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正一層層暗下來。
他越想,越覺得那團疑雲聚攏成形。
若真是老許在暗中撥弄,動機是什麽?得去找他當麵問清楚。
此刻,賈家屋裏正漾開一片壓抑的騷動。
秦淮茹下班推門進來時,瞥見婆婆賈張氏側身往牆角縮了縮,手指絞著衣角。
這細微的躲閃像根針,刺破了往常的平靜。
若是以前,她踏進門的瞬間,兩個小女兒早就撲過來扯她衣擺,嚷著肚子餓要吃的。
可今天屋裏隻有一種緊繃的寂靜。
棒梗那孩子向來有奶奶護著,平日裏從不會嚷餓。
可今天下班回來,三個孩子竟都安安靜靜——寫作業的寫作業,玩耍的玩耍,誰也沒提肚子空。
賈張氏的眼神卻飄忽不定,始終不敢正眼看過來。
秦淮茹心裏一沉,轉身快步走進廚房。
麵缸空了。
昨晚留下的兩斤白麵不見蹤影,蒸好的饅頭也隻剩半個躺在籠屜裏。
她走回屋裏,臉色沉得像陰天的雲。”媽,”
聲音壓得低低的,“白麵去哪兒了?饅頭怎麽隻剩這半塊?”
賈張氏縮了縮脖子,隨即又挺起腰桿:“吃了!中午擀的麵條。
饅頭做出來不就是讓人吃的嗎?孩子們喊餓,我這當奶奶的能不給?”
話雖硬氣,目光卻仍躲閃著。
其實她自己嘴裏也饞——誰家能頓頓吃細糧?按定量,餓是餓不著,可想天天白麵饃饃卻是做夢。
普通工人家庭,一個月能沾一兩回細糧、嚐點肉腥就算不錯了。
肉票統共就那幾張,多數人家都情願換成糧票,好歹能讓碗裏的東西多撐幾天。
蔬菜也是按人頭配的。
想多吃?除非去 花高價買。
所以白麵饅頭、麵條這類東西,對尋常人家總帶著點誘人的光暈。
昨晚因為棒梗往麵袋裏灑了水,秦淮茹連夜蒸出一鍋饅頭。
她本打算細水長流,讓孩子們每天都能嚐一點。
至於婆婆——跟著吃些也無妨。
可她萬萬沒料到,隻是半天沒回家,麵缸竟已見了底。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的主意。
兩個女兒能分到半塊饅頭,恐怕已是賈張氏難得的“仁慈”
在老太太眼裏,隻有棒梗纔是賈家的根,好東西自然都得緊著他。
秦淮茹胸口堵得發悶。”媽,”
她聲音裏透出疲憊,“孩子不懂事,您也不明白嗎?”
鍋裏的白麵隻剩薄薄一層底。
指尖劃過粗陶缸壁,能數清殘留的粉末有多少粒。
昨天從廠裏換來的兩斤三兩,原本該是摻著玉米麵撐過十天的口糧。
窗台上擱著半個冷硬的饅頭,邊緣已經發灰。
“還剩下這個呢。”
賈張氏別過臉去,聲音從炕沿飄過來,“孩子喊餓,我能攔著?當孃的心就這麽硬?”
秦淮茹盯著那半個饅頭,耳根燒得發燙。
早晨出門時,三個小的蹲在院門口啃白麵饃的畫麵又撞進腦子裏——鄰居們晾衣服的手停了,掃院子的笤帚不動了,那些目光像針,紮得她後背發緊。
“雜麵窩頭就在筐裏。”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幹又澀,“非挑白麵的往人前湊。
現在院裏都說咱們家夥食好,您覺得這話是誇人呢?”
糧本早就空了。
上月虧出去的還沒補上,下個月的定量得等初七才能領。
中間這五天,喝風還是咽土?
“買去呀。”
賈張氏把鞋底納得嗤嗤響,“沒票就去鴿子市。
總不能讓娃娃餓著。”
“錢呢?”
秦淮茹指甲掐進掌心,“您兜裏要是能摸出幾張毛票,我現在就奔 。”
鞋底的聲音停了。
“我一個老太婆哪來的錢?”
賈張氏猛地抬頭,眼珠子往門口斜,“傻柱屋裏就兄妹倆,一大爺家糧缸總是滿的。
借去呀,你又不是沒張過嘴。”
借。
這個字在秦淮茹舌根泛出鐵鏽味。
去年臘月從許大茂家借的半碗棒子麵,賈張氏拖到開春才還,還的時候摻了半把麩皮。
如今整條衚衕,誰聽見賈家借糧不把門栓插緊?
就連她自己現在去敲別家的門,裏頭應聲的調子都透著遲疑——誰知道這糧食進了賈家的鍋,還出不出得來?
暮色從窗紙外滲進來,屋裏暗得很快。
秦淮茹轉身掀開米缸,玉米麵混著高粱麵的氣味撲上來,粗糙得像沙土。
她舀出半瓢,想了想,又抖回去一小撮。
缸底刮出的沙沙聲,在越來越暗的屋子裏,響得人心頭發慌。
糧食在眼下比什麽都實在。
能伸手借出這東西的人家,關係得近到什麽份上?親兄弟之間尚且要掂量再三,更別說毫無血緣的鄰居了。
秦淮茹心裏比誰都清楚,所以她才死死抓住何玉竹這根線。
賈張氏的聲音就在這時飄過來,不高不低,恰好能鑽進耳朵裏。”你要是往傻柱那兒去,腦子可得放清醒些。
咱們賈家的門風,半點髒水都沾不得。
你得記著,你對得起地底下躺著的人。”
秦淮茹胸口那股氣猛地頂了上來。
她轉過臉,聲音壓得發顫:“媽,孩子還在邊上呢,您這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她頓了頓,指甲掐進掌心,“我就是去借點糧,您哪來這麽多彎彎繞?”
委屈嗎?或許有那麽一點。
但她不能軟下去。
她重重坐回那把舊椅子,木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行,您覺著我去不合適,那您去。
您去何玉竹家,把糧食借回來。
您要是不去,這一家幾張嘴,往後就隻能灌冷風了。”
賈張氏臉色立刻變了。
她哪裏敢去?如今的何玉竹,早不是從前那個好拿捏的傻小子了。
她心裏發怵,總覺得那小子眼神裏藏著刺。
從前他雖然嘴不饒人,對院裏的長輩麵子上總還過得去,見了三位大爺和其他老人,多少會點個頭。
可最近這段日子,他像是突然換了個人,那股子恭敬勁兒沒了,尤其是對著自己,那眼神裏的不耐煩幾乎要溢位來。
賈張氏心知肚明,自己欠著他的錢,至今沒提過一個“還”
字,他能給好臉色纔怪。
她也聽說了,何玉竹在院裏和廠裏都放了話,要攢錢娶媳婦。
這節骨眼上,錢和糧都得捂緊了。
自己一個老婆子,這時候湊上去開口?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臉麵,覺得不夠分量。
“我不去。”
賈張氏回絕得幹脆,“我去了也是白搭,他現在看見我就煩,去了反倒壞事。
這事還得你去,法子你自己想。”
她瞥了一眼縮在角落的孫子,聲音低了下去,“我老了,餓一兩頓不打緊,誰讓家裏沒米下鍋呢?可孩子不能餓著,那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
你不心疼,我心疼。
所以,還是得你去。
我這張老臉,到了何玉竹跟前,不值錢。”
秦淮茹沒再吭聲。
她清楚,賈張氏說的是實情。
和何玉竹那邊,終究得她自己去碰。
不去,鍋裏就真的空了。
她原本盤算著,把家裏那點細糧拿去換些粗的,能多撐一天是一天,再從何玉竹那裏借一些,摻和著,或許能熬到這個月底。
現在,這念頭更堅定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打斷了何玉竹的思緒。
他正對著桌上那碗泛著焦黃色的玉米糊出神,筷子尖戳著半塊灰褐色的窩頭。
聽見動靜,他擱下筷子,從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裏站起身。
門口立著個身影,是秦淮茹。
她側身進來,順手將門板合攏,隔絕了外頭過道的穿堂風。
“喲。”
何玉竹咧開嘴,臉上的紋路堆疊起來,“今兒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您那位婆婆竟肯放你往我這兒走動。”
女人沒接他這茬。
她目光掃過桌麵,在那碗糊粥上停了片刻,又移開,語氣裏壓著點不易察覺的急迫:“柱子,廠裏說好的事,你可不能糊弄我。
家裏幾張嘴都等著呢,多少給姐勻點雜糧,就當是……就當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給,當然給。”
何玉竹答得爽快,背著手踱了兩步,“答應過的事,我什麽時候反悔過?不過秦姐啊……”
他拖長了調子,眼睛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咱們是不是得先把另一樁事說道說道?那‘學費’,總得先交了吧?”
秦淮茹眉頭擰了起來:“別扯那些彎彎繞,我聽不懂。”
“成,那就直說。”
何玉竹笑得更深了些,抬手抹了抹嘴角,“我是說,槐花那份口糧……嘖,那可是好東西。
我惦記好些日子了。
要不這樣,你先墊墊肚子?我看你這臉色,怕是晌午也沒正經吃上東西。
吃飽了,咱們再慢慢聊‘借糧’的正經事。
我這人沒別的,就是樂意教人,保管讓你……學明白。”
女人喉頭動了動。
她來之前不是沒想過這局麵,心裏早備好了應對——無非是讓他占些口頭便宜,再哄出幾斤糧食來。
可此刻,聽著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再想到槐花那份被惦記上的“糧食”
她竟覺得耳根有些發燙,胃裏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撓了一下。
何玉竹瞧著她神色變幻,心裏那點算計更穩了。
這女人心思活絡得很,不趁現在敲打敲打,往後怕是更拿捏不住。
他轉身朝廚房走去,木板地麵被踩出悶響。
廚房裏光線暗些。
他站在灶台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台麵。
片刻後,他伸手往空蕩蕩的碗櫃裏一探——再收回來時,指間已拎著一個油紙包。
紙包敞開口,一股混合著醬香和肉脂氣的味道彌散開來,是切得薄厚均勻的豬頭肉,醬色油亮,拌著細碎的蔥絲和辣椒末。
他端著盤子回到外屋,往桌上一擱。
瓷盤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秦淮茹的視線像是被釘住了。
她盯著那盤肉,眼睛睜得極大,嘴唇微微張開,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是哪兒來的?”
話問出口,嗓子竟有些幹啞。
“甭管哪兒來的。”
何玉竹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肉,對著光看了看那透明的肥肉層,“廠裏小食堂今兒做的,涼拌豬頭肉。
嚐嚐?”
他把肉片放進嘴裏,咀嚼時腮幫子鼓動著,發出滿足的歎息,“香,真香。”
女人站著沒動,可喉嚨明顯地上下滑動了一次。
屋裏隻剩下筷子碰觸碗盤的細碎聲響,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誰家孩子的哭鬧聲。
秦淮茹喉嚨動了動,目光在那油亮的肉上停留片刻,還是移開了。”給姐姐帶回去吧,”
她聲音低下去,“家裏幾個小的,好些日子沒沾葷腥了。”
何玉竹把筷子往她手裏一塞。”帶回去?輪得到你沾筷子麽?”
他話說得直接,不容反駁,“就在這兒,你先吃幾口。
剩下的再帶。
我盯著你吃。”
這關係來得倉促,可既是他的人了,哪怕隻是眼下,他也見不得她虧著嘴。
至於賈家那老的小的,他壓根沒往心裏去。
她終究拗不過他,小心地夾了一小塊,慢慢嚼了,便再也不肯動。
當孃的心,總是先緊著孩子。
臉頰有些發燙,秦淮茹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