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窗欞,宴席上的空氣凝成了膠。
婁先生指尖輕叩桌麵,聲音壓得低緩:“老馬,言多必失。
有些線,不該越過去。”
他遞了個眼神,試圖將話題輕輕撥轉。
馬姓男人卻像是被酒氣托著,嘴角扯出個弧度。”婁兄多慮了。
做工的,終究是做工的。”
他目光掃過席間,落在遠處那對年輕身影上,喉間滾出一聲輕嗤,“難不成真以為換了天日?笑話。”
婁先生眉間的紋路深了幾分。
在座諸位都看得分明,他屬意那姓何的年輕人,這層意思早已不是秘密。
馬某此刻的發難,帶著刺耳的刻意。
未等主人再開口,何玉竹已從衣袋裏取出個巴掌大的鐵盒子。
金屬外殼在燈下泛著冷光,讓滿桌私語驟然凍結。
他按下某個凸起,齒輪轉動聲細微卻清晰。
方纔那些肆無忌憚的言辭,一字不差地從鐵盒裏淌出來,每個音節都像淬了冰。
馬董事的後頸瞬間沁出濕意。
他盯著那物件,彷彿看見毒蛇盤踞。
席間有人倒抽涼氣,除了婁家那尚在懵懂的女兒,其餘目光都染上了深意——這年輕人,手段竟藏得這般深。
那位經營典當行的王先生最先回過神。
他傾身向前,鏡片後的眼睛眯成縫:“這般精巧的機器……即便在海外也是稀罕物。
小何,容我托大稱你一聲賢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這條道,走得比旁人想得遠。
今日這事,馬兄怕是難收場了。”
馬董事的臉褪盡了血色。
有些念頭隻能鎖在心底,有些話一旦被釘在光下,便成了燒紅的鐵。
他此刻才驚覺,時代早已調轉了船舵,那麵粉廠裏他僅存的幾分股,薄得像張紙。
何玉竹隻隨意擺了擺手,將鐵盒擱在桌布上。”王伯言重了,不過是個小玩意兒,托朋友捎帶的。”
他轉向麵如死灰的男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話從誰口 來,便是誰的心思。
我不過恰好在場,耳朵靈了些罷了。”
馬董事的指節捏得發白。
他想起廠區新刷的標語,想起工會辦公室裏那些挺直的背影。
錄音機裏自己的聲音還在耳中嗡嗡作響,每一個字都在把他往深淵裏推。
馬總一個激靈坐直身子,掌心滲出冷汗。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裏摻著砂礫:“錯在我。
小何,你劃條路,我跟著走。”
對麵的人嘴角彎了彎,手指輕輕敲打桌麵。”往日沒結梁子,近日沒生仇怨,你倒先撞上來了。
別的暫且不論——你提身份,那咱們就論身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這段東西交上去,我算立功吧?揪出藏在群眾裏的問題分子,立功受獎跑不了,說不定還能往上挪半步。
可你呢?”
他搖搖頭,“你麻煩就大了。
肯定得被嚴肅處理。”
他身體前傾,目光像針。”所以,這事看你。
你覺得這段聲音,值個什麽價?”
馬總沉默良久,喉結滾動。”兩根……黃貨?”
笑聲突然炸開,短促而幹燥。”馬董事,說笑呢?兩條小黃魚,買你自己的前程?”
敲桌子的手指停了,“咱們省些口舌。
本來井水不犯河水,你這一出,讓我心裏憋悶,手上沒勁,往後幾天活兒都幹不利索。
誤工費、精神損耗費……別的我不多要,二十條。
東西歸你,兩清。”
馬總猛地搖頭,鬢角汗濕。”不可能……二十條?你這是勒索!”
“注意措辭。”
何玉竹語氣沒變,“現在是您求我。
二十條,您掏得出。
真掏不出,我把這聲音交上去,自然有人找您談——那時候談的,可就不止這些了。”
他站起身,陰影投在對方臉上,“我不逼您。
花錢消災,您自己選。
二十條,少一分,我出門就往該送的地方送。
明天這個點之前,帶著東西來廠裏找我。
過時不候。”
他清楚得很。
婁家那種家底,三四十條黃貨不在話下。
同個圈子的馬總,二十條不至於傷筋動骨,但絕對肉疼。
要再多,怕對方狗急跳牆;這個數,恰好在底線之上。
馬總肩膀塌下去,轉頭看向屋裏最年長的那位——王掌櫃,處事最圓滑的 湖。
王掌櫃嘴唇剛動了動,何玉竹的聲音已截過來:
“王伯,求情的話就別說了。
這帽子可輕可重——‘輕視勞動群眾’,您也擔不起。”
王掌櫃把話嚥了回去,長長歎出口氣。
這罪名,他確實扛不動。
老馬這糊塗東西,也不看看如今是什麽年月,自己往刀口上撞。
馬董事的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敲擊,指尖傳來的木質涼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二十根金條不是湊不出,可一旦抽走這筆錢,賬麵上便如同被抽去脊梁。
他瞥向婁董事的方向,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壓得極低:“老婁,你幫我說句話……”
何玉竹沒等未來嶽父開口,手掌在空中虛按了按。”婁叔不必為難。”
他轉向馬董事,目光平靜得像深井水,“今日我是客。
減一根,十九。
東西我交上去。
你我本無仇怨,你若敬我一分,我自然以長輩相待。
可你先掀了桌子,這代價就得擔著。
當然,你一根不給也行——進去後,慢慢和裏頭的人解釋。”
話落,他不再看對方,轉而用指節輕叩桌麵,篤、篤、篤,每一聲都像在數時間。
馬董事肩膀垮下去,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行。”
他點頭時,後槽牙咬得發緊,“沒想到,我趟過多少河,今天濕在淺灘上。
認了。”
他沒立刻離開。
走不得——若此刻轉身,那年輕人或許會覺得被輕慢,下一秒就能把錄音送出去。
他隻能坐著,感受著胸腔裏那股憋悶的火燒灼五髒,卻還得維持臉上僵硬的平靜。
孫董事一直冷眼旁觀。
他和馬六交情最深,此刻胃裏像塞了團浸了醋的棉絮。
馬六有句話他其實是認的:十多年前,那些滿身油汗的工人,確實入不了他們的眼。
他鼻腔裏哼出一絲氣音,話裏摻著冰碴:“如今的工人,確實本事見長。”
他故意頓了頓,視線刮過何玉竹沾著些許麵粉的袖口,“我赴過那麽多宴,廚子坐上席的,倒是頭回開眼。”
婁董事眉頭剛皺起,何玉竹卻已拉開椅子坐下了。
動作不緊不慢,衣料摩擦木椅的聲響輕得幾乎聽不見。
“孫董事。”
他聲音不高,卻讓桌邊忽然靜了,“您大概沒嚐過譚家菜。”
孫董事眼皮一跳。
“在婁叔這兒,說錯話不打緊。”
何玉竹繼續道,像在陳述天氣,“可若在外頭也這麽講,丟的就是您自己的臉了。
見識淺,不丟人;沒吃過,也不丟人。
但沒嚐過譚家菜就開口評判,容易惹笑話。”
他伸手將麵前的茶杯轉了半圈,釉麵在光下泛起溫潤的弧。”別的菜係什麽規矩我不清楚。
但譚家菜的傳人若被請去府上掌勺,主家必得留一個座。
廚子上不上座,是他的事;留不留座,是主家的禮數。
破了這規矩——”
他抬眼,目光清淩淩的,“任你是誰,也絕沒有第二回。”
“黎元洪大總統當年請我師祖,席上沒留位子。
我師祖菜做到一半,摘了圍裙就走,連句話都沒留。
後來總統府再請,師祖連門都沒讓進。”
孫董事的臉一點點漲紅,又褪成青白。
真有這事?他腦子裏飛快搜刮記憶,卻抓不到半點依據。
被個年輕後生當眾教訓,耳根子燙得像捱了耳光。
“胡扯!”
他猛地提高聲音,手背青筋凸起,“君子遠庖廚!廚子不上席,這是老祖宗傳下的道理!”
何玉竹沒接話,隻低頭吹了吹茶水上並不存在的浮沫。
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半張臉。
王倫察覺氣氛不對,再這麽下去這頓飯怕是沒法吃了。
他向來眼光毒,早就瞧出何玉竹不是尋常廚子,此刻生怕老朋友孫董事繼續糾纏會吃虧。
他當即笑著接過話頭:“孫老弟,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
譚家菜確實有祖上傳下的規矩——同治年間榜眼譚宗浚好美食,從官宦門第裏傳出的菜係,自然帶著書香人家的講究。
但凡做譚家菜的席麵,主家必得給掌勺師傅留個座,敬一杯酒。
雖說師傅們通常懂禮數,喝一杯便退下,可這規矩是打從根上就定下的,不是誰現編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到何玉竹身上:“倒是正宗的譚家菜,我許久沒嚐過了。
今兒托小何的福,總算能解解饞。”
這番話既圓了場麵,又悄悄抬了何玉竹一手。
這頓飯吃得各懷心思。
何玉竹自然沒按老規矩喝一杯就走——如今是工人當家做主的年月,他憑什麽在商人麵前矮一截?人活一口氣,該硬的時候絕不能軟。
何況今天這頓飯,明擺著是未來嶽父婁董事在試他的深淺。
婁董事卻覺得何玉竹此刻鋒芒太露,與在軋鋼廠裏那份謹小慎微判若兩人。
滿桌佳肴當前,座上賓主卻各有盤算。
就連向來沒心事的婁曉娥也繃著臉。
有人為難何玉竹,就是為難她;可馬董事、孫董事到底是父親的老友,她不便插嘴。
小姑娘隻能悶悶不樂地戳著碗裏的菜。
被王倫點破後,馬、孫二人頓時清醒過來——這頓飯吃得如履薄冰,全然沒了往日來婁家做客的從容。
誰能想到,不過是尋常一餐,竟險些惹出禍事。
孫董事後背發涼:幸好有姓馬的先撞上去,若換成自己,怕也要栽在這廚子手裏。
王倫麵上打著圓場,心裏卻另有一番計較。
他看得分明:何玉竹在婁家的地位絕不簡單。
婁家這是在拿女婿的標準掂量他呢。
瞧著憨厚老實的一個廚子,原來是個深藏不露的。
錄音機擺在飯桌上,確實少見。
那東西體積小巧,能弄到手的人家,背景恐怕不簡單。
這京城裏藏龍臥虎,表麵尋常的人物,指不定就牽著哪條線。
往後行事,得更謹慎些。
馬六捏著筷子,心思全不在菜上。
十九根金條,幾乎是他大半積蓄。
可這錢不出不行——對方手裏的錄音要是散出去,後果他擔不起。
整桌人各懷心事,沉默地動著碗筷。
但不得不承認,這桌譚家菜做得極正。
尤其是那鍋高湯,鮮醇厚潤,傳聞中“譚家精髓盡在湯底”
果然不假。
幾口熱湯下肚,席間凝滯的氣氛似乎也化開些許。
何玉竹知道,自己今日的舉動有些紮眼了。
這與他平日刻意低調、隻求安穩的做派全然相悖。
但他沒有選擇——時間不多了。
按他知曉的軌跡,婁家並非主動離開,而是婁董事先遭了難,家產大半充公之後,才倉促南逃香江。
即便那樣,婁家帶去的那點底子,也足夠在彼處重新立足。
可何玉竹清楚,那些未能帶走的財富,中間不知許大茂後來能弄到那些來路不明的珠寶,便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