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估摸著……他順藤摸瓜,已經查到我頭上了。”
父親的聲音在陰影裏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煙。
“他怎麽查到的,我不清楚。
但既然能半路截住我,搬空了大半個家底,那就是摸清門路了。”
第二處藏金點,磚縫裏的暗格。
那些黃澄澄的東西,不過是我攢下的零頭。
可那人沒動它們,隻在上麵擱了把生鏽的鎖。
鎖扣搭著金塊,冷冰冰的。
這是警告。
破財免災,到此為止。
下次——沒有下次了。
沒有證據。
我知道是他,何玉竹。
可知道有什麽用?你指著他鼻子問,他隻會睜著那雙木訥的眼睛,茫然搖頭。
那小子比他爹難纏。
何大清壞在麵上,貪財好色,嗓門大得像鑼。
你聽得見,看得見,自然能躲開。
何玉竹不一樣。
他悶著,鈍著,秦淮茹一個眼神就能讓他暈頭轉向。
全院的人都當他是個實心疙瘩,連我——連我也看走了眼。
陰溝裏的石頭,不聲不響,卻硌得人腳底生疼。
你鬥不過,不丟人。
記著這疼,下次繞道走。
“離他遠點。”
我重複了一遍,喉嚨發幹,“沒握穩刀把之前,別伸手。”
否則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就像這回,家底空了,可我連個響動都沒聽見。
鎖擺在金子堆上,明晃晃的嘲諷。
下次呢?下次那鎖會不會出現在枕邊?
逼急了,兔子也咬人。
我倒不怕撕破臉,可他何玉竹不跟你撕。
他隻會讓你一腳踩空,摔下去了纔看見坑底的釘子。
許大茂垂著頭,應了聲。
可我知道他沒聽進去。
年輕人骨頭硬,總覺得輸是運氣,贏是本分。
等他走了,我才抹了把後頸。
濕漉漉的,全是冷汗。
何玉竹如果隻是偷,反倒簡單。
可他偏要留一份,再壓上把鎖。
這舉動像根針,細細地紮進肉裏——不致命,但讓你時時刻刻記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兒子和他住一個院子。
我得提醒,得唸叨,哪怕他左耳進右耳出。
窗外天色昏沉,雲層壓得很低。
起風了,晾衣繩上的舊襯衫撲啦啦地響,像誰在輕輕拍手。
日子平靜得有些反常。
何玉竹站在軋鋼廠食堂 口,指尖沾著麵粉,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院子。
連續幾天,連風都懶得動彈,隻有許大茂偶爾從醫院回來,那雙眼睛像淬了毒的釘子,遠遠地釘在他背上。
何玉竹撣了撣袖口,麵粉在陽光下揚起細碎的霧。
蹦躂就收拾,不聽話就繼續收拾——這道理簡單得像菜刀切白菜,他懶得往心裏去。
簽到的提示音每天準時響起。
係統給的不過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或者半袋米、幾枚雞蛋。
何玉竹把東西堆在灶台角落,想著妹妹何雨水看見時亮起來的眼睛。
至於廠裏那個空缺的位置,結果早就像鍋裏燉透的肉,香氣還沒飄出來,誰坐在哪張桌子前吃飯已經定下了。
有人後來才拍大腿:“原來早有人占好了座!”
但看看坐上那位背後的影子,嘀咕聲也就散了。
家裏、廠裏,水麵連波紋都沒起一朵。
這種安靜讓何玉竹舒坦。
在四合院活著,就得像牆根的苔,悄沒聲地長。
係統也識趣,不再冷不丁冒出些燙手的獎勵。
要是 都抽中寶貝,反倒沒意思了——驚喜總得隔著層紗才叫驚喜。
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衝過手腕。
賈家那邊也消停。
棒梗和賈張氏捱了秦淮茹一頓收拾,這兩日竟沒鬧出動靜。
何玉竹擦幹手,唯一不慣的是吃食。
雜糧麵剌嗓子,偶爾見點菜葉子,綠得發蔫。
從前大米白麵、油腥肉味養刁的舌頭,如今每咽一口都像受刑。
可有什麽辦法?後廚小灶能偷著開點葷,已是許多人夢裏纔有的油星。
他瞥見窗外有人端著碗蹲在牆角,吸溜著稀薄的糊糊——這年月,雜糧能填飽肚子,白菜幫子能嚼出甜味,已經該念阿彌陀佛。
除了吃,別的倒還順心。
沒有半夜亮著的燈,沒有搶破頭的差事,至少在那場遲早要來的大風颳起之前,日子還能照老樣子磨。
偶爾,秦淮茹會來添點動靜。
她肩上壓著三張小嘴和一個老的要喂。
口糧勉強夠數,想見點油水卻難。
加上前陣子賠給吳老二家的那些糧食,就算從何玉竹這兒得了點貼補,那四張無底洞似的嘴,也夠她熬幹心思。
這兩天,她不得不又站到何玉竹麵前。
求人就得付代價——槐花那份口糧,已經有兩回沒保住了。
何玉竹轉身回到灶前,鐵鍋燒得發藍。
他撒了把蔥花,滋啦一聲,香氣猛地炸開,又迅速被抽油煙機吞沒。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塊用舊了的抹布。
他聽著風聲——也許很快,連這點平靜都留不住了。
水池邊的水聲淅淅瀝瀝,衣服在搓板上反複揉壓。
秦淮茹垂著眼,肩膀微微塌著,每一次歎息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輕飄飄地散進傍晚的空氣裏。
何玉竹隔著窗聽見那聲音,就知道她又開始了——那套他太熟悉的把戲。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妹妹回來了。
何雨水幾乎立刻被那歎息勾了過去。”秦姐?”
她湊近,聲音裏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切,“遇上難處了?你跟我說說,我能幫就幫,不行……我還能找我哥呢。”
屋裏,何玉竹閉著的眼睛睜開了。
他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舌尖抵住上顎,把那股往上湧的煩躁壓了回去。
記不住,怎麽說都記不住。
他早提醒過,離那家遠點,別往裏摻和。
可這丫頭,耳朵像是隻進油水,不進針話。
還有更要緊的事懸在心頭。
香江那邊,婁曉娥過去之後該怎麽安排?雷洛那條線要搭上,碼頭上的關係得打點,幾個洋人那邊也不能落下。
樁樁件件,都得在風浪來之前鋪好路。
可眼下,連自家屋簷下都不得清淨。
他聽著外頭妹妹一句接一句的關切,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麵。
親疏遠近,這丫頭怎麽就分不清?一個隔了牆的鄰居,倒比血脈相連的兄長更值得她掏心掏肺?
關於何雨水為何總偏向秦淮茹,若細究起來,倒也不是全無來由。
在既定的軌跡裏,何玉竹最終落得那般境地,雖不能全數歸咎於這個妹妹,但她確確實實,在許多關節點上,將她的哥哥往那條路上推了一把。
說來也奇,她總覺得自己在做善事,在成全一樁美談。
彷彿兄長娶了那位帶著三個孩子和一個婆婆的寡婦,是天大的福分,是積了八輩子的德。
她似乎從未仔細掂量過,那一家子老小,日後會長成怎樣的胃口,而那看似柔弱的秦淮茹,又是如何一步步練就了吞人不吐骨頭的本事。
更令人扼腕的是,作為至親,她非但沒有成為兄長身後的屏障,反而站到了對麵,用她的天真,為別人鋪了路。
何玉竹想到這裏,隻覺得肩上的擔子又沉了幾分——要擰轉一個人深信不疑的念頭,比搬開一座山還難。
窗外的戲還在演。
秦淮茹是此中高手,悲苦、無奈、堅韌,種種情態信手拈來,每一滴淚都在該落的時候落,每一聲歎息都在該起的時候起。
憑這身本事,加上那深不見底的心思,在過往的命數裏,她幾乎未曾失手。
便是院裏那位定海神針般的老太太,最終也沒能守住留給何玉竹的方寸之地,被她尋到縫隙,一點點撬了過去。
秦淮茹眼眶泛紅,最終卻隻是無力地歎了口氣。”雨水啊,沒什麽大事。
就是……我好像不小心惹你哥不高興了。
這幾天他總躲著我,連幫忙收拾屋子、洗件衣裳,他都找藉口推了。
我真不明白哪兒做錯了。”
她聲音低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咱們住一個院裏,有什麽話不能攤開說呢?悶在心裏,實在堵得慌。”
真是天生的戲子。
何玉竹即便沒親眼看見,也能在腦中描摹出她那副情態——足夠騙過這院子裏大多數眼睛,更足以讓何雨水那丫頭深信不疑。
原故事裏,何雨水之所以一次次幫著秦淮茹,恐怕就是被這副溫良模樣給矇住了,隻覺得一個寡婦拖著三個孩子和一個老人太過艱難,伸手幫一把是應當的。
幫便幫吧,那份多餘的同情心,也不算大錯。
可若是為此跟自己親哥哥對立、把好處往外推——何玉竹覺得,這妹妹非得被好好敲打不可。
果然,何雨水輕易就踏進了圈套,正如秦淮茹所料。
此刻那寡婦臉上,想必正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當然,絕不會讓眼前的姑娘察覺分毫。
何玉竹在屋裏搖了搖頭。
他這兄長當得可真不輕鬆,又得當爹,偶爾還得扮個拆穿把戲的明白人。
加上秦淮茹從來不是安分的角色,這院子裏的水,遠比表麵看著深。
得再治治那俏寡婦才行。
她纔是所有麻煩的根子。
眼下她顯然還沒死心,仍想著把他變成一張長期飯票。
即便兩人已有了肌膚之親,她竟還盤算著走“曲線救國”
的路子,想借何雨水來翻盤。
到底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雖未到徹底忘恩負義的地步,可也不是幾回親密就能讓她真心服軟的。
這事,還得仔細想想辦法。
那頭,何雨水已經拍著胸口應承下來:“秦姐你別愁,包在我身上。
我這就去問我哥,到底鬧的哪一齣。”
若有人細看,會瞧見秦淮茹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恢複成愁容。
她輕聲歎道:“我倒沒什麽,就是覺得日子還長,有什麽疙瘩趁早解開,總比悶著強。”
何雨水轉身進屋,一眼看見自己哥哥正躺在椅子裏閉目養神,火氣頓時竄了上來。
“哥!”
她幾步走到跟前,“你和秦姐到底怎麽回事?有什麽大不了的不肯說開?秦姐講你現在都不理她了——從前你們關係多好,怎麽就鬧成這樣?”
何玉竹沒睜眼。
妹妹是該疼,可若她胳膊肘往外拐,那這當哥哥的,就得讓她清醒清醒。
何雨水那丫頭片子正梗著脖子,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她站在屋子 ,兩隻手叉在腰上,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直勾勾盯著她哥何玉竹。
“憑什麽不讓我說?”
她聲音又尖又脆,像剛出鍋的炒豆子,“老師說了,人人平等!我是這家裏的人,就有說話的份兒!”
何玉竹沒立刻接話。
他正往桌上擺碗筷,瓷碗底磕在木頭桌麵,發出篤篤的悶響。
窗戶外頭天色暗下來了,廚房裏飄出燉肉的香氣,混著醬汁的鹹鮮味兒,一絲絲鑽進鼻子裏。
他抬眼看了看妹妹——這小妮子,纔多大點年紀,說起道理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行啊,”
何玉竹把最後一雙筷子擺正,這才慢悠悠開口,“你們老師還教你什麽了?教你今兒晚上該啃窩頭還是嚼白麵?教你配鹹菜條子還是夾兩片豬頭肉?”
何雨水張了張嘴,沒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