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霸道是霸道,可那股子說一不二的勁兒,倒也算得上……可靠。
自然是可靠的,這一點,她昨夜已有切身體會。
想到這兒,胃裏忽然一陣翻攪,剛嚥下的肉彷彿要頂上來。
她連忙抿住嘴——剛吃進去的好東西,吐了可是造孽。
提著雜糧麵和那包肉,她腳步有些沉地往家走。
何玉竹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院門後,搖了搖頭。
生手終究是生手,真讓她獨自應付那一大家子,怕是夠嗆。
可急不來,有那老婆子像門神似的守著,她也難有自在的時候。
有些事,總得慢慢教。
心思轉回來,落到許家那老東西身上。
居然悄沒聲地開始算計自己了?這背後到底繞了幾道彎?
得盡快摸清楚。
許大茂那小子,雖然整天跟自己別苗頭,咋咋呼呼的,可那是擺在明麵上的不對付。
明槍易躲。
何玉竹也沒打算跟他講和。
但那老許不同。
那是暗地裏下絆子的主。
要不是今早碰見二大爺,聽他唸叨了幾句老許反常的舉動,自己恐怕還蒙在鼓裏。
還有明天婁家那趟。
怎麽讓婁家更高看自己一眼,也得盤算盤算。
得催著他們早點動身,那些黃的白的好東西,早些挪走纔好。
那些將來不都是婁曉娥的麽?既然是自己未來媳婦的,自然也就是自己的。
許大茂想沾邊?門都沒有。
可要說動那位未來的嶽丈,眼下就撇下內地的人脈和廠子,奔那陌生的地方去,怕是不容易。
如今風聲是有些緊了,可離那真正人人自危的時候,到底還有段日子。
他有沒有那份壯士斷腕的決斷?難說。
按著原來那路子,他可是捱了收拾才倉皇走的。
晨光剛爬上窗欞,何玉竹心裏默唸了一句。
眼前浮現幾行字跡:
何玉竹
廚子
手藝:八級(依現實定),譚家菜,川菜拿手。
特殊名頭:祖傳寡婦終結者【因故已失效】
一處鋪子,晝夜不歇,能買到這年頭應有之物。
累計:第四日
這回手氣背,隻得了一枚孤零零的硬幣。
晨光剛爬上窗沿,何玉竹的好心情就折了一半。
他盯著掌心那枚孤零零的硬幣,金屬的涼意貼著麵板。
係統這東西,果然沒個準頭。
他扯了扯嘴角,將硬幣收進衣兜——有總比空著強。
去婁家不能空手。
他心念微動,自行車後座便無聲地多了兩盒方正的物件與兩摞捆好的深色瓶子。
包裝上的外文字母在薄霧裏泛著冷光。
轉過街角,那棟建築撞進視線。
灰牆高聳,雕花的鐵門半開著,門內延伸出碎石鋪成的小徑。
即便沒了往日的仆從穿梭,這房子立在周遭低矮的院落間,依舊紮眼得過分。
何玉竹捏了捏車把,想起院裏鄰居們為多爭半間房簷的吵鬧。
他目光掃過門前——三輛汽車靜靜泊著,黑亮的漆麵映出清早寡淡的天色。
其中一輛他認得,昨天在軋鋼廠門口見過。
“柱子哥!”
聲音從門裏傳來。
婁曉娥快步走出,裙角帶起幾片蜷縮的落葉。
何玉竹將後座的東西遞過去。
她接住時,眼睛倏地亮了,像暗處忽然劃亮的火柴。
“可樂!”
她壓低聲音,指尖拂過冰涼的瓶身,“上次喝到,還是跟著父親去聯誼會的時候……這東西可難弄了。”
風掠過庭院,捲起更密的葉子,沙沙地響。
何玉竹聽著那聲響,笑了笑:“托了些關係。
父親舊日相識多,算是沾光。”
她抱著紙箱,沒立刻接話。
片刻,才側身引他往裏走,語調輕快了些:“外麵涼,進屋裏吧。”
跨過門檻,他便被引向飄散著油煙氣味的裏間。
婦人接過女兒手中那包用牛皮紙裹緊的東西,目光隻輕輕掠過,彷彿那不過是片偶然沾上衣角的柳絮。
她太熟悉這年紀的執拗——血脈裏流淌的倔強,簡直是她年輕時的倒影。
上月安排的那場見麵,許家那孩子在電影院工作,也算體麵,可女兒連第二麵都不願見。
如今倒好,自家姑娘竟將目光落在一個掌勺的師傅身上。
她並非瞧不起這行當。
她自己便是從譚家菜的案板邊長大的,當年不也看中了婁家那人雖家境尋常卻眼中有光的少年郎?頂著全家的反對踏進婁家門檻時,誰曾想能有今日這般光景。
而她的丈夫,確是個有膽識的,後來那些年協助推進某些事務,出力不少,這纔在浪潮裏站穩了腳跟,成了被提起時總帶著敬意的商人。
若非如此,眼下哪止是合營這般簡單。
女兒的擰勁兒,簡直是她骨子裏的印記。
若此刻硬要阻攔,隻怕會激起更烈的反彈。
隻是想到自家水靈靈的姑娘或許真要被那係著圍裙的青年牽走,她心底便浮起一層複雜的漣漪。
仔細琢磨,那年輕人倒也不算差——手上握著實實在在的技藝,走到哪兒都餓不著。
這般年紀已在廠裏領著小組,前路總歸是寬的。
更觸動她的是另一層:譚家菜的火候在她手裏已熄了十多年,傳承的線到底還是斷了。
瞧見那青年在灶台前的模樣,她莫名便覺著幾分親近。
女兒為幾塊巧克力、幾瓶稀罕飲料便覺得那人有門路,可她見識得多,明白那些貼著特殊標簽的物件,絕非光靠門路就能到手。
背後若沒有幾分實在的關係,這兩箱東西豈能輕易擺到眼前?這是她看得更遠的一層。
這麽一想,她再瞧向那高大的背影時,眼角便不自覺軟了幾分。
當然,憂慮並非沒有——自家這背景終究是道坎兒,工人與資本家之間,總隔著看不見的溝壑。
除開這一處,那青年倒真挑不出什麽不妥了。
踏入廚房的瞬間,何玉竹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長案上堆疊的光景,讓他眼皮跳了跳。
尋常的雞鴨魚肉自不必提,邊上的青花瓷盆裏浸著發好的海參,銀盤上碼著幹鮑,紗罩下還隱約露出魚翅的淡金色。
為了這場宴請,婁家顯然費了不少心思。
這排場實在有些紮眼。
外頭多少人還在為下頓的糧票發愁,這裏的空氣卻飄著海貨特有的腥鮮。
如此不知收斂,將來若惹上什麽 ,怕也怨不得誰。
領他進來的婦人自然無從知曉他此刻的念頭。
若知道,恐怕方纔那點隱約的欣賞,會立刻凍成冰碴。
(婁夫人從裏間走出來時,手裏還拿著塊素淨的帕子,邊擦指尖邊說話。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小何,今兒這桌菜,得是地道的譚家味兒。
來的都是老婁處了多年的老朋友,你不必太拘著,照你的本事放手做便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灶台,又添了一句:“隻是譚家菜裏,有幾樣離不了上好的高湯。
這東西費工夫,不是一時半刻能成的。
旁的你看著安排就好。”
站在一旁的年輕人立刻應聲,語氣裏聽不出半點猶豫:“您放心,這事兒我記著呢。
來之前就聽我父親提過,您是譚家菜的正經傳人,高湯的事兒自然不敢忘。
家裏備了些自己吊的,已經帶來了,不會誤事。”
這話讓婁夫人不由得抬眼,將他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
年輕人站得穩當,眼神也不飄忽。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點頭道:“能想到這一步,就算是個明白的廚子了。
行,你忙吧,我外頭還有些事。”
她轉身出了廚房,腳步聲漸漸遠了。
何玉竹確實拎了個布包來,裏頭是些刀具和瓶瓶罐罐。
至於高湯——他哪裏真帶了。
可他有別的法子。
心裏默唸一句,眼前便憑空浮出兩壇清亮醇厚的湯,壇口還蒙著層薄薄的白汽,像是剛離火不久。
有這倚仗在,確實省去許多麻煩。
隻是每用一回,都得從指縫裏流出去些銀錢。
婁家不缺食材,各色山珍海味早就備齊在案上。
不過兩個時辰,一桌菜便妥當了。
廳堂裏陸續傳來人聲,是客人們到了。
聽著約莫三四個,談笑聲一陣高一陣低,顯得熟絡又隨意。
菜上齊後,何玉竹被喚到前頭去。
婁曉娥跟在他身側,一會兒遞毛巾,一會兒又低聲說些什麽。
座上那幾位都是人精,隻消瞥一眼,心裏便約莫有了數。
坐在婁董事對麵的那位,身形頗胖,原本臉上堆滿了笑。
可不知怎的,自打那年輕人進來,他嘴角的弧度就一點點塌了下去,眼神也沉了下來,指節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敲著。
婁董事像是沒瞧見,笑著抬手引薦:“柱子,來認認人。
這位是馬六,早先棉紡廠的廠長,如今和我一樣,掛個董事的銜兒。
旁邊是孫國才孫董事,從前管麵粉廠的。
末了這位是王倫王掌櫃,京城裏‘泰和當’的老東家——都是十來年的交情了。”
他轉向客人,又介紹起何玉竹:“這小何是我們軋鋼廠後廚的組長,他父親何大清,還有他師父,都是譚家菜門裏數得著的人物。
今天這一桌,便是他的手藝。
大家動筷吧,嚐嚐看。”
馬六從鼻子深處低低哼了一聲,目光像鉤子似的,在何玉竹身上刮過一遍。
他原本盤算著別的事——自家兒子與婁家姑娘年紀相當,若能湊成一對,自然是好。
可眼下這光景,倒像是被人搶了先。
婁曉娥投向何玉竹的目光裏藏著些什麽,馬六看得分明。
他兒子那點心思怕是要落空。
馬六臉色沉下來,轉向婁董事:“老婁,今天這頓飯,什麽人都往桌上請,不太講究吧?”
婁董事一怔。
多年交情,這話卻像當麵甩了臉。
他忽然記起姓孫的提過結親的事——當時隻當是場麵話,怕惹麻煩,便含糊推了過去。
莫非今天這一出,是衝著何玉竹來的?
何玉竹沒打算忍。
在四合院,他不得不收斂著活,往後十幾年甚至更久,那兒仍是他的棲身之所。
可眼前這幾人,再過幾年怕是自身難保。
連最有遠見的婁董事,將來也得避走他鄉,何況其他?
麵子這東西,他向來覺得是別人願意給纔有。
既然對方不給,他也無需客氣。
何玉竹從懷裏摸出個巴掌大的鐵盒子,指節一按,盒蓋輕輕彈開。
他抬眼看向馬六:“馬董事是吧?您這意思,是我不配坐這兒?看不起工人,還是覺得如今仍是您能作威作福的年頭?”
話音落下,桌邊幾人都靜了靜。
婁董事後背竄起一絲涼意。
馬六卻渾不在意。
私下場合,他向來口無遮攔,何況這愣頭青竟敢打他未來兒媳的主意。
他嗤笑一聲:“工人?擱十年前,你們這種人不過是我廠裏的勞力。
我讓你喘氣你才能喘,我讓你閉嘴你就得認。
如今是換了天,可那又怎樣?年底分紅照進我口袋,你們照樣啃窩頭就鹹菜。
都是賣力氣的命,誰比誰高貴?你也配跟我一桌吃飯?”
話說完,桌上另外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婁董事手心滲出冷汗。
這話若傳出去,誰都別想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