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炒菜是一絕，眼下看來處事也圓滑，最關鍵的是臉皮夠厚——這年頭這般人物不多見。
往後或許能拉到自己這邊來。
“柱子，”
李主任壓低了聲音，“今天小食堂的菜，你得給我拿出看家本事。
來的可是婁董事一家。
雖說如今公私合營了，但婁董事的人脈還在。
他不光是廠裏的大股東，外麵還有不少關係，有些緊缺的原料還得靠他牽線。
所以這桌菜，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何玉竹一聽，整個人像被陽光驟然照透般亮了起來。
未來媳婦要來了——那位婁曉娥，他命裏原配的正房。
至於婁董事，便是日後的嶽丈了。
這人後來嗅到風聲不對，連夜奔了香江，倒真是躲過了一場 ，足見對時局的敏銳。
如今未來嶽父頭一遭來軋鋼廠，他自然得全力以赴。
何玉竹再三保證必定盡心，這纔在李主任滿意的注視下退了出去。
回到後廚剛坐下，徒弟馬華便湊過來，眼神裏藏著古怪：“師傅，院裏秦淮茹又來找您了，說是有急事，這都跑第三趟了。”
馬華心裏早嘀咕開了——廠裏傳得有眉有眼，都說師傅跟那俏寡婦關係不簡單，保不準這就是將來的師娘。
何玉竹一眼戳破那點心思，冷著臉哼道：“活兒幹利索了？閑心倒挺多。”
他不用猜也知道，自己和秦淮茹那些風言風語，準是許大茂那混賬四處散播的。
放映員那小子在廠裏閑得很，沒電影可放的日子就四處串門，閑話傳得比風還快。
關於何玉竹的那些流言，自然少不了他的功勞。
秦淮茹自己也沒否認過什麽。
不開口，在旁人眼裏便成了預設。
賈家那張長期飯票，就這麽一點點養成了。
想到這兒，何玉竹心裏竄起一股火。
許大茂不是好東西，秦淮茹又何嚐清白？
他猜不透秦淮茹為什麽找上門來。
準沒好事。
可目光落到她身上時，那股氣又泄了幾分。
她正處在最好的年紀，像枝頭熟透的果子，飽滿得快要裂開。
若說婁曉娥還是青澀的花苞，眼前這人已是盛極將落，每一寸都透著熟透的甜軟。
走出車間時他原本繃著臉，到底沒忍心把難聽的話甩出去。
男人啊，賤。
他在心裏啐了自己一口。
可眼睛騙不了人，她確實好看。
他自己何嚐不是看臉的那類人？
“秦姐，”
他壓著嗓子，朝左右瞥了瞥，“這還上著班呢，你跑來找我，叫人看見像什麽話？有事不能等下班再說？”
秦淮茹絞著手指，聲音裏透出疲乏：“柱子，姐實在沒法子了才來求你。
先前從你這兒拿的三斤白麵，我原想留點兒給孩子，剩下的換些雜糧，好歹把這個月熬過去。
誰料棒梗那孩子……半夜把六斤多麵全和了水。
現在手裏就剩兩斤，什麽都換不成了。
我就想，你能不能……從後廚勻我點兒？不用白的，雜的就行。
家裏快揭不開鍋了，再沒點糧食，老老小小真得喝風了。”
她垂著眼，肩膀微微縮著，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心軟。
若不是何玉竹早見識過她的手段，此刻恐怕已經點了頭。
即便裹在寬大的工作服裏，她身段的起伏依舊藏不住，該豐腴的地方豐腴，該纖細的地方纖細，像枚熟透的蜜桃，輕輕一碰就能淌出汁水來。
她確實有讓人昏頭的本錢。
何玉竹撓了撓後頸，麵露難色：“秦姐，你這可是把我往火上架啊。
後廚的東西都是公家的，我要是往外拿，讓人逮住了那就是偷盜公物——你這不成心讓我犯錯誤嗎？這個月該還我的糧，我不要了還不行？再讓 這個，不合適吧。
從食堂拿東西，那是挖集體的牆角，罪名可大了。”
秦淮茹忽然抬起眼，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姐不白讓你幫。
街坊鄰裏的，不就得互相照應嗎？”
何玉竹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
走廊空蕩蕩的，沒人注意這邊。
他想起從前吃人家送來的那些吃食，喉結動了動，聲音低下去：“秦姐，不是我不念情分。
可這條衚衕裏鄰居多了去了，我總不能家家都幫吧？咱們的交情……還沒到那份上，你說是不是？”
秦淮茹聽出話裏的意思，立刻接上：“照你這麽說，交情夠深你就肯伸手。
別的先不提，單論咱倆之間，難道還算不上好？你向來不是隨意的人，你姐姐也清楚我為人，我待你如何你心裏有數。”
她頓了頓，耳根微微發熱——自己怎麽就一時衝動應了何玉竹那些要求呢？終究是占了人家便宜。
何玉竹倒也不是翻臉不認賬的人，隻是語氣裏摻著幾分不自在：“秦姐，話不能這麽講。
咱們這算各取所需，你那東西留著不也是白費？眼下頂多是口糧上的往來，真要論交情，總得再進一步才行。
不說‘管鮑’那樣的深厚，至少也得有‘二十四橋明月’那般意境吧。”
何玉竹此刻心裏透亮，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對方牽著走。
有便宜不占未免太傻，與其讓別人得利，不如自己把握機會。
他正年輕氣盛，這麽想倒也自然。
若是換個讀過書的女人聽見這番話，恐怕早罵他耍流氓了。
但秦淮茹雖有些心眼，肚子裏卻沒多少墨水，認得的字勉強能讓她不算文盲罷了。
她從何玉竹的語氣裏嗅出不妥，卻琢磨不出具體含義。
無論如何，今天雜糧麵的事必須辦成。
於是她半懂不懂地開口：“柱子，別跟姐繞彎子。
什麽管鮑之交、二十四橋明月夜的，姐沒學問，聽不懂那些大道理。
你就直說，幫還是不幫？”
何玉竹沉默片刻，終究沒硬下心腸。”幫忙也不是不行，”
他緩緩道，“可我也說了，交情還沒到那份上。
從後廚拿東西肯定不成，但雜糧麵我家倒是存了些。
你真需要的話，晚上收工後去我那兒再細談。”
他聲音壓低了些：“到時候我好好跟你講講，什麽叫二十四橋明月夜。
這也得看你手藝如何了。”
秦淮茹聽得雲裏霧裏，隱約覺得不是好話，卻抓住關鍵：事情尚有商量餘地，何玉竹家裏有糧，借不借得看條件。
她這纔不太情願地轉身離開。
望著那背影，何玉竹輕輕咂嘴。
他本不願攪進這灘渾水，可送到眼前的肉，讓別人吞了不如自己嚐。
橫豎是等價交換，誰也不算虧欠。
真要陷進他們家那個無底洞，怕是後半輩子填進去都不夠。
尤其那個叫棒梗的小子，根本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隻有傻子才會往火坑裏跳。
午後的廚房已備齊配菜，隻等掌勺。
這時一道淺藍色身影蹦跳著溜進後廚——是個穿呢子外套的姑娘，胸前粉色蝴蝶結隨著動作輕顫，青春氣息撲麵而來。
不是婁曉娥又是誰。
廚房門被推開時，何玉竹正背對著門口切菜。
腳步聲輕快地越過水泥地，他還沒來得及回頭，胳膊就被一雙手挽住了。
“可算找著你了！”
少女的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我求了父親半天，他才肯帶我過來。”
何玉竹手裏的刀頓了頓。
他側過身，不著痕跡地將手臂抽出來，往後退了半步。
灶台邊的幾個幫工正往這邊瞟，目光裏摻著些別的意味。
他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注意場合。
這兒人多眼雜，拉拉扯扯像什麽樣子。”
婁曉娥撇了撇嘴，指尖卷著衣角。”又來了，跟我爸一個腔調。”
她往前湊了湊，眼睛亮晶晶的，“我可是專程來找你的——今天給我瞧什麽新鮮玩意兒？”
何玉竹一時語塞。
他哪兒知道她會突然跑來？灶上的火苗躥了一下，映得他額角有些發亮。
他瞥見她仰著臉等答案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當然有。”
他轉身從櫃子裏取出隻小碗，語氣故意拖得慢悠悠的，“讓你開開眼，見識見識軋鋼廠頭一份的手藝。”
“手藝？”
婁曉娥歪了歪頭，“你除了做菜，還會別的？”
“碰巧會點兒。”
何玉竹沒多解釋。
他往洗淨的鍋裏舀了勺油，又從紙包裏稱出些白糖——這分量讓旁邊記賬的學徒眼皮跳了跳。
小廚房的儲備確實寬裕，換作大灶那邊，這麽多糖夠頂上三五天的用量了。
鐵鍋在火上轉了兩圈，白糖漸漸融成琥珀色的漿。
何玉竹握起長柄勺，手腕懸空，糖漿便拉成細絲落在刷過油的鐵盤上。
絲線交織、盤繞，時而停頓時而遊走。
不過片刻工夫，輪廓便顯出來了：圓潤的臉頰，紮成兩股的辮子，連衣襟的紋路都細細地勾了出來。
婁曉娥起初隻是好奇地看著，漸漸地，她捂住了嘴。
糖絲在冷卻前泛著剔透的光，那張臉竟和她每日在鏡中見到的分毫不差。
“這……這是我？”
她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輕顫。
何玉竹沒答話，隻將一根竹簽按在糖畫背麵。
待糖漿徹底凝固，他用薄鏟輕輕一撬，整幅畫便完整地脫了出來。
他遞過去時，糖片在視窗透進的光裏微微反光，邊緣泛著脆生生的金黃。
婁曉娥接過去，指尖觸到竹簽的微溫。
她盯著糖片上清晰的眉眼，許久才抬起頭。
“你怎麽做到的？”
她問，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
何玉竹隻是擦了擦手，嘴角彎了彎。”碰巧。”
他說著，目光掃過灶台上剩下的糖漿，“這東西放久了會黏，趁早吃了吧。”
糖畫的線條在陽光下泛出琥珀色光澤。
何玉竹將那片凝固的甜遞過去時，指尖在竹簽末端停頓了一瞬。”拿著。”
他說，“老話講，靠近糖的人總會沾些甜味。”
少女的耳廓先於臉頰透出淡紅。
她一把抓過那支細棍，轉身時辮梢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
腳步聲穿過迴廊漸遠，木門軸發出吱呀的輕響。
客廳裏的談話正到中途。
婁董事瞥見女兒舉著什麽跑過窗邊，待看清糖片上勾勒的眉眼輪廓，端茶的手在半空懸了半晌。
楊廠長適時地咳嗽一聲，將煙灰彈進瓷缸。
“爸你看——”
婁曉娥又折返回來，糖畫舉到眉眼齊平處，“柱子哥兩分鍾就畫出來的，用的全是糖漿呢。”
她語速快得像夏日急雨，“他還說……說這是專給我的甜。”
幾位廠領導不約而同地低頭整理袖口。
婁董事覺得喉頭有些發緊，他慢慢放下茶杯，瓷底與木桌接觸時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養了二十年的白玉蘭，怕是叫路過的人瞧見了香氣。
後廚的蒸汽漫過門楣。
何玉竹用毛巾按住鍋沿，手腕一顛，青椒肉絲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落回鐵鍋。
油爆聲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與爐火鼓風機的節奏疊在一起。
菜上桌時，清蒸魚的腹部還在微微顫動。
楊廠長夾起一筷宮保雞丁，花生粒在齒間碎裂的脆響讓他挑了挑眉。
李主任的勺子探向麻婆豆腐，紅油在白瓷勺裏蕩出細密漣漪。
“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