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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痛像鈍器敲打顱骨般炸開時,何玉柱在昏沉中掙紮著蘇醒。
四肢彷彿被重物碾過,每一寸肌肉都繃著酸楚。
喉間幹涸得發燙,像吞了燒紅的炭。
他習慣性地向身側摸索——睡前總該有杯水擱在那兒。
可指尖隻觸到冰涼的空氣。
視野逐漸清晰。
陌生的景象讓他僵在椅子裏,斷續的記憶碎片湧進腦海,像碎玻璃紮進神經。
他認出了這地方:軋鋼廠後廚。
還有那個名字——何玉竹。
人們更常叫他傻柱。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四周。
油汙的灶台、堆疊的蒸籠、牆上斑駁的標語,一切都與記憶吻合。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瘦削的年輕人端著搪瓷缸子走近,臉上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摻著營養不良卻依舊明亮的笑容。
“師傅,茶。”
馬華的聲音清脆。
何玉竹接過缸子。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那股灼燒感。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門簾就在這時被掀開。
一個穿藍布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鬢角已染灰白。
何玉竹立刻起身,臉上堆起笑容迎上去:“黃主任,您有事讓徒弟喊我一聲就行,哪用親自過來。”
對方明顯怔了怔,打量他兩眼才開口:“今天倒是會說話了。
比你們組長老徐強,那家夥,讓他給領導做菜都敢推三阻四。”
他擺擺手,壓低聲音:“不說這個。
今天有兄弟單位來交流,你掌勺,整桌像樣的。
這可是廠裏的臉麵。”
何玉竹搓了搓手,露出為難的神色:“主任,大鍋菜我能對付,可酒席……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現在後廚除了白菜蘿卜,還能變出什麽花樣?”
“材料早備好了。”
黃主任朝門外揚了揚下巴,“去倉庫取就行。
記住,必須做好。
出了岔子我找你算賬。”
“有材料就行!”
何玉竹挺直腰板,聲音裏透出篤定,“您放心,絕對不丟人。”
目送領導離開,他轉身朝徒弟招招手:“馬華,去把東西搬來。”
何玉竹在木凳上坐下,調整呼吸。
坐穩之後他才察覺,情況似乎並非想象中那樣無可挽回。
記憶的碎片拚湊起來——為了完成那份模擬交易程式,他連續熬了三天兩夜,最終倒在螢幕前。
而現在,那套係統竟隨著他的意識一同抵達了這個陌生的時空。
何玉竹就何玉竹吧。
他閉上眼又睜開,隻要心念微動,半透明的界麵便浮現在視野裏。
姓名:何玉竹
職業:炊事員
當前技能:烹飪(九級)
特殊狀態:傳承稱號已失效
初始獎勵:川味技法掌握
附屬空間:二十四小時商鋪(可兌換符合時代背景的物品)
累計簽到:零日
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馬華抱著幾包用油紙裹緊的食材衝進來,在這個年代,能湊齊這些材料已屬不易。
何玉竹開始規劃菜式。
這一桌必須精心準備,但調味品同樣關鍵。
他轉身檢查灶台旁的調料罐——隻有幾捆蔥薑、半罐醬油和一小袋花椒,再無其他。
他沒有猶豫,直接喚出係統界麵。
片刻後,一小包淡黃色粉末落入掌心。
在這個連味精都稀罕的年代,這份提鮮的秘料足以改變一切。
刀柄入手時傳來沉實的觸感。
何玉竹五指收攏,某種久違的掌控感從指尖蔓延開來。
案板上那塊五花肉的肌理在眼中逐漸清晰,脂肪與瘦肉交織的紋路如同地圖上的等高線。
手腕起落。
刀刃切入肉塊的觸感流暢得令人意外,彷彿這個動作已重複過千百遍。
每一片厚薄均勻的肉片落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輕響,像是
鐵鍋在灶火上燒得發青。
回鍋肉下鍋的瞬間,油脂爆裂的滋啦聲伴隨著複合香氣炸開,整個後廚的空氣驟然變得濃鬱。
接著是魚香肉絲,然後是宮保雞丁——每道菜出鍋時都帶著特有的色澤與氣味,勾得人胃裏發空。
劉嵐在一旁擦著桌子,動作漸漸慢下來。
她看著那個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刀工、火候、調味,每個環節都透著不同以往的嫻熟。
以前怎麽沒發現這小子藏著這等本事?她垂下眼睛繼續擦拭,心裏卻轉著別的念頭:看來何玉竹是憋著勁兒要等徐組長調走,好坐上那個位置呢。
最後一盤麻婆豆腐撒上花椒粉時,何玉竹額角已沁出細汗。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竟讓他生出某種奇異的暢 ,彷彿這副身體本就該站在灶火前。
川味技法確實名副其實。
一桌紅亮油潤的菜肴在長桌上擺開時,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此刻的廠長辦公室裏,楊廠長正反複看著懷表。
今天宴請的是幾個協作單位的負責人,廠裏許多原料渠道都指望這些關係維持。
自從莫師傅退休後,食堂一直沒找到能鎮住場麵的廚師,這讓他心裏始終懸著。
但他沒料到的是,半個小時後,包廂裏傳來的讚歎聲一浪高過一浪。
甚至有兄弟單位的領導舉著酒杯開玩笑:“老楊,你們這位師傅要是肯挪窩,我那邊隨時歡迎啊。”
楊廠長眉梢舒展的弧度比平日深了三分。
午後剛過,廠部通告就貼了出來——何玉竹的名字後麵跟著“後廚組長”
幾個字,工資欄的數目也往上跳了一格。
李副廠長站在一旁,沒多言語。
他嚐過何玉竹的手藝,比之前那位調走的莫組長確實多出些說不清的滋味。
既然正廠長拍了板,他自然跟著點了頭。
一張紅紙,攪動了整座廠房的空氣。
工友們聚在佈告欄前頭,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沸水般漫開。”傻柱?八級了?”
“每月三十五塊五,這運氣……”
有人掰著手指算廚師的等級,九級墊底,往上數到一級纔是頂尖,跟技術工人的路子正好反著。
何玉竹這一跳,直接從灶台邊站到了管事的位子上。
傍晚收工時,後廚還飄著招待餐的餘味。
按老規矩,這些沒動幾筷子的好菜該由組長帶走。
何玉竹卻朝那堆油亮的飯盒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劉嵐和馬華。”你們分了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讓人收拾幾棵白菜。
劉嵐愣住,手指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小聲確認:“組長,這……真給我們?”
馬華已經咧開了嘴,喉結動了動。
“拿走吧。”
何玉竹轉身朝外走,袖子在空氣裏劃出半道弧線,“留著也是留著。”
他腳步沒停,心裏算著日子——今天是週五,雨水該從學校回來了。
得弄點像樣的吃食。
街角燒餅鋪的爐火正旺,他買了兩個剛出爐的,焦黃表皮沾著芝麻。
又繞去菜攤,揀了幾樣青翠的葉子,最後割了窄窄一條肉,用油紙包好。
這城裏,他就剩這麽一個血脈相連的人了。
四合院的門檻還沒跨進去,訊息已經先他一步鑽進了各家各戶。
軋鋼廠的人住得密,東屋西屋都能扯上關係。
見他提著東西進來,有人從窗後探出頭,笑著喊了句:“何組長,高升了啊!”
何玉竹點點頭,嘴角彎了彎,算是應了。
這院子分三進,街道指派了三位管事的爺。
前院住著閆老師,在小學教算術,平日裏一分一厘都算得仔細。
中院那位易師傅,廠裏頂尖的八級工,連廠長見了他都客氣三分。
可惜老兩口膝下空蕩蕩的,或許是因為這個,他們對何玉竹兄妹格外照應些。
後院劉師傅也是個七級工,心心念念想戴頂官帽,卻總差那麽點意思,隻好在院裏當個“二大爺”
過癮。
何玉竹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腳步輕快地穿過前院。
閆埠貴正倚在自家門框上,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聲音帶著笑:“喲,咱們何組長回來了!年紀輕輕就評上八級,了不得。
我早就說你會有出息——這是買了好菜,要慶祝?”
何玉竹晃了晃手裏的油紙包:“雨水今天回來,給她加個菜。”
話音還沒落,中院門洞裏猛地鑽出個半大孩子,眼睛直勾勾盯住他手上那兩個燒餅。”我要吃!”
孩子嗓門亮,帶著股理直氣壯的勁兒。
這年月,白麵饅頭都是稀罕物,更別說烤得焦香的燒餅了。
偶爾吃上一回,能惦記好幾天。
賈張氏套著件褪成灰白的舊衫子,褲腿也是黑的,洗得泛了毛邊。
這一身行頭瞧著緊巴,偏生那張臉圓滾滾地鼓著,在院裏算是個稀罕的胖子——賈家那張嘴,看來沒受過委屈。
皺紋堆疊的臉上掠過一絲輕蔑,她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燒餅?想吃,自個兒往傻柱那兒討去。
奶奶兜裏可沒鋼鏰兒。”
棒梗杵在那兒,腳尖蹭著地皮:“我去要……他不一定給呀。”
老太太眼一斜。
孫子饞口吃的,算個什麽事?她嗓門扯開了:“不給?你不會上 ?奪過來就往嘴裏塞!他一個大人,還能跟你娃娃較真?”
這話像陣風,把棒梗心裏那點猶豫吹散了。
他嚥了口唾沫,小腿一蹬就衝了出去。
何玉竹剛和三大爺道了別,轉身的工夫,一道矮影子旋風似的刮到跟前,手裏油紙包著的燒餅瞬間沒了蹤影。
他眼皮都沒多眨一下——那竄過去的小身板,不是秦淮茹家的棒梗還能是誰?
燒餅搶到手,棒梗心頭一喜,張嘴就要咬。
可牙齒還沒碰著麵皮,一隻大手猛地探過來,劈手奪了回去。
緊接著,巴掌帶著風聲,結結實實落在他屁股上。
啪!
脆響炸開。
何玉竹胸口那股鬱氣忽地散了,竟有些痛快。
小子,輪到你撞我手裏了。
今兒不替你爹好好管管你,倒顯得我不明事理。
棒梗愣了一瞬,屁股上 辣的疼才躥上來。”哇——”
他扯開嗓子嚎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原本抄手看戲的賈張氏,瞧見孫子捱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她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尖叫著撲到何玉竹麵前,手指頭幾乎戳到他鼻尖:“好你個沒良心的!不就一塊破餅嗎?孩子吃了便吃了,你個大老爺們欺負沒爹的娃,是不是覺著我們孤兒寡母好揉捏?我……我跟你拚了這條老命!”
話音沒落,她埋著頭,直挺挺朝何玉竹胸口撞去。
何玉竹心頭火起。
這一家子,搶了東西還能嚷得這般理直氣壯,真是披著 不幹人事。
可眼前畢竟是個上了歲數的,他暗自提了口氣。
他在後廚顛了十幾年大勺,臂膀有力,下盤也穩。
加上這些日子精神頭不同以往,耳目格外清明。
他故意等著,等那幹瘦身子快要撞實的刹那,才猛地向側邊一閃——
賈張氏算盤打得劈啪響:撞上去,順勢倒地,喊頭疼胳膊折,不怕這傻柱不服軟。
可她萬萬沒料到,對方竟在最後一瞬滑開了。
她收不住勢,整個人被那股前衝的勁道帶著,踉蹌向前撲去。
噗通!
她結結實實摔在地上,臉朝下,啃了一嘴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