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讓那些人中飽私囊,不如讓婁家早些走,多帶些本錢出去。
但他如今隻是個普通工人,即便當了個小組長,在婁家眼裏,也不過是隻稍壯些的螞蟻。
他需要一個能讓對方聽進去的理由,一個足以取信於婁董事的藉口。
於是,扯一張虎皮,虛張聲勢,成了眼下最可行的法子。
他必須顯得張揚,甚至蠻橫,要讓人感覺他此刻無所顧忌。
隻有這樣,那位一向觀察入微的婁董事才會心生疑惑:這個向來謹小慎微的年輕人,為何忽然變了性情?
若隻是性情突變,或許引不起太多注意。
但倘若這個性情大變的年輕人,可能將成為婁家的女婿呢?那麽婁董事的目光,必然會停留得更久一些。
何玉竹要的,就是這份“注意”
有了談話的契機,他才能借著那層並不存在的“虎皮”
向自己未來的嶽父攤開當前的危局——婁家正站在懸崖邊上。
他心裏有底,婁曉娥對他已有些許不同。
獨生女兒對一個工人產生好感,做父親的豈會不將那人查個底朝天?婁董事必然早已清楚,他何玉竹本是怎樣一個步步留心、生怕行差踏錯的人。
飯桌上的氣氛始終凝著一層薄冰。
表麵推杯換盞,言語間滴水不漏,誰都沒讓場麵真的垮下去。
馬六那三人擱下筷子便尋了由頭告辭,腳步快得像是要逃離什麽。
他們算是看明白了,婁家這是在挑女婿——隻是沒料到,這瞧著溫吞的年輕人,下手竟能這般狠辣。
人走淨了,客廳裏剩下四個。
水晶吊燈的光暈投在巴洛克紋樣的桌布上,空氣沉甸甸地壓著,呼吸聲都顯得清晰。
婁曉娥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母親的目光在她與那年輕人之間悄悄遊移,眉心蹙著解不開的結。
主位上的男人麵色沉鬱,像積著雨的陰天。
唯獨何玉竹不同。
他背脊鬆馳地靠著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著,彷彿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他全無幹係。
他越是這般從容,坐在對麵的婁董事心裏那團疑雲便越是翻湧——廠裏人人都說,那食堂的何師傅是個悶頭做事的老實人,除了偶爾跟工友逗幾句嘴,從不惹事生非。
可今日親眼所見,他談笑間便從馬六手裏撬走十九根黃魚,那股子寸步不讓的銳氣,簡直像換了個人。
終究是年長的先開了口。
婁董事站起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柱子,你隨我來書房一趟。”
婁曉娥抬眼望過去,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她知道父親的書房不是閑聊的地方,那裏談的,從來都是要緊事。
書房門合上,將外頭的世界隔開。
婁董事沒有立刻坐下,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窗玻璃映出他微鎖的眉頭。
轉過身,他目光直直落在年輕人臉上。
“曉娥對你,是有幾分好感的。”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掂量過,“你們往來,我不攔著。
這年月,工農當家,道理我懂。
你有些話,說得在理。”
他停頓了一下,空氣彷彿更沉了。
“可我看不懂你。”
他繼續說,語氣裏困惑與審視交織,“廠裏傳的,和你今天做的,根本是兩個人。
一個不顯山不露水,一個卻出手就掐人七寸。
柱子,你究竟哪一麵纔是真的?”
何玉竹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那層輕鬆的薄霧並未散去。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嶽父的疑慮,正是他需要的縫隙。
他得讓眼前這人看清,風平浪靜的水麵下,暗流早已湍急。
婁家這艘船,若再不調轉航向,尋一處避風的港,怕是要來不及了。
至於那水靈靈的白菜……他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漣漪。
這份煞費苦心的籌劃,總該換得些心安理得吧。
婁父的眉頭並未舒展,指節輕輕叩著桌麵。”我還是很難分辨,到底哪個纔是真實的你。
這讓我怎麽放心?”
何玉竹並未急著回應。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才緩緩開口。”婁叔,有些事,您心裏其實比誰都明白。
不是我要找馬先生的麻煩,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他放下杯子,瓷底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看不起我,也就是看不起我們這些人。
您說,他到底想做什麽?”
室內的光線有些暗,窗外的雲層壓得很低。
何玉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年月。
就憑他剛才那番話,我要是原封不動交上去,後果會怎樣,您應該能想到。
我隻要了他十九根黃魚,已經是留了餘地。
若我真想按規矩辦,一點風聲都不透,直接把東西遞上去……到時候,恐怕就不止他一個人難過了。”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對麵的人。”讓他破點財,消了這場災,對他已是便宜。
真想讓他不好過,何必費這個周折?”
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隻有遠處隱約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響。
何玉竹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別樣的意味:“再者說,婁叔,您不覺得,您和您的一些朋友,日子過得……太顯眼了些麽?”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上。”我承認,如今許多合營廠子的老闆,都是出過力、有過功勞的。
就像您,婁叔,當年也是支援過前線、捐過物資的。
所以現在您拿分紅,住這房子,沒人能說不是您應得的。”
“可您也抬眼看看外麵。”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像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老百姓碗裏是什麽,身上穿的是什麽?這才剛能填飽肚子沒幾年。
而你們呢?”
他輕輕搖頭,“出入汽車,杯裏是好酒,盤裏是精饌。
若不是上邊有明文,家裏的幫傭、廚子,恐怕也還留著吧?”
“太招搖了,婁叔。”
他重複道,語氣裏沒有指責,隻有一種冰冷的陳述。”和這世道,太不合拍。
老百姓看了,心裏會怎麽想?上麵看了,又會怎麽想?不找你們,找誰呢?”
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際。”您再回想回想,合營剛開始那會兒,廠裏的事,您還能說上話。
現在呢?是不是慢慢就插不上手了?隻剩下按章程領分紅的份兒。
報紙上的文章,街麵上的口號,您若是留神,總能咂摸出點不一樣的味道。
風聲……是一陣緊過一陣了。”
“您那些朋友,”
他最後說,聲音幾乎成了耳語,“我勸您,還是遠著些好。
免得濺一身泥,自己還不知道怎麽回事。”
婁父怔住了。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眼神裏充滿了探究。”柱子,”
他遲疑地問,“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風聲?要變天了?”
何玉竹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飛過,撞在玻璃上,又驚慌地飛走。
他似乎在斟酌每一個字。
“具體的事,我不能說,也不該說。”
他終於開口,語速很慢。”知道多了,對您,對我,都沒好處。
我隻能提醒您一句:樓閣起得再高,也得看看地基穩不穩。
家裏的事,往後還是低調些好。”
“至於馬先生那樣的人,”
他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卻算不上一個笑容,“太過張揚的,遲早要跌跤。
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別看他今日風光,須防他日淒涼。
做事……總得給自己,留條能退的路。”
這番話,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婁父心裏激起了層層漣漪。
他本就是個機敏的人,否則也不會在早年那場巨變中選對了方向。
隻是有些事,身在其中,反而容易看不清。
此刻,那層迷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一道縫隙。
煙頭在指間明滅,婁總盯著那點紅光陷入長久的沉默。
直到灼熱感逼近麵板,他才猛地回神,將煙蒂按進堆滿灰燼的瓷缸。
“風向確實變了。”
他聲音發啞,像砂紙磨過木料,“場子收得越來越緊。
家裏有些人在香江……那邊有門路。”
話尾懸在半空,像在等什麽印證。
坐在對麵的年輕人沒有接話。
何玉竹隻是將茶杯轉了個方向,釉麵折射出窗外梧桐的碎影。
他本就沒指望一次談話就能讓這位未來的嶽父全盤接受——懷疑的種子隻要埋進土裏,自己就會生根。
“婁叔放心,訊息來源錯不了。”
何玉竹開口時,語調平得像井水,“我雖是個做飯的,可進的不止軋鋼廠的廚房。
有些場合,領導們談事不避著灶火。”
他停頓片刻,讓窗外的車鈴聲飄進來,又消散。
“報紙上的字要斟酌著印,灶台邊的話卻是滾著油沫子往外蹦的。
多備條路總沒錯……香江那地方,留個退身步。
過些年風往別處颳了,想回來看看故土,腳還認得路。”
瓷缸裏最後一絲青煙散盡。
“敬重你們這些心裏揣著國家的,我纔多這句嘴。”
何玉竹站起身,衣擺帶起細微的風,“眼下還不到那一步,隻是……該備的傘,趁天陰時就得找出來。”
走出婁家大門時,何玉竹沒回頭。
該說的話已沉進對方心裏,像石子落進深潭——餘波怎麽蕩,是潭水自己的事。
他清楚有些線越了就是越了,再留反倒惹疑。
婁曉娥追到院門口,鞋跟敲得青磚發顫。”才坐多會兒?”
她扯住他袖口,指甲蓋泛著淡粉。
“得空找你。”
他簡短一句,見她眼角那點惱意化開,變成燈下蜜似的亮。
她替他推開門,目送背影融進衚衕漸濃的暮色裏。
書房內,婁夫人推門看見丈夫仍立在窗前。
她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旗袍盤扣,聲音壓得低:“是不是嫌柱子出身低?配不上曉娥?”
男人搖頭,玻璃上映出他半張疲憊的臉。”我挑水賣煤的時候,你嫁我可想過配不配?”
他轉身,眼底沉著複雜的光,“這年月,工人農民站得直。
咱們缺的不是錢——曉娥這輩子能花完婁家一個角麽?”
他走到桌前,指尖劃過冰涼的紅木紋路。
“尷尬的是咱們自己這身份。
他家三代刨土,根子正得發燙……就算亂風颳起來,那身貧農皮就是鐵打的蓑衣。”
停頓良久,他忽然笑了一聲,卻沒什麽溫度,“我原查過他,都說是個悶頭幹活的老實疙瘩。
可今天……”
話音在這裏斷了。
窗外有晚歸的鳥掠過,翅膀切開漸暗的天光。
“他眼裏有刀。”
婁總最後說,聲音輕得像自語,“那不是灶台前該有的眼神。”
柱子離開時心裏已有了盤算。
這次見麵算是和未來的嶽丈搭上了線,至於婁家往後會如何,那得看當家人自己的決斷。
既然對方並未反對女兒嫁給一個工人——這倒也在預料之中,畢竟許大茂不也是個工人麽?後來不也照樣娶了婁小娥。
想到這兒,他對今日的結果還算滿意。
既然婁曉娥的父母沒有明確反對,她本人似乎也不抵觸,那麽接下來就該請楊廠長出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