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院裏管事的,風頭怎麽全讓那位占去了?他悶了好一會兒,直到人群開始鬆動,才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道:“既然都讓散了,大夥兒就都回吧。
有什麽可看的?”
他目光落到許大茂身上,語氣放緩了些,“不過大茂啊,那夥人既然盯上你,保不齊你哪兒不小心惹著了。
有第一次,難保沒有第二次。
這幾天出門留點神,少往別處去。
就家裏和廠子兩頭跑吧,省得再讓人逮著機會。”
許大茂自己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出戲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哪有什麽得罪人,不過是中間不知哪兒出了岔子。
但對方畢竟是好意,他便也誠懇地道了謝。
那位長輩臉上掠過一絲受用的神色,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轉身走了。
許大茂推著那輛自行車,慢慢朝自家屋門走去。
何玉竹把自行車買回來之後,就一直鎖在自家屋裏。
自打他這麽做了,院裏另外兩輛自行車的主人也跟著把車推進了自家房門。
何玉竹當初是這麽說的:賊可能天天惦記,但人沒法天天防著。
自行車這種金貴東西,還是小心為上。
當然,誰都明白一輛自行車有多值錢。
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確實踏實得多。
所以也沒人覺得這話不對,心裏反倒想著:往後我要是有了車,肯定也不隨便擱外頭。
雖說院裏從來沒鬧過偷盜,但謹慎些總沒錯——這一點,何玉竹說得在理。
院裏鬧出動靜的那會兒,賈家那扇門卻始終關著,一個人也沒露麵。
有些鄰居心裏不免犯嘀咕。
秦淮茹沒出來倒說得過去——誰都知道她孝順,在廠裏忙活一整天,回家還得洗衣做飯、收拾打掃,全是她一人張羅。
別的不論,單說孝順這一條,整個院子都看在眼裏。
可賈張氏不一樣。
家裏的活兒她幾乎從不沾手,整日像個閑散掌櫃。
這種熱鬧,按說她不該錯過。
院裏的喧嘩隔著窗紙滲進來,卻沒能鑽透賈家那層油膩的簾子。
賈張氏盤腿坐在炕沿,眼珠子黏在灶台冒氣的蒸籠上,耳朵倒是支棱著聽外頭的動靜——可身子紋絲沒動。
換作平日,這般熱鬧她早擠到人堆最前頭去了。
今兒個卻奇了,連那三個小的也沒露臉。
棒梗蹲在門檻裏頭,小當挨著牆根,槐花則仰著脖子盯住母親秦淮茹手裏的麵團,三雙眼睛都讓那團白麵勾住了魂。
蒸籠蓋子一掀,白汽猛地撲了滿屋。
四個饅頭臥在屜布上,三個鼓脹得像揣足了氣的皮球,另一個則瘦小些,蜷在角落。
賈張氏的手比眼睛還快,一把攫住最大的那個,指尖陷進鬆軟的麵皮裏。
她沒抬眼,另一隻手已抓起第二個大的,往棒梗懷裏一塞:“吃。”
話音和咀嚼聲幾乎同時響起。
棒梗接過饅頭就啃,腮幫子立刻鼓起來。
小當和槐花的視線跟著母親的手移動——秦淮茹拿起剩下那個大的,掰成兩半,分給兩個女兒。
她自己隻拈起那個小的,咬了一小口,便停住了。
孩子們吞嚥的動靜太急,她看著,喉頭動了動,終究把剩下的饅頭放回籠屜。
賈張氏的饅頭已下去大半。
她眼角瞥見籠屜裏那小半個,筷子一伸就夾了過來,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早已排練過。
槐花手裏那半塊還沒吃完,正小口小口地咬著,忽然手裏一空——祖母枯瘦的手影掠過,她剩下的饅頭已進了那張蠕動的嘴。”小孩家吃多了脹氣。”
賈張氏說得含糊,喉頭一滾便嚥了下去。
槐花的哭聲是憋了一會兒才爆出來的,先是抽氣,接著嘴一咧,淚珠子成串往下掉。
秦淮茹正往鍋裏添水,聞聲轉過頭,看見小女兒空攥著的手和婆婆油亮的嘴角。
她蹲下身摟住槐花,拍著那瘦小的背脊,聲音壓著:“媽,您跟孩子爭這一口,像話嗎?”
“怎麽不像話?”
賈張氏舔掉指尖的麵渣,理直氣壯,“我說錯啦?小娃娃腸胃弱,積了食你伺候?再說了——”
她下巴朝灶台邊的麵缸一努,“白麵不還藏著些嗎?多蒸幾個能費多少事?瞧我孫子這陣子瘦的,臉都尖了。
當孃的不知道疼孩子,肉不見影,饅頭也捨不得多做。
留著那些麵生蟲不成?”
屋裏彌漫著新麥的香氣,混著舊棉絮和煤灰的味道。
院外的嘈雜漸漸散了,許大茂推車軲轆壓過石板的咕嚕聲由遠及近,又消失在隔壁門洞。
秦淮茹沒接話,隻低頭抹槐花臉上的淚。
缸裏的白麵確實還剩淺淺一層底——那是上回用槐花那份糧票換的,她原想留著應急。
窗紙透進的光昏黃昏黃,落在賈張氏滿足的臉上,落在棒梗鼓動的腮幫上,落在小當小心翼翼捧著的半塊饅頭上。
槐花的抽泣慢慢變成打嗝,一聲,又一聲。
夜已深,雜院裏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賈家屋裏傳出孩子的哭喊,聲音尖利,劃破了寂靜。
這回,一向護在孫子跟前的老太太竟沒動彈,隻坐在炕沿上,垂著眼皮。
小棒梗半夜餓得睡不著,偷偷爬下炕,把家裏僅存的那袋白麵倒出大半,兌了涼水,攪成一團黏糊糊的疙瘩。
秦淮茹白天剛從何玉竹那兒借來十斤細糧,昨晚吃掉一些,剩下八斤多,眼下被糟蹋了六斤。
她抄起笤帚時,婆婆原本要攔,秦淮茹聲音發顫地扔出一句:“您要是想往後半個月都空著肚子,今兒就別管。”
老太太張了張嘴,終究沒出聲。
餓肚子的滋味壓過了心疼,她聽著孫子捱打的動靜,第一次沒伸手。
隔了幾道牆,何玉竹正歪在舊藤椅裏,手邊小凳上擺著半碗散酒、一碟鹽水煮的豆子。
他不敢弄太紮眼的吃食,這點零嘴兒已是旁人眼紅的份兒,好在他是灶上的人,家裏存些豆子總說得過去。
牆那邊孩子的哭叫隱約傳過來,他啜了口酒,搖搖頭,對著昏暗的油燈嘀咕:“該,自找的。
這麽小就敢糟踐糧食,再不管,往後指不定成什麽樣。
可惜攤上那麽個奶奶,當孃的想扳正也難。”
打完了,秦淮茹自己也撐不住,眼淚往下掉,嗓門卻拔高了,故意讓院裏人都聽見:“就你餓?弟弟妹妹不餓?滿院的孩子誰像你這樣?六斤白麵啊,全讓你禍害了!”
棒梗抽噎著說肚子空,沒吃飽。
炕上的老太太立刻湊過去,摟住孫子心肝肉地哄起來。
沒法子,秦淮茹抹了淚,隻得把那一團濕漉漉的麵疙瘩攏到盆裏,加了些雜合麵,揉成團,上籠屜蒸。
蒸汽混著廉價的麥麩味彌漫開,屋裏更悶了。
另一頭,許大茂蹲在自家門檻內,盯著剛拾掇好的自行車,心裏像被鈍刀子割過。
原本盤算得好好的,演一出見義勇為,沒成想戲演砸了,自己倒成了笑話,反倒讓對頭出了風頭。
車軲轆叫人砸癟了,修車又貼進去一筆,疼得他直抽氣。
他灌了口涼水,咬牙琢磨:那天要是逮住中間牽線的那人,絕饒不了他。
下回撞見,先甩他兩個嘴巴子再說——辦的這叫什麽事?差點把他自己送進醫院躺著。
夜深了,蒸餅的味兒從賈家窗縫飄出來,淡淡的,帶著水汽的酸。
各屋都靜了,隻有偶爾幾聲歎息,沉進黑暗裏。
油是稀罕物,烙餅自然成了奢望。
蒸籠裏騰起白汽時,隔壁的咳嗽聲便從牆縫鑽了進來。
秦淮茹手下動作放得輕,麵劑子在掌心揉搓的力道卻透著一股狠——六斤白麵,被半大孩子一股腦兌了水,成了黏糊糊的一團。
她咬著後槽牙把麵團摔進籠屜,蒸汽模糊了窗上貼的舊報紙。
院裏訊息跑得比風快。
不等天亮,各屋都已知道賈家那小子糟蹋了借來的精麵。
有人翻身時對著黑漆漆的房梁啐一口:“敗家。”
棒梗不在乎。
他蹲在灶台邊,眼睛盯著竹籠蓋縫隙裏溢位的麥香。
第一屜蒸餅出鍋時,他伸手就去抓,燙得指尖發紅也不鬆。
秦淮茹想攔,婆婆的嗓音已從裏屋刺出來:“正長筋骨的孩子,吃口餅能塌了天?”
兩張餅分給了縮在門邊的兩個丫頭。
小姑娘低頭啃著,眼睛卻瞟向哥哥手裏那塊更大的。
賈張氏一把收起籠屜:“半夜塞多了積食。”
她轉身時喉嚨裏滾出半句嘀咕,像蚊蠅振翅。
小當聽見了,槐花也聽見了。
兩人被趕回裏屋,布簾落下前還回頭望——棒梗正把整張餅往嘴裏塞,腮幫鼓得像塞了棉絮。
枯瘦的手掌落在孫子頭頂摩挲。”慢些,都是你的。”
秦淮茹安頓好女兒回來,看見婆婆正從櫃底摸出粗布袋子掂量。”就剩這些了。”
她聲音壓得扁扁的,“本打算換三倍雜糧……現在連半月都撐不過。”
“借唄。”
賈張氏眼皮都不抬,“還能餓著我孫子?”
“借了不得還?”
“還什麽?”
老太太喉嚨裏擠出短促的氣音,“他們缸裏滿著,分我們一口是積德。
討債的才惦記還。”
棒梗忽然從餅裏抬起臉,油光糊了滿嘴:“傻柱說,這麽幹會沒朋友。”
屋裏靜了一瞬。
賈張氏手裏的蒲扇“啪”
地拍在炕沿上:“那缺心眼的什麽時候嚼的舌根?”
“昨兒晌午。”
孩子嚥下最後一口,說得幹脆,“他跟二大爺在棗樹下說的,我趴牆根聽見了。”
蒸汽還在往上冒,籠屜影子在牆上晃成一片模糊的灰。
賈張氏的咒罵聲立刻潑向何玉竹,隨後她轉向身邊:“乖孩子,別信那糊塗人的話。
柱子那小子也不是善茬,家裏堆著那麽多東西,從沒想過分我們一些。
他一個人能吞下多少?剩下的勻給我們一點又怎麽了?問他借十斤白麵,那是給他臉麵。
好孩子,安心吃,這些白麵吃完再讓你娘去借就是了。”
秦淮茹胸口堵著一股氣。
去何玉竹那兒借糧,聽這意思,似乎壓根沒打算還,倒正合了老太太的心思。
可若是真去借了,女兒槐花那份口糧恐怕就懸了。
何玉竹如今可不是肯吃虧的主,上次已經讓他占足了便宜。
她沉默片刻,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媽,要不您先拿點錢出來買些糧食,把這個月對付過去……”
話還沒說完,賈張氏已經像被針紮了似的跳起來。
“我哪來的錢?一個老太婆能有什麽錢?你別指望我,一分都沒有!沒糧食你就去借,當孃的就該想辦法,別打我這老婆子的主意。”
秦淮茹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硬了:“媽,您這話可就沒意思了。
我每月還交給您三塊錢呢,怎麽就說沒錢了?又不是要您的錢,隻是暫借一下,等我發了工資就還您。”
賈張氏卻依舊擰著脖子,語氣斬釘截鐵:“真沒有,你給的那點錢我都買止疼藥了。
一天不吃,這渾身骨頭就跟散了架似的疼。”
別的不提,賈張氏在撒潑耍賴、裝病躲懶這些事上,手段向來嫻熟。
秦淮茹隻覺得一陣無力。
二斤多白麵換不了多少粗糧,這個月怕是熬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