓋子被蒸汽頂得輕輕響。
何玉竹掀開蓋,一團白霧呼地湧上來,裹著更濃的肉香。
他用鐵勺攪了攪,深褐色的湯汁裏,肉塊顫巍巍地滾著,油亮亮的光澤。
旁邊籠屜裏躺著幾個饅頭,白白胖胖的,表皮被熱氣蒸得光滑。
何雨水不說話了。
她眼睛跟著那勺子在鍋裏轉,喉頭悄悄動了一下。
學校裏上星期倒是吃過一回肉,薄薄的兩片,擱在菜葉子上,還沒嚐出味兒就沒了。
家裏呢?過年那頓像樣的肉,好像總是端到隔壁賈家桌上去了。
棒梗那幾個孩子啃骨頭的時候,油光蹭得滿臉都是。
她自己呢?坐在桌角,夾兩筷子青菜,碗裏能撈著塊帶肉星的土豆就算不錯。
肉票?她倒是記得家裏有那種淡粉色的紙片。
可那些紙片最後都去了哪兒?看看賈家婆婆那張圓潤的臉,看看那三個孩子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小身子,答案好像就明晃晃地擺在那兒。
何玉竹舀出一小碗肉,又盛了碗熬得稠稠的米粥,米粒都開了花,湯水泛著柔和的乳白色。
他端起托盤往外走,穿過院子時,鞋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聾老太太屋裏亮著盞小燈,昏黃的光暈染開一小圈暖色。
老人正坐在床邊,看見他進來,混濁的眼睛彎了彎。
“又麻煩你了,柱子。”
她聲音沙沙的,像老樹皮摩擦。
“您趁熱吃。”
何玉竹把碗筷擺到小桌上。
肉燉得爛,筷子一碰就散開,醬色的汁水滲進雪白的饅頭裏。
老太太慢慢嚼著,忽然抬起眼:“我說柱子啊,你歲數也不小了。
什麽時候領個姑娘來,讓奶奶瞧瞧?”
何玉竹手一頓,心裏歎了口氣。
這話頭,真是走到哪兒都躲不開。
他扯出個笑,聲音放得輕快:“您放心,我抓緊,一定抓緊。”
老太太沒再追問,低下頭繼續喝粥。
屋子裏安靜下來,隻有細微的咀嚼聲和勺子碰碗邊的輕響。
窗紙外頭,夜色徹底沉下來了,遠處隱約傳來誰家孩子的笑鬧,很快又散在風裏。
何玉竹退出來,帶上門。
院子裏涼颼颼的,他搓了搓手,往自家屋裏走。
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在地上投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推開門,熱氣混著飯菜香撲麵而來。
何雨水已經坐在桌邊了,手裏攥著筷子,眼睛盯著中間那盆肉,亮晶晶的。
他沒說話,走過去坐下,拿起一個饅頭掰開。
熱氣從饅頭芯裏冒出來,撲在手指上,有點燙,又有點軟乎乎的踏實感。
何雨水夾了塊肉,塞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來,慢慢地嚼。
油潤的鹹香在舌尖化開,肉燉得酥爛,幾乎不用費力就能嚥下去。
她沒抬頭,又夾了一筷子,這次動作快了些。
屋子裏隻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長長的,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聾老太太扯著嗓子喊:“你說什麽?我耳朵背,聽不清!”
何玉竹咧開嘴樂了:“您老就放寬心吧,事情有譜了,趕在年關前頭肯定能辦妥。”
老太太這才舒展開眉頭,連聲應道:“那就好,那就好。
孫兒你要是成了家,我這把老骨頭就算合了眼也能踏實了。
嗬嗬。”
一陣洪亮的笑聲在屋裏蕩開。
這老太太,是真心實意替何玉竹兄妹倆盤算。
整座大院裏,除了這位耳朵不靈光的老太太,剩下的那些,多半算不得什麽好東西,連禽獸都不如。
那位被稱作一大爺的,勉強能算半個厚道人;至於何雨水,嫁出去之後便不再算這院裏的人了。
其實何雨水那丫頭,心思也未必全向著自家哥哥。
何玉竹推門進來,瞧見妹妹還在飯桌前坐著等,立刻開口道:“還等什麽呢?動筷子啊,不用非得等我。
你哥我一個掌勺的,一星期總有機會擺弄幾回小灶,還能缺了你那幾口肉不成?
早就說了,不用等。”
何雨水嘴角已經忍不住淌出口水,卻還是固執地搖頭:“那不行,這是規矩。
吃飯的規矩不能壞,必須等哥哥回來。”
見哥哥落了座,她也不再客氣,筷子徑直伸向桌上那幾樣油光光的菜。
紅燒肉,統共五片,不算多,但足夠解饞,熱氣裏裹著的濃香直往鼻子裏鑽。
還有半隻辣子雞,兩條腿已經不見了。
雖說借著給妹妹改善夥食的名頭,可要是吃得太招搖,終究不好解釋。
五片肉,半隻雞,就算有人冷不丁闖進來瞧見,也總還能搪塞過去。
這年頭,稍微出格一點,就可能被人盯上舉報。
何玉竹不得不處處留神。
此刻,他看著妹妹埋頭吃肉時那副饞極了的樣子,心裏頭忽然泛起點酸楚。
這是自己的親妹妹啊。
他一個廚子,弄點肉總比尋常人家容易些。
可眼下瞧見妹妹這副吃相,他便覺得,記憶裏那個何玉竹真不是個東西,活該落得孤零零的下場。
對自己妹妹都這般吝嗇,反倒把好東西都填了秦淮茹那個小寡婦一家的嘴,比他爹何大清更像條搖尾乞憐的狗。
與此同時,四合院另一頭的賈家。
秦淮茹先前在水池邊對著何雨水訴了一通苦,原以為那姑娘照例會回來寬慰自己幾句,可左等右等,人影都沒見著。
晚飯時分,她咬著手裏粗糙的窩頭,就著碟子裏黑乎乎的鹹菜,眼睛一次次瞟向緊閉的房門,盼著何雨水能像往常一樣推門進來。
可直到飯菜涼透,門口依舊靜悄悄的。
她忽然覺得嘴裏什麽都沒了滋味。
賈張氏瞥見兒媳神色不對,暗自琢磨:這小媳婦別是動了什麽歪心思吧?那可不行,要是她心野了,往後誰養活我,誰養活我大孫子?
至於小當和槐花那兩個丫頭片子,在賈張氏眼裏,根本算不得什麽。
想到這些,她碗裏的玉米碴子粥也變得難以下嚥。
她沉下臉,沒好氣地嘀咕:“傻柱家今天好像又做肉了。
雖說他遮掩著,可一個院裏住著,那香味兒哪藏得住?也不知道端過來孝敬孝敬。
乖孫,要不你領著妹妹們過去瞧瞧?說不定能蹭上兩口。
要是還能帶點兒回來,那就更好了。”
棒梗顯然被說動了心。
小當和槐花兩個小的,也早已聞到從何家飄來的肉香,眼巴巴地咽著口水。
秦淮茹卻立刻打斷:“媽,你就別慫恿他們了。
眼下這光景,他們就算去了,柱子肯不肯開門都難說。”
院門緊閉的午後,陽光斜斜切過窗欞。
肉香從門縫裏滲出,混著油鍋滋啦的輕響。
槐樹下納涼的幾個婦人交換了眼神,有人用蒲扇掩住半張臉,壓低聲音:“瞧見沒?隻要那姑娘回來,門準鎖上。”
穿藍布衫的老婦人從鼻子裏哼出短促的氣音。
她手裏納鞋底的針在發間抹了抹,針尖在日光下閃出冷光。”從前可不是這樣。
那傻小子,院裏孩子扒著門框喊聲叔,他都能掀開鍋蓋分塊肉。”
“媽。”
旁邊年輕些的婦人垂下眼,線頭在指間撚了又撚,“您總提從前。
如今連雨水那丫頭見了我,都隻當沒瞧見似的。
往常這時候,她早該來咱們屋裏坐坐了。”
鞋底被重重摔進笸籮。
老婦人腮幫的肉繃緊了:“白眼狼!接濟咱家多少回了,如今倒裝起生分。
我可告訴你,那些歪心思趁早收收。
有我在這兒盯著,誰都別想動不該動的念頭。”
年輕婦人沒應聲。
她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門板上雨水衝刷出的紋路像某種沉默的符咒。
灶膛裏的火苗在她眼底明明滅滅——原本盤算好的棋局,被這蠢鈍的婆婆三兩句就掀翻了棋盤。
可若就此罷手,她便不是秦淮茹了。
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再抬眼時,她聲音軟下來:“媽,我琢磨著……要不把鄉下表妹說給柱子?成了親戚,總不好看著咱們揭不開鍋。”
老婦人捏針的手頓住了。
半晌,她嘴角慢慢扯出弧度:“這主意好。
你那表妹叫……秦京茹是吧?成了自家人,米麵油鹽還不都是咱們的?你抓緊回趟鄉下說道說道。”
星期一清晨,院裏的晾衣繩掛滿滴水的被單。
少年扯著何玉竹的袖口晃,眼睛盯著牆根那輛鋥亮的自行車:“哥,就讓我騎一回。
同學們都有車騎,就我沒有。”
何玉竹沒鬆口。
他推著車走到巷口,看著少年跨上座椅。
車輪起初歪歪扭扭碾過青石板,很快便穩了,車鈴叮當響著拐過街角。
他追上去往少年兜裏塞了兩張皺巴巴的票子:“路上慢點。”
少年回頭笑,牙齒在晨光裏白得晃眼。
車輪碾過積水窪,濺起細碎的金色水珠。
那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蒸騰的早點攤霧氣裏。
何玉竹站在原地,直到賣豆腐的梆子聲由遠及近。
他轉身往回走,院牆上的牽牛花正收起藍紫色的喇叭。
該訓的時候要訓,該疼的也還得疼——這世上能稱得上親人的,統共也就這麽一個了。
至於跟著白寡婦南下的那個男人,早些年寄來的信裏連郵票都貼歪過兩回。
何玉竹剛邁開步子往軋鋼廠方向去,沒走出多遠,巷子陰影裏猛地晃出個人影,險些撞到他肩上。
他脊背一繃,手指已摸向牆根半截碎磚,動作快得幾乎成了本能——磚塊擦著風聲甩出去,在空中劃出短促的弧線。
那影子急急向後一仰,嗓子扯開了喊:“是我!別動手!”
聲音鑽進耳朵的刹那,何玉竹手腕向側一偏。
磚角擦著對方額發掠過,砸在路旁的電線杆上,悶響裏濺開一片碎渣。
劉老六僵在原地,脖頸後滲出涼意。
他盯著地上散開的磚屑,喉結動了動,才擠出聲音:“柱子,你這手……也太利索了。”
何玉竹收回手,眉頭擰著。”六哥,下回別這麽悄沒聲地冒出來。”
他語氣裏壓著不快,“我經不起嚇。
剛纔要是收不住,你這會兒該躺醫院了。”
對方抹了把額角,苦笑著搖頭:“誰想得到你反應這般快?再慢半拍,我怕是連開口都來不及。”
他緩了口氣,背上的冷汗還貼著衣裳,“真是……撿了條命似的。”
“遇上不明不白的動靜,我習慣先撂倒再問話。”
何玉竹語氣淡了些,目光掃過巷口,“你這算運氣好。
換個別練過的,未必收得住手。”
劉老六連連點頭,這纔想起正事。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子:“其實等著你,是有樁要緊事托你打聽。”
他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神色,“我有個熟人,家裏缺奶粉。
若能尋到,價錢隨你開口,拿糧票換也行——他們能弄到計劃外的細糧。”
何玉竹沒立刻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