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與婁家素有往來,由他牽線再合適不過。
若能說動楊廠長去探探口風、做個媒,這事大抵就能定下來。
他心頭總縈繞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迫感。
時間不等人,這件事拖不得。
婚姻大事縱然急不得,也得一步步來。
眼下隻能先這麽打算。
但今天要辦的不止這一樁。
許大茂他爹十有 在背後擺了自己一道,險些讓自己卷進軋鋼廠後備幹部的爭奪裏。
這樣陰險的老家夥,他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鴿子市附近沒費什麽功夫就找到了彪哥。
可彪哥一瞧見他,扭頭帶著弟兄就要溜。
何玉竹當即揚聲喊道:“彪哥,見著老朋友就這麽打招呼?”
彪哥聽見聲音,腳步一頓,終究沒敢再走。
柱子轉過身子時,臉上掛著幾分不自在。”柱子,可有些日子沒見你了。
聽說你進了軋鋼廠,這差事不錯,有手藝到底不一樣。
不像我們這些人,一天天混著,看不見前路。”
何玉竹沒被那副愁苦模樣騙過去。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裏沒什麽溫度:“得了,別跟我這兒裝窮。
找你有事,不讓你白幹——幫我收拾個人。”
對方立刻擺手,動作快得像被燙著。”不成,真不成。
我早就不沾這些了,犯法的事不能碰。”
“瞧你說的,”
何玉竹站直了些,語氣正經起來,“我能讓你幹違法的?我可是正經工人,犯得上嗎?就教訓個人,許大茂他爹——原先廠裏放電影那老許。
不用太狠,送醫院躺個十天半月就行。
這事辦妥,咱們從前那點過節,一筆勾銷。
往後各走各的路。”
彪哥心裏盤算起來。
為著早年幾個饅頭的事,他跟何玉竹結過梁子。
那會兒何玉竹還是個半大少年,竟硬生生盯了他兩個多月,最後真堵著他揍了一頓。
自那以後,隻要在街上碰見,自己總免不了挨幾下。
有那麽一陣,他幾乎想離開四九城,可轉念一想,鄉下地裏的活計他也不會,不如在這兒好歹混口飯吃。
若能借這事和解,倒再好不過。
至於打老許一頓?彪哥根本沒往心裏去。
拿人錢財,替人辦事罷了,至於老許為什麽捱打,那不是他需要過問的。
他於是拍著胸口應承下來,保證辦得幹淨利落。
何玉竹從包裏掏出兩隻油紙包的燒雞、兩瓶水果罐頭,還有三瓶燒刀子。
東西一樣樣遞過去,他聲音平淡:“皇帝也不差餓兵。
人情歸人情,該有的意思不能少。
這些給兄弟們加個餐,算我一點心意。”
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側過臉補了一句:“對了,打完人記得告訴老許——年輕人之間的事,讓年輕人自己了結。
年紀大的硬要插手,就不太合適了。
這次算是破財免災,下次可沒這麽簡單了。”
彪哥這才確信何玉竹是真想和解,便也坦然收了東西。
那天何玉竹不用去廠裏,廠長準了他一天假。
他算了算時間,老許這會兒八成已經躺在醫院了。
家裏應該正空著。
他朝那個方向加快了腳步。
院牆是青磚壘的,門環生了層薄鏽。
何玉竹站在巷子暗處,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煤渣和潮濕泥土的氣味。
許大茂住的那兩間屋子他見過,窗戶紙破了洞也沒補。
可眼前這院子,雖說隻三麵圍了牆,門卻是獨扇的,簷角還留著去年貼的褪色窗花。
他舌尖抵著上顎,嚐到一絲鐵鏽似的腥氣。
這年頭,能獨自占個院落的工人,手指頭數得過來。
哪怕隻是租來的——租,也得有門路。
巷子裏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節奏,一下,又一下。
門鎖著。
銅鎖掛在門環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何玉竹鼻腔裏哼出短促的氣音。
該。
他腦子裏閃過那張總掛著算計的臉,此刻大約正躺在醫院白床單上,呼吸裏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念頭像顆石子投進深井,蕩開一圈隱秘的痛快。
牆角堆著半人高的柴垛,枯枝縫隙裏積著灰。
何玉竹左右瞥了一眼,巷子盡頭有隻黑貓跳過瓦簷。
他腳底發力,手掌撐住牆頭,身子便翻了過去。
落地時鞋底碾碎了幾片枯葉,聲音脆得像折斷骨頭。
視網膜前浮起幾行字,泛著冷藍的光。
姓名:何玉竹
行當:灶上掌勺的
手上功夫:
灶火之事:八級【照現世評的】,譚家宴席手藝,蜀地菜式摸得透。
額外名頭:專克寡婦門【因緣法異動已抹去】
鋪麵:晝夜不歇的貨棧一間,銀錢相當便能換得這年月裏有的物件。
記檔日子:四天
根骨點數能澆灌手藝,或撬開那套家夥什裏藏著的暗格。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掌中已多了件沉甸甸的鐵家夥。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腕骨。
白光閃過,那物件現出全貌——黑鐵殼子,帶根伸縮杆,頭上一圈線圈泛著啞光。
為什麽要來這一趟?何玉竹指腹摩挲著探測器握柄上的防滑紋。
許家那老東西手裏肯定攥著真東西。
硬貨。
沉甸甸的,壓手的那種。
許大茂以前在食堂後廚剔著牙花子說過,說他爹能耐大,黃的白的不缺。
說這話時油燈的光在那張長臉上跳,得意得像隻偷了油的老鼠。
何玉竹當時正剁著排骨,刀嵌進砧板三寸深。
既然那老爪子敢伸過來,就得讓他記一輩子。
何玉竹蹲下身,按下探測器開關。
嗡鳴聲低低響起,像遠處傳來的電流雜音。
依那老東西的性子,親兒子都防著,更別說外人了。
真有寶貝,肯定得埋在眼皮子底下才睡得著。
他舉著那鐵家夥,從院牆根開始掃。
線圈掠過地麵時發出穩定的蜂鳴。
直到灶間門檻前,蜂鳴忽然急促起來,滴滴滴,滴滴滴,一聲追著一聲。
何玉竹脊背繃直了。
他蹲下身,手指摳了摳牆角磚縫。
青磚邊緣磨得圓滑,但有兩塊磚縫裏的泥顏色深些,像是新填的。
他從後腰抽出折疊鏟,鏟尖楔進磚縫,一撬。
磚鬆了。
底下是夯實的黃土。
他往下挖,鏟子每次帶起的土都拋到身後。
約摸挖到小臂深時,鏟尖撞上了硬物。
不是石頭,是悶悶的金屬回響。
土撥開,露出個銅皮箱子。
箱蓋扣著把生綠鏽的鎖。
何玉竹用鏟刃別住鎖扣,一擰。
哢噠。
箱蓋彈開一條縫。
他掀開蓋子。
金光先是暗的,待眼睛適應了昏暗,那光便流淌出來——一根挨著一根,碼得齊整,黃澄澄的條子。
旁邊堆著些零碎,戒指、簪子、絞絲鐲子,纏成一團。
還有個錦緞袋子,抽開係繩,倒出來的是滾圓的珠子、血紅的石頭、亮得紮眼的碎鑽。
何玉竹伸出兩根手指,拈起根金條。
沉。
壓得指節微微下彎。
他對著光看,條子上打著模糊的印戳。
風從灶間破窗鑽進來,吹得他後頸發涼。
老東西。
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這些玩意兒,是從多少人牙縫裏刮出來的?
老許年輕時似乎與外國人有往來,否則也學不到放映電影的手藝。
這些事多半見不得光。
何玉竹沒多琢磨,將物件收進懷裏。
他把兩塊金磚按原樣埋好,覆上浮土,草草處理了地麵。
青磚縫隙與周遭痕跡大致吻合後,他才拍拍手離開。
醫院裏,許大茂剛做完檢查。
醫生說他隻需靜養兩天。
可許大茂覺得臉上掛不住——傳家寶險些被毀的訊息要是傳開,街坊們會怎麽議論?他索性托人向廠裏續了病假,打算在醫院住滿一週。
許家不缺這點開銷,躲過風頭再說。
身體已無大礙,他躺在病床上盤算著報複。
那幫人收錢時答應得痛快,下手卻連自己一並打了。
這不合規矩。
許大茂盤算著出院後得找他們討個說法。
錢不是白來的,更不能白白捱揍。
若就這樣算了,他往後還怎麽在街麵上立足?
正想著,病房門被推開。
母親攙著父親老許挪進來。
許大茂抬眼一看,倒抽一口冷氣——父親整張臉腫得發亮,紗布纏滿頭頂,胳膊上也裹著兩處。
分明是被人打了。
許大茂猛地坐起身:“媽!爸這虧就白吃了?誰動的手?我非弄死那幫雜碎不可!”
老許卻厲聲喝止:“坐下!”
他疼得抽了口氣,聲音卻壓得低沉,“告訴過你多少次?遇事得沉住氣。
越是大事,越不能慌。
頭腦一熱往前衝,準得吃虧。”
“可……”
“打我的誰,我心裏有數。”
許大茂愣住了。
父親向來以精明著稱,怎會栽這種跟頭?他忍不住追問:“爸,這不對啊。
您什麽時候吃過這種虧?到底誰算計的?”
老許瞪向兒子,手指顫巍巍點過去:“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為我?”
許大茂更糊塗了,“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老許哼了一聲,渾身疼痛讓他話速放慢。
他緩了口氣才說:“不是為了你是為誰?四合院裏,你和何玉竹年紀相當,都在軋鋼廠,算是年輕一輩裏拔尖的。
你頂了我的崗,當上放映員,好歹算技術工種……”
何玉竹並非尋常角色。
老何那套本事,他學去了七八成。
在軋鋼廠裏,掌勺的差事不是誰都能頂替的——若非如此,就憑他那副見誰懟誰的臭脾氣,別說楊廠長容不下,李主任早讓他卷鋪蓋走人了。
能留到今天,無非是灶台上的功夫實在過硬。
可近來這人卻像換了芯子。
他竟懂得在領導跟前賣力,甚至混上了組長。
廠裏的位置向來是一個蘿卜一個坑,越往上越稀缺。
若是讓他再進一步,同住一個院子的你,豈不就被比下去了?領導總不會把一個小院裏的兩個人都提成幹部。
正巧廠裏多出一個幹部名額。
我盤算著,不如將何玉竹的名字塞進後備名單裏,讓他去爭。
許大茂一聽就急了:“爸,我還是您親兒子不是?有這種好事您不想著我,反倒推他上去,胳膊肘往外拐啊?”
老許抓起枕頭就砸過去,氣得聲音發顫:“蠢貨!那名額是能隨便爭的麽?明擺著是給特定的人留的。
廠裏搞競選,不過是拉幾個人陪太子讀書,九成九早就內定了。
你要是摻和進去,不但得罪正主,還半點好處撈不著。
我把何玉竹填上去,就是要讓他撞太子的槍口。
往後他想再往上爬,可就難了。”
誰知何玉竹這回竟長了心眼。
他不知怎的找上李主任,三言兩語便把這事抹平了,自己幹幹淨淨脫了身。
更蹊蹺的是,他好像摸到了我在背後使力的影子,轉頭就雇了一幫混子,半路將我堵住揍了一頓。
那幫人撂下話:年輕人的事,老家夥少插手。
下次可不止躺幾天這麽簡單。
除了何玉竹,還有誰會幹這種事?我最近得罪的,也就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