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好,槐花的口糧又得讓何玉竹占一次便宜。
次日清晨,何玉竹剛把自行車在廠裏停穩,踏進後廚,就聽見一陣議論。
廠裏空出了一個幹部編製。
在軋鋼廠這樣的大廠,正式工人的名額已經金貴,幹部編製更是稀罕物。
多少工人幹到頭發花白,退休時也摸不到幹部的邊。
這次是因為工會一位管婦女工作的老同誌退休了,無兒無女,家裏也沒親戚頂替,這才騰出一個坑。
否則,幹部位置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除非頂替父母的班,否則想弄到一個,簡直比登天還難。
想想院裏的一大爺,八級鉗工,廠長見了都得客氣三分,可到老還是工人身份。
就算升到九級,他也變不成幹部。
足見這一個名額的分量。
馬華和胖子坐不住了,探頭探腦想去看熱鬧,被何玉竹一聲喝住:“你倆湊什麽熱鬧?幹部名額是你們能惦記的?你們是大學生,還是爹媽是廠裏幹部?”
兩句話問得兩人啞口無言,這兩樣他們確實一樣不沾。
馬華撓撓頭,有些不甘心:“師傅,我聽說候選人名單裏有您啊。
您剛升了組長,要是再當上幹部,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何玉竹早晨進廠就聽說了風聲,卻沒想到自己的名字也在裏頭。
何玉竹的目光掃過牆上的通知,指尖在圍裙上抹出一道油漬。
幹部名額那三個字像釘在木頭裏的鏽釘,紮眼得很。
他鼻腔裏哼出半聲笑,轉身時鞋底蹭過水泥地,發出短促的沙響。
那位置是塊燒紅的鐵。
誰伸手,誰就得留下烙印。
他想要的東西很多,但不是這種。
不是別人擺好的宴席,自己湊上去當那道不合時宜的配菜。
升遷得是水漫過石頭,自然而然;天上砸下來的,多半連著鐵秤砣。
他瞥見角落裏兩個耷拉的腦袋——胖子的肩膀垮著,馬華盯著自己的鞋尖。
何玉竹走過去,腳尖不輕不重地碰了碰兩人的小腿肚。
“喘氣的就動彈起來。”
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後廚的竊語瞬間凍住,“胖子,去把水槽邊上那桶餿水倒了,地拿拖布擦三遍。
馬華,案板上那堆蘿卜,在我回來前切成均勻的絲。”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那些停住的手、那些偷瞄的眼睛,“都看夠了?手裏的活兒是自個兒會幹完?”
人群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轉開了。
何玉竹感覺到脊背上粘著的目光,有探究的,有忌憚的。
連劉嵐這幾日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躲著 走的小心,而是種打量陌生器物般的遲疑。
從前他 就炸,現在卻像塊浸透水的木頭,看著溫吞,真燒起來反倒悶出滾燙的煙,嗆得人無從招架。
劉嵐捏著張紙片走過來時,何玉竹正擰開水龍頭衝手。
冰涼的水柱砸在池壁上,濺起細碎的水珠。”組長,”
她把單子遞到旁邊,“楊廠長晚上在小灶有接待,菜式列在這兒了。
材料我已經從倉庫領出來,擱在裏間,您要不要去點點數?”
何玉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過選單掃了一眼。
都是閉著眼也能摸出來的套路。
他把單子輕輕拍回劉嵐手裏。”你經手的東西,我有什麽可不放心的。”
語氣裏聽不出情緒,“等前頭通知人到了再開火也不遲。
我出去轉一圈——采購科那幫人,你不盯緊點,送來的鴨子能少條腿。”
小灶的食材不同大鍋飯。
雞鴨魚肉,哪樣不是緊俏貨?廠子裏每年就那麽些配額,明麵上走的是計劃指標,暗地裏經手的人指縫稍微漏一點,誰也說不清。
這早就是水麵下的規矩,多少年了,上麵的人眼睛半睜半閉,他一個廚子能較什麽真。
他掀開棉布門簾走出去,過道裏的穿堂風帶著鐵鏽和煤灰的味道。
遠處傳來鍛錘砸在鋼胚上的悶響,咚,咚,咚,一聲聲,穩得像心跳。
何玉竹並不願無故樹敵,他隻是需要個由頭離開那間屋子。
走廊裏的空氣帶著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他沒有走向楊廠長辦公室的方向——那位廠長眼裏容不下半點陰霾,若知道有人暗中使絆子,恐怕真要追查到底。
到時候牽扯的人多了,反倒難收場。
他停下腳步,指尖在褲縫上輕輕敲了兩下。
幹部名額的事像根刺紮在心頭,可楊廠長那條路走不通。
眼下能找的,隻剩李主任。
推開樓梯間的門時,他瞥見牆上貼著的安全生產標語,紅紙邊緣已經捲曲。
李主任背後有人。
空降到這樣規模的廠子裏擔任要職,上麵沒靠山是不可能的。
後來幾年,軋鋼廠大小事務漸漸都攥在他手裏,足見這人手段不簡單。
盯著幹部位置的眼睛很多,可能看清裏頭門道的卻沒幾個。
何玉竹站在走廊盡頭,眼前浮起幾行隻有他能看見的字:
【當前身份:何玉竹】
【職業:炊事員】
【掌握技藝:廚藝八級(現實認定等級),譚家菜係,川菜技法】
【特殊狀態:原“特殊關聯者”
標識已因時空轉換失效】
【附屬空間:二十四小時物資點,可兌換同時代限定物品】
【累計登入:第三日】
【備他默唸確認,一股細微的暖流從眉心散開。
這次登入得到的是繪畫基礎,能融進廚藝裏——今後擺盤雕花時,手指自然會帶出不一樣的弧度。
菜色擺出來,會多幾分說不清的順眼。
這技能若不合並,放在軋鋼廠裏大概隻有宣傳科用得上。
後廚的灶台前,畫筆還不如一把炒勺實在。
他從係統裏兌了兩瓶白酒。
標價五塊五,不算小數目。
李主任辦公室的門漆成深綠色。
何玉竹屈指叩了三下,裏頭傳來“進來”
的聲音才推門。
辦公桌後的人抬頭瞥了一眼,鼻腔裏輕輕一哼,又低頭去看檔案。
何玉竹以前沒少惹這位領導皺眉,雖說最近兩 分了些,但終究隻是個廚子——不值得給好臉色,也不必太計較。
可當李主任餘光掃到那兩瓶酒時,脊背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些。
這東西稀罕,有錢也不一定弄得到。
就算往上送,也是份像樣的禮。
他嘴角動了動,臉上那層冰像被熱氣嗬過似的化開些許,語氣卻還端著:“小何啊,你這……這是做什麽?”
廠裏人都知道何玉竹外號引起的那些糾紛,李主任自然清楚來龍去脈。
讀書人總講究個體麵,所以他選了“柱子”
這個稱呼,既顯親近又不失分寸。
至於這體麵有幾分真幾分假,那是另一回事。
何玉竹 輕輕放在茶幾邊緣,陶瓷瓶底碰著玻璃麵,發出清脆的“叮”
一聲。
何玉竹咧開嘴,那笑容裏摻著點混不吝的勁兒。”李叔,您這話說的,什麽禮不禮的。
就是些地裏長的東西,鄉下人一點心意,讓主任嚐嚐咱們那兒的土味。
主任日夜操勞,大夥兒心裏都念著,這點東西算啥敬意。”
這話順著耳朵眼鑽進去,李主任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由得鬆了鬆,鼻腔裏哼出個含糊的音節:“……就這一回。”
兩隻瓷瓶被何玉竹輕手輕腳擱在了桌角。
他喉結動了動,話在嘴裏打了個轉才溜出來:“主任,我耳朵裏刮到點風聲,說咱廠裏……是不是多出個幹部缺?”
李主任眼皮都沒抬。
他早料到了。
就何玉竹這驢脾氣,加上平時針尖對麥芒的性子,能捨得拎出這兩瓶東西,除非明兒個日頭改道打西邊爬上來。
他端起搪瓷缸,吹開浮著的茶葉沫子,官腔拿捏得四平八穩:“柱子啊,這事……你讓我難辦。
缺是有一個,可眼珠子盯著那位置的,能從廠門口排到二車間。
你自己掂量掂量,那條件,夠得上秤嗎?”
“講資曆,你進廠才幾年光景?真要按年頭排座次,五百名開外都未必有你。
要不是前陣子剛提了組長,楊廠長那邊又對你有點印象,別說五百,一千號人裏能不能瞧見你名字都兩說。”
實情攤在眼前,何玉竹心裏跟明鏡似的。
輪到他?難。
可他壓根不是衝著那名額去的。
沾上這事就是惹一身腥,他盤算的是怎麽幹幹淨淨把自己擇出來。
幹部的身份他另有門路,犯不著蹚這渾水。
躺平是輕鬆,可往後就得矮人一截;但要是踩錯了人,怕是這輩子都別想挪窩了。
他嘴角彎了彎,弧度很淺:“主任,我懂。
論資排輩,我排不上號。
可我沒想爭這個。
也不知道是哪陣風把我名字吹進去了,這不成心讓我得罪人麽?我不想知道誰在背後推我,眼下我隻想一件事——把我從那名單上劃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您瞧瞧,爭那位置的,哪個不是有根基、有來頭的?我家往上數三代,都是土裏刨食的,經不起折騰。”
李主任捏著杯蓋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好幾秒。
末了,才慢慢把蓋子合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行啊,柱子,”
他語氣裏透出點意外,“真沒看出來。
人人都喊你傻柱,我瞧是他們眼拙。
你這是……小事不冒頭,大事心裏清。”
“主任,不是我不求上進,”
何玉竹接得很快,“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那餅畫得再大,也落不到我碗裏。
我爭它幹嘛?就求您幫個忙,讓我離那攤子事遠點兒。”
李主任這回正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裏多了點別的東西。”有這想法,是好事。”
他指節敲了敲桌麵,“可名單是廠裏定的,楊廠長那頭對你印象不壞,不然別人想塞你也塞不進去。
沒個由頭,不好隨便往下拿人啊。”
何玉竹咬緊牙關擠出話來:“李主任要論緣由也不是沒有——廠裏不少人都議論我和秦淮茹,就咱們四合院那位秦家寡婦,說我們暗地裏不清不楚。
您幹脆說我名聲不幹淨,撤了便是。”
李主任頭一回遇上這種為了推掉幹部位置,連自己風評都能往泥裏踩的人。
他不由得往前傾了傾身子,眼裏浮起探究的光:“怪了,傳言確實有。
可柱子,你沒成家,她男人也走了,就算真有什麽,也算不上見不得光吧?你倆到底……”
“全是胡扯!”
何玉竹斬釘截鐵截住話頭,“李主任,這是有人故意潑髒水,想攪亂眼下安定團結的局麵。
那不過是借題發揮的幌子,絕對沒有的事!”
李主任從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那笑意裏藏著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意味。
他打量何玉竹幾眼,竟帶出幾分賞識:“行,夠硬。
就得有這股就算真幹了也絕不認賬的勁兒,除非當場按住了手,否則死也不能鬆口。
你這提起褲子就翻臉的架勢,倒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了。”
何玉竹心底暗嗤:您現在上了年紀,也未必是什麽正人君子。
何玉竹轉身要走時,李主任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終究還是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