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這個人,怎麽就能把話說得這麽硬氣,硬得像是石頭砸在地上,還能蹦出火星子來?何玉竹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嗅著空氣裏那股熟悉的、卻又讓人不安的味道,總覺得哪兒對不上。
終於,坐在八仙桌那頭的人清了清嗓子。
指節叩在木頭桌麵上的聲音,又沉又悶,一下子把所有的嘈雜都按了下去。
“許大茂,”
一大爺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冬天的風,颳得人臉上生疼,“話,不用再說了。
車軲轆,是你拿的。”
院子裏霎時靜了,靜得能聽見誰家爐子上水壺蓋子被蒸汽頂起的輕響。
“修車鋪的老師傅,認得你的臉。
東西是你送去的,錢也是你接的。
這些,我跟二爺,都問得明明白白。”
一大爺的話一句一句,落在地上,砸出坑來,“做了,就別想著能抹幹淨。
痕跡在那兒擺著,不是你嗓門大,就能喊沒的。”
他頓了頓,目光像鈍刀子,在許大茂臉上刮過:“眼下,不是問你認不認。
是問你,到底圖個什麽?二爺家那輛車的軲轆,礙著你什麽事了?還是說,你嫌這院裏太清靜,非得攪起點風浪來?”
昏黃的燈光從屋裏透出來,照得人影子拖得老長,在地上扭成一團。
二大爺一直沒吭聲,隻是坐在陰影裏,腮幫子的肉繃得緊緊的。
“沒把握的事,我們不會張口。”
一大爺最後說,語氣裏透出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種被辜負了的涼意,“更讓我心寒的,是你把髒水往孩子身上潑。
秦淮茹那句話,沒說錯。
你們兩家的日子,誰不比誰寬裕?就為這個,去誣一個半大孩子……許大茂,你這事,做得太難看了。”
夜風從院牆頭溜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人後脖頸發涼。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像釘子,釘在了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上。
全院的人聚在院子裏,夜風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
站在中間的秦淮茹手裏捏著幾張紙,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今天把大夥兒叫來,不是要問你是不是拿了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裏那張臉,“是已經確定了,東西就是你拿的。
沒憑沒據,不會隨便指認誰。”
角落裏,許大茂覺得後頸有些發涼。
他挪了挪腳,鞋底蹭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秦淮茹把紙摺好,塞進袖口。”現在要商量的,是怎麽處置。
看在多年鄰居的份上,院裏能解決的事,就不往外捅。
但要是有人死不認賬……”
她沒說完,隻是抬起眼睛看了看院門的方向。
門外衚衕深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
許大茂舌尖抵著上顎,嚐到一點鐵鏽似的澀味。
他飛快地把這兩天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天黑透後才動的手,巷子兩頭都看過,確實沒人。
車軲轆用舊麻袋裹了好幾層,扛在肩上時,連自己都聽不見鏈條碰著鐵圈的響動。
怎麽會……
他忽然想起秦淮茹剛才那句話裏藏著的意思。
她提到“親眼看見”
誰看見了?那天晚上月亮被雲遮得嚴實,隻有遠處路燈一點昏黃的光暈。
除非那人就貼在牆根陰影裏,鼻子幾乎碰到他後背。
不可能。
許大茂在心裏搖頭。
要是真被當場按住肩膀,他早就慌了,哪還能把東西順順當當弄出去。
他想起棒梗那孩子前幾天幹的蠢事。
到底是年紀小,慌裏慌張就把從學校順來的鋼筆賣給了同班同學的母親。
那女人轉頭就找上了門。
可棒梗咬死了不認,哭著說人家誣賴他,最後竟也不了了之。
許大茂當時蹲在自家門檻上抽煙,看著那場鬧劇,心裏還嗤笑了一聲。
小孩就是小孩,連撒謊都不會。
要是他,絕不會把贓物賣給認識的人。
他特意多走了三裏地,找了個從沒去過的修車鋪。
老闆是個啞巴,全程隻用手比劃,連眼神都沒多給他一個。
本該萬無一失的。
可秦淮茹那語氣,那捏著紙張的姿勢,不像虛張聲勢。
許大茂感覺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縮緊了。
他想起昨天傍晚,從修車鋪往回走時,好像瞥見個熟悉的身影——穿著淺灰色的列寧裝,齊耳短發,手裏拎著個布袋子。
當時他隻當是眼花,現在那身影卻在記憶裏越來越清晰。
是棒梗的班主任。
姓冉,院裏人都叫她冉老師。
許大茂的呼吸滯了一下。
那天冉老師是不是正好來做家訪?從學校到四合院,那條滿是煤渣的小路是必經之道。
而修車鋪,就在那條路中段一株老槐樹的斜對麵。
煤油燈突然爆了個燈花,“劈啪”
一聲脆響。
許多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秦淮茹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點疲憊:“你自己琢磨吧。
天亮前給個話。
要是還擰著,我就隻好把這些東西——”
她拍了拍袖子,“送到該送的地方去。
警察同誌查起來,總比我們這些人仔細。”
許大茂盯著自己腳前那一小片被燈光照得發亮的青苔。
苔蘚濕漉漉的,泛著墨綠的光。
他想起扛著麻袋那晚,鞋底好像也踩過這麽一片滑膩的東西,就在二大爺家窗根底下。
當時他還心裏一緊,怕留下腳印。
現在想來,或許真的有人蹲在暗處,看著他踩過那片苔蘚,看著他撬開車鎖,看著他扛起那個圓滾滾的、用麻袋裹緊的東西,消失在巷子拐角。
夜風吹得更急了,帶著遠處鍋爐房飄來的煤煙味。
許大茂慢慢抬起頭,看見滿院子的人都沉默著,一張張臉在搖曳的光裏明暗不定。
許大茂的處境遠比院裏多數人來得寬裕——倘若不是劇本刻意偏袒,何玉竹絕無可能壓過他一頭。
這人骨子裏透著一種精明的務實。
懂得權衡利弊,該舍便舍,這纔是真實的他。
劇中他曾親手將妻子婁曉娥一家揭發,不僅藉此贏得“大義滅親”
的名聲鋪平前路,更從婁家捲走一筆可觀的財富。
具體數目無人知曉,但絕不會少。
何玉竹站在人群裏,目光掠過許大茂那張仍在狡辯的臉,心底忽然浮起一絲玩味。
若是把這人扔到 十年代,他準能成為風口浪尖的倒爺——那股鑽營的勁頭、算計的脾性,簡直是為那樣的年月量身打造的。
在市場的浪潮中,他定能混得風生水起。
即便成不了千萬钜富,攢下百萬身家也絕非難事,隻要運氣別太差。
可偏偏他生在五六十年代。
這樣的性子,在這樣的年頭並不討喜。
此時人們更看重踏實肯幹、默默奉獻的人,如何玉竹這般,才容易贏得街坊的認可、領導的青睞。
所以許大茂人緣始終稀薄,哪怕工資高、獎金厚,在四合院進項排得上前三,依舊沒什麽人願意與他深交。
說到底,他太愛耍小聰明,總把旁人當傻子糊弄。
此刻見他毫無悔意,何玉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過窸窣的議論:“許大茂,今天開全院大會,為的就是你這件事。
抵賴沒有用。
一大爺和二大爺早已查得明明白白——不如就請一大爺告訴你,我們憑什麽認定車軲轆是你偷的。”
許大茂撩起眼皮,對何玉竹的發難絲毫不覺意外。
若是這死對頭不趁機踩一腳,那才叫稀奇。
他嘴角撇了撇,語調拖得又緩又涼:“何主任,擺官威也得講證據。
您雖是個幹部,可總不能空口白牙誣陷人吧?領導得服眾,不然……說不過去,是不是?”
一大爺見他仍是那副滾刀肉的模樣,當即從懷裏抽出一張摺痕很深的紙,抖開了舉在昏黃的燈下。”許大茂,別再狡辯了。
我和二大爺今天去了西街那家修車鋪,老師傅親手寫的證明——你前天下午,是不是去他那兒賣過一個自行車軲轆?”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出淡淡的譏諷:“你確實比棒梗那孩子機靈。
他偷了三大爺的軲轆,竟賣給同學的母親。
你呢?至少還知道跑遠些,沒在咱們附近出手。”
鐵證已經擺在麵前。
修車鋪的老闆指認了你,那隻車輪的來路清清楚楚。
現在二大爺家丟的車輪,除了你,不會有別人。
認或不認,事實不會改變。
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要把這件事說清楚。
我們總講治病救人,但前提是病人自己得願意治。
現在大夥兒都在,話也挑明瞭,車輪是你拿的。
接下來,該想想怎麽處置。
何玉竹的目光落在許大茂臉上,心裏咯噔一下。
不對。
那張臉上沒有慌亂,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不對勁。
一大爺拿出的證據幾乎算得上鐵板釘釘——去了修車鋪,賣了車輪,時間物件都對得上。
換了任何人,這時候早該麵色發白、眼神躲閃了。
何玉竹雖不懂什麽人心深淺,可他也見過賊被當場揪住的場麵。
就前些日子,棒梗偷三大爺家車軲轆被圍住時,那孩子嚇得嘴唇都哆嗦,站都站不穩。
那纔是被戳穿時該有的樣子。
就算是個大人,證據甩到眼前,至少也該有點愧色,有點慌吧?
可許大茂沒有。
他聽著,看著,臉上像蒙了一層薄灰,什麽情緒都透不出來。
何玉竹移開視線,心裏翻騰起來。
怎麽會這樣?按常理,此刻最該坐立不安的就是許大茂。
車輪的事,在院裏解決,無非是掃掃地、寫份檢討、照價賠給二大爺。
若是孩子,或許還能輕饒些,可大人……性質就不同了。
假使他咬死不認,事情鬧到外麵去,鬧到該管這事的那些人耳朵裏——工作恐怕就保不住了。
那年月,一份正式工人的差事不隻是飯碗,更是臉麵。
丟了它,就成了街坊嘴裏遊手好閑的二流子,走在巷子裏脊梁骨都挺不直。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這道理誰都明白。
可許大茂還是那樣坐著,背挺得筆直,彷彿大家議論的事與他毫無幹係。
工人端的是國家給的飯碗,從吃穿用度到成家生子,廠裏幾乎能管上一輩子——除了最後那縷煙得去火葬場冒,其餘身後事也由廠裏幫著張羅。
若有些身份的,還能開個追悼會。
因此,工人這身份金貴得很,旁人求都求不來。
可許大茂這人,實在叫人不知說什麽好。
他的反應果然沒出大夥所料。
到了這地步,他仍舊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淡定得讓四周的人都恍惚起來:難道真是冤枉他了?連向來沉穩的一大爺心裏也浮起幾分疑惑。
事情已經捅到這份上,連修車鋪的老闆都指認了,按理他早該低頭認了纔是。
接下來本該是眾人對他的批判,可許大茂眼下的態度,卻讓所有人愣住了。
他慢悠悠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半點波瀾:“都是多年的 坊了,多餘的話也不必講。
清的自清,濁的終濁。
一大爺,你們如今這樣,怕是還沒弄明白裏頭的彎彎繞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