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董事的筷子在鬆鼠鱖魚上方盤旋片刻,最終落在配菜的鬆仁上,“火候分寸,調味層次,上菜節奏……楊廠長,你們這兒藏了條真龍。”
“掌勺的是何玉竹。”
楊廠長讓煙灰自然掉落,“他父親您該記得,何大清。”
婁董事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係著白圍裙的身影,在灶台前掄動鐵鍋時,後頸總沁著一層亮晶晶的汗。
原來那人的血脈,早已悄悄漫過自家院牆的根。
“譚家菜的底子。”
婁董事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倒是在川菜上也下了苦功。
四九城裏能把這手紅油調出三層香的,十個指頭數得過來。”
他轉向李主任,“勞駕,請這位小何師傅來見見。”
門簾掀開時帶進一股蔥薑氣。
年輕人站在光影交界處,肩寬背直,眉骨投下的陰影蓋住了眼裏的神色。
婁董事緩緩靠向椅背——是了,就是這樣一副骨架,撐得起二十斤的鐵鍋,也撐得起某些不該有的念想。
老何對寡婦的那點心思,在廠裏算不得秘密。
如今看著眼前這年輕人,婁董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若那點偏好也能順著血脈傳下來,這樁事便得重新掂量了。
可那眉眼間的輪廓,尤其是手上那利落的功夫,又分明是老何年輕時的影子,甚至更勝一籌。
爐火映著何玉竹的側臉,油鍋滋啦一響,菜已滑入盤中,香氣猛地竄開。
婁董事鼻腔裏滿是那股熱騰騰的鑊氣,心裏卻像堵了團濕棉花。
養了這些年的姑娘,難道真要讓人連盆端走?這念頭一起,喉頭便有些發緊。
千百年來,嶽父頭一回見著可能成為女婿的後生,心裏那點不痛快,大抵是相通的。
更何況老何留給他的印象,總蒙著一層說不清的陰影。
手藝是頂尖的,可那些風言風語……婁董事端起茶杯,借氤氳的熱氣掩去眉間的蹙紋。
“柱子哥!”
女兒的聲音脆生生 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我爹剛才還誇你菜做得好呢。”
婁董事手一抖,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微燙。
這丫頭,胳膊肘拐得沒邊了。
桌對麵,楊廠長和李主任幾個,眼觀鼻鼻觀心,隻當沒瞧見。
若廠裏的工人真能娶了婁家的姑娘,傳出去倒也是段佳話。
如今這世道,工人的分量,誰都清楚。
那不是掛在嘴邊的空話,是實實在在的底氣。
婁董事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平穩:“小何師傅不算外人。
我同你父親,年輕時便認得。
按說,你該喊我一聲叔。”
他略頓,目光掃過何玉竹沾著油漬的袖口,“你這手藝,確實亮眼。
改日方便,不如來家裏做頓便飯?我也讓幾位朋友見識見識,咱們軋鋼廠工人的本事。”
話音未落,楊廠長已接過話頭:“這沒問題!算廠裏派的外勤。”
意思明白,工錢照發,不算請假。
婁董事那些朋友是何等人物,楊廠長心裏有數。
這層關係,廠裏求之不得。
何玉竹沒多話,順勢便應了,那聲“婁叔叔”
叫得自然。
婁董事點點頭,心裏那點盤算卻更深了——有些話,大庭廣眾不便問。
請到家裏,纔好細細地看,慢慢地探。
若真是要連根帶走他心尖上的那棵苗,總得把土下的根須都摸清楚才行。
女兒臉上的歡喜,像針似的,輕輕紮在婁董事眼底。
他移開視線,瞥見一旁的夫人,她靜 著,眼神裏也沉著些說不清的思緒,複雜難辨。
廠子裏向來藏不住訊息,尤其是乏味日子裏的一抹亮色。
放映員許大茂進了醫院,緣由眾人諱莫如深,可另一樁事卻像長了翅膀——婁家的千金,似乎對食堂的何玉竹另眼相看。
風聲刮到耳邊時,何玉竹隻是搖頭。
灶火正旺,他掄起鐵勺,在鍋沿敲出一記清響。”沒影兒的事。”
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晚菜裏鹽放得剛好。
八字還沒一撇,嚷嚷出去,徒惹笑話。
否認反而讓議論聲更響了。
幾個光棍漢蹲在廠門口水泥台階上,邊卷煙絲邊嘀咕——姓何的要不是走了狗屎運,哪能攀上那種人家?姑娘模樣俊,家裏還趁錢,憑啥看上他?
可也有人背地裏扒拉過算盤:何玉竹住著祖傳的院子,屋裏就一個遲早要出嫁的妹妹。
眼下當上組長,工資加獎金攏共小四十塊。
這條件擱在光棍堆裏,確實拔尖。
連楊廠長和李主任喝茶時也提過一嘴:婁家再闊,這年月挑個工人當女婿,纔是正經路子。
何玉竹祖上三代都是貧農,自己又有手藝,收入體麵——放哪兒都算搶手的女婿苗子。
一下午不斷有人湊過來打聽,問得他耳根發燙。
直到推著自行車出廠門,那些聲音還在後腦勺嗡嗡響。
車輪碾過煤渣路,他腦子裏轉著別的事。
今天總算見著了婁董事,不管印象深淺,至少搭上了線。
得早點勸這家人往南邊去,越早動身,自己伸向香江的手就能越早探出去。
至於這邊?眼下誰冒頭誰倒黴,不如縮著。
香江現在什麽光景呢?該是雷洛剛冒尖的年月。
戲園子行當才露頭,說洪荒太早,頂多是龍鳳剛掐完架,巫妖還沒鬧起來。
什麽無線亞視,影子都沒有。
那地方正亂著長呢。
演戲的行當眼下撈不著油水,可地皮生意正到火候。
後來那些叫得出名號的大家族、大財主,都是這年月埋下的種。
國內這陣風颳得人站不穩,想折騰也沒處使力氣。
但香江不同——那兒土肥,能先把根紮下去。
等往後這邊門開了,再掉頭回來也不遲。
自然得借婁家的殼。
自己在這頭不能全撤,可攢本錢的事耽誤不得。
這邊土硬,南邊土軟,正好下種。
車輪碾過一截碎磚,顛得車鈴鐺當啷一響。
他握緊車把,心裏拿定了主意:逮著機會就得勸婁董事動身。
至於這四合院?還得繼續貓著。
該低頭低頭,該縮手縮手,有十分力最多使三分。
這年頭個人想挺腰桿?沒那塊地界。
院門就在眼前。
灰瓦縫裏長著枯草,門楣上的紅漆斑斑駁駁,風一吹就往下掉渣。
裏頭人聲像煮開的粥,下班時辰總是最喧鬧的時候。
他抬腿邁過門檻時,聽見誰家媳婦在罵孩子,東屋傳來菜刀剁砧板的悶響,西頭兩個老太太為半盆髒水正扯著嗓子。
可不是熱鬧麽——雞零狗碎堆滿了院子,人氣都是這些碎渣子撐起來的。
何玉竹推著自行車拐進院門時,正撞見蹲在牆根摘菜的劉海中。
對方腳邊擱著個竹籃,裏頭堆著些剛掐下來的嫩葉。
何玉竹刹住車把,招呼道:“二大爺,忙活呢?今晚打算弄點新鮮的?”
劉海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臉上堆起笑:“你二大媽晌午去合作社,瞧見那邊菜攤上剛卸的貨,水靈得很,就捎了些回來。
這玩意兒價賤,吃著倒也爽口。”
他頓了頓,話音一轉,“對了柱子,婁家那檔子事,街坊四鄰可都豎著耳朵呢。
大夥兒還盤算著什麽時候能討杯喜酒喝。”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麵,幾個原本在院裏閑站的鄰居都湊了過來,眼神裏摻著好奇與探詢。
何玉竹忙從兜裏摸出煙卷,先遞給劉海中,又散給幾位年長的,這才開口:“二大爺,各位叔伯,這話是從哪兒刮來的風?影兒都沒有的事,怎麽就扯到擺席麵了?我倒巴不得明兒就能請大家熱鬧一場,可媳婦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他攤了攤手,語氣裏摻進幾分無奈,“人家婁先生不過是覺著我燒的菜合口味,廠裏那些熱心腸的大姐們就編排上了。
你們可別當真,說得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一陣鬨笑在人群裏炸開。
婚期自然沒影,但誰都覺著,這傳言恐怕不是沒來由的。
說笑一陣,人漸漸散了。
何玉竹這歲數,也確實到了該成家的關口。
從前他總圍著秦家那小寡婦打轉,跟他爹當年一個脾性,如今倒是改了,改了就好。
細琢磨,何家的條件其實不差。
劉海中拎起竹籃正要轉身,腳步卻滯了滯。
這小子近來變化不小,還當上了組長,往後說不定真有出息。
他心思轉了轉,又折回來,壓低聲音道:“柱子,你猜我今兒在廠裏碰見誰了?保準你猜不著。”
何玉竹一怔。
能讓二大爺特意提起的,定是自己相熟的人。
他略一思忖:“許大茂?不對,那小子不是讓人踹進醫院了嗎?傷得不輕,沒十天半月回不來。
廠裏都傳遍了,您今兒不可能見著他。”
劉海中擺擺手:“自然不是他。
許大茂那檔事我清楚,一個院住著,我哪能不知道?不過你猜得也沾邊——我見著他爹了。”
他朝前湊了半步,“老許辦了內退,讓兒子頂了職,自己就再沒在廠裏露過麵。
聽說在外頭另找了個放電影的活兒,可今兒偏偏讓我撞見了。”
何玉竹眉頭微蹙:“不能吧?許叔真那麽久沒來過廠裏了?您沒認錯人?”
二大爺立刻擺手否認:“哪能認錯呢?老許那張臉我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他前陣子還欠我三十塊,拖了多久都不提還錢的事,今天在廠門口撞見了,才總算把這筆舊賬結清。”
他頓了頓,臉上浮出困惑:“可也真是怪了。
老許這人向來把錢攥得死緊,許大茂那小子就隨他爹的性子——借出去的錢,別指望他們父子會主動還。
就算你當麵堵住老許討債,他也能推三阻四磨上半天。
今天倒好,我剛開口,他又是遞煙又是賠笑臉,利索地掏出三十塊塞過來,還多添了一塊錢說是利息。”
二大爺搖搖頭,彷彿仍在消化這件反常的事:“要不是打小就住一條衚衕,我都要疑心是不是換了個人。
那個出了名吝嗇的老許,居然忽然變得這麽爽快……錢都還到手了,我還能認錯?絕不可能。
行了,爐子上還坐著鍋呢,你二大媽該等急了,我先回去。”
何玉竹推著自行車進了屋,鎖好車架,心裏卻像被什麽鉤子掛住了。
這事確實透著蹊蹺。
老許為什麽來廠裏?
兒子許大茂明明躺在醫院,做父親的不是該直奔病房嗎?就算要打聽訊息,也該去醫院才對。
他站在昏暗的屋裏,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車座,那個疑問在腦中反複打轉。
忽然,一道冷光劈進思緒。
他明白了。
自己名字被塞進預備幹部的名單裏,去爭那個軋鋼廠僅有的空缺職位——這分明是被人推出去當陪襯。
之前他一直想不通,誰會在背後使這種絆子。
許大茂當然可疑,可那人已經躺在病床上。
直到聽見二大爺的話。
老許出現在廠區,舉止又反常得離譜。
一個連欠債都能拖成習慣的人,怎麽會突然主動還錢,甚至還多給利息?這不像老許會做的事。
除非……他需要掩飾什麽,或者剛辦成某件事,心情不同往常。
何玉竹慢慢在凳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