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弄不清稱呼裏的區別,卻曉得想要那塊金黃的東西,便不能再說那個字。
於是脆生生地改了口:“柱子叔,槐花餓。”
何玉竹這才從手裏掰了半塊遞過去。
那窩頭瞧著粗糲,內裏卻摻了八分白麵,金黃表皮不過是層遮掩。
真咬下去,嚐到的盡是細糧的軟甜。
槐花小口咬著窩頭,舌尖嚐到的是細密綿軟。
家裏那些摻了玉米麵的饅頭總颳得喉嚨發澀,可傻叔給的這一塊不同——白麵占了大半,嚥下去時連食道都舒展開來。
她腮幫子鼓動著,聽見何玉竹壓低聲音囑咐:“別告訴外人,你媽問起來也別說。”
孩子眨著眼點頭,其實沒太明白為什麽要藏住這份甜。
何玉竹沒打算讓賈家另外兩個孩子嚐到這滋味。
那對兄妹在他眼裏早被歸到另一類去,連多看一眼都嫌多餘。
前院已經聚起人影。
何玉竹幾乎是踩著點到的,他想親眼瞧瞧許大茂待會兒的模樣。
可惜三位管事的大爺更早,他隻好挨著一大爺坐下,開口時話音裏帶著刻意的好奇:“修車鋪那邊……有信兒了?”
一大爺緩緩頷首,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查實了。
賣車軲轆的確實是咱們院的人。”
“許大茂。”
何玉竹接得很快,像早就等著這句話,“我托朋友打聽的。
人家跟他無冤無仇,沒必要編瞎話。”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棒梗年紀小,大夥兒願意給機會,那是人情。
可許大茂是大人了——既然敢伸手,就該知道被逮住是什麽下場。”
兩輛自行車的輪子一夜之間消失,這事像塊石頭砸進四合院平靜的水麵。
日子原本重複得讓人麻木,天不亮就得爬起來為餬口奔波,什麽“福報”
都是扯淡。
那年頭娛樂少,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話就是最好的消遣,更何況是這種擺在眼皮底下的事。
好些人飯碗還沒擱下就湊過來了,都想看看車輪子到底能不能找回來。
許大茂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臉上還掛著茫然,完全沒意識到這場會是為他設的局。
一大爺和二大爺交換了個眼神——兩隻老狐狸要是連這都拿捏不住,趁早別當這個管事的了。
二大爺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院子裏每一張臉。
他刻意停頓了片刻,才用那種慣常的、拖著尾音的調子開口:“今兒把大夥兒聚到這兒,不為別的。
我自行車上那倆輪子,昨晚上沒了影兒。”
角落裏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
二大爺沒理會,繼續往下說:“照理說呢,這事兒我不該站在這兒講。
畢竟東西是我的,我來主持,怕有人覺得不公道。
可沒辦法,誰讓事情攤到我頭上了呢?我就厚著臉皮,先說個大概。”
一大爺背著手站在一旁,這時插了句話:“不是‘沒了影兒’,是被人卸走了。”
“對,卸走了。”
二大爺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反正就那麽個意思。
前些天三大爺家車軲轆那檔子事,大夥兒都還記得吧?當時也是鬧了一場,後來那事兒,算是了結了。”
他頓了頓,聲音抬高了些:“可我的軲轆,還沒找著呢。
今天開這個會,就是想問問——誰幹的?”
許大茂蹲在條凳邊上,嘴角還掛著笑。
他覺著火怎麽也燒不到自己身上,便扯著嗓子接了話:“二大爺,這還用問嗎?準是棒梗那小子!他能卸三大爺的,就不能卸您的?這種事,他幹得還少嗎?”
他越說越起勁,幹脆站了起來:“咱們院兒從前什麽樣?家家戶戶白天誰鎖門?除了晚上關大門,哪用得著防賊似的。
現在呢?現在誰出門不把門鎖死?為什麽?不就是怕家裏東西長腿跑了!要我說,咱們院兒這股歪風,早該治治了。
棒梗那孩子,再不狠狠管教,往後還得了?”
何玉竹正端著茶缸子喝水,聽了這話,手一抖,差點把水潑到自己褲子上。
他斜眼瞅著許大茂,心裏直犯嘀咕:這孫子,倒打一耙的本事見長啊。
以前怎麽沒瞧出來,他還有這手?
院子裏嗡嗡的議論聲變大了些。
不少人都點著頭,覺得許大茂說得在理。
畢竟,前些天三大爺那事,最後不也指向了棒梗麽?
何玉竹坐在長凳邊緣,指節無意識地叩著膝蓋。
他瞧著許大茂站在院子 那副模樣,心底不得不承認——這人手段又精進了。
推卸責任不算,如今竟懂得 四周的嘈雜。
空氣裏飄著晚飯後未散的油煙味,混著幾戶人家晾曬的舊棉絮那股淡淡的潮氣。
從這局麵裏,他辨出了別的東西。
易大爺和劉海中這兩位,暗地裏的安排確實周密。
到底是經曆過風雨年月的人,該藏住的事,一絲風都不漏。
何玉竹比誰都清楚。
那回許大茂摸黑卸走劉家自行車輪子的事,是他親自遞到兩位大爺耳邊的。
後續也是他們接手處置。
因此這院裏曉得 的,掰著指頭數得過來。
多數人隻當是又一起無頭案。
若非如此,許大茂也不會至今蒙在鼓裏。
這回兩位長輩是鐵了心要給他點顏色,才商量好在這全院聚集的當口,讓馬住突然撕開那層假麵。
算是敲一記警鍾。
聽說這主意是劉海中提的。
自家車輪不翼而飛,他胸口那團火憋了許久。
總得讓那小子記一輩子。
易大爺琢磨過,隻要不驚動外麵穿製服的,關起院門來處置,怎麽都好說。
許大茂平日那副吊兒郎當、眼睛長在頭頂的德行,確實欠收拾。
稍微教訓一頓,沒什麽不妥。
於是他點了頭。
正因如此,整個四合院裏,明白劉家車輪去向的,寥寥無幾。
但有一人例外。
秦淮茹是知情的。
易大爺對棒梗那孩子還存著點指望,盼他能走回正路。
往後自己年歲上去了,養老的事有何玉竹托底,再加個棒梗作備用,總歸更穩妥些。
所以關於誰真正動了劉家的車輪,易大爺沒瞞她。
要不怎麽說這位纔是院裏藏得最深的老狐狸呢?賣人情的事,他做起來向來順手。
秦淮茹心裏明鏡似的——偷走劉家車輪的,根本不是她兒子,是許大茂。
所以當那聲音在人群裏響起,硬將髒水潑向棒梗時,她再也坐不住了。
指甲掐進了掌心,呼吸變得又急又重。
棒梗順走閻家車輪,她認。
那是事實。
閻家要賠什麽,她想辦法湊就是了。
隻要不鬧到局子裏,一切都好商量。
自己孩子做錯,人家沒報警已是留情麵。
可眼下,分明是許大茂自己幹的事,他卻能瞪著眼睛扯謊,把罪名扣到棒梗頭上。
許大茂話音落下的刹那,秦淮茹猛地從矮凳上站了起來。
動作太急,凳腿刮過地麵,發出刺啦一聲響。
“許大茂,你還是個人嗎?”
她的聲音劈開了院子裏交頭接耳的碎語,“我給你說過媳婦,咱們還算沾親帶故的,可我萬萬沒想到,你能不要臉到這地步!”
夜色漸濃,簷下燈泡暈開一圈昏黃的光。
她站在那裏,肩膀微微發顫,像一張拉緊的弓。
“這麽大個人了,當著全院老小的麵編瞎話,往我家孩子頭上栽贓?”
秦淮茹心裏清楚,自家兒子確實有錯處。
三大爺沒直接找警察,已經算是留了情麵。
可眼下這情形,分明是許大茂自己把二大爺家自行車輪子弄走了,這人卻瞪著眼睛說瞎話,硬將髒水潑到棒梗頭上。
那是她兒子,是她往後日子的指望。
想到這兒,胸口那股氣便堵得發悶。
她吸了口氣,聲音裏壓著不甘:“許大茂,你還算個人嗎?臉麵都不要了?這麽大歲數的人,紅口白牙就敢咬定是棒梗偷了輪子。
要不是事先瞧出端倪,你這副人模狗樣的皮囊底下藏著什麽心思,誰看得透?自己幹的事,轉頭就栽到孩子身上——你倒是真做得出來。”
她往前挪了半步,指尖微微發顫:“一個男人,這樣行事也不嫌臊得慌。
我告訴你,壞事做多了自有天收。
棒梗要是真犯了錯,我們賈家認打認罰,絕不推脫。
可他沒碰過的東西,誰也別想硬扣在他頭上。”
頓了頓,她嗓子忽然拔高了些:“擱在以前,你這樣的,就是給外人當走狗的料!”
旁邊有人輕輕抽了口氣。
秦淮茹不管那些,隻盯著許大茂那張臉:“自己手腳不幹淨,還想讓外甥替你頂罪?你好歹算是棒梗的小姨夫,有這麽當長輩的嗎?讓個孩子替你背偷車輪的黑鍋,你夜裏能睡得安穩?”
許大茂顯然沒料到這一出。
他愣在那兒,腦子裏飛快地轉:輪子是他拿的,這事不假,可院裏人怎麽會知道?莫非這女人是在詐他?至於親戚情分……在好處麵前,那層關係薄得像張紙。
說是小姨夫,也不過是拐著彎的堂親罷了。
真到了要緊關頭,這稱呼又能值幾個錢?
他很快定下神,腰板挺直了,聲音又沉又硬:“秦淮茹,話可不能亂說。
熟歸熟,親戚歸親戚,你要是憑空汙我清白,我照樣能告你。
你去打聽打聽,我許大茂做人向來端正,什麽時候沾過偷雞摸狗的事?再說了,這院裏除了兩位大爺,誰家進項比我多?就算何玉竹站在這兒,他敢說工資一定高過我嗎?他級別是比我強點,可我外出放電影有補貼,真算起來,他未必比我寬裕。
我都到這地步了,還去貪二大爺一個車輪子?說出去誰信?”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幾張竊竊私語的臉:“我看啊,分明是你家孩子手腳不老實,被發現了還不認。
大不了就報警,讓警察來查,總歸能水落石出。
可你現在往我身上潑髒水,就算沾親帶故,我也不能白受著。
今天你要是拿不出真憑實據——”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這事就沒完。
別怪我不講親戚情麵。”
話音砸在地上,又沉又重。
圍觀的幾道影子晃了晃,低語聲像潮水般漫開。
局麵忽然變得模糊不清,彷彿原本清晰的線,被誰一把攪亂了。
四合院裏聚了不少人。
許大茂站在 ,脊背挺得筆直,聲音裏聽不出半點心虛。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像是要把那些懷疑的念頭都壓回去。
空氣裏有股子煤煙混著晚飯的味兒,從各家各戶的門縫裏飄出來,黏糊糊地懸在那兒。
議論聲起初是低低的,像牆角蟋蟀的鳴叫,後來便有些大了。
有人想起,許大茂這人,平日裏是有些招搖,走路步子邁得開,說話聲調也高,可要說他手腳不幹淨,去拿別人家的東西,倒真沒誰親眼見過。
他那份放電影的差事,雖說在院裏排不上頭一份,可到底是個有油水的技術活。
下鄉一趟,帶回來的可不光是塵土。
這麽一琢磨,好些人心裏那桿秤,便悄悄偏了偏。
連站在人群邊上的秦淮茹,手指絞著圍裙的邊,眼神也遊移起來。
事情怪就怪在這裏。
兩位管事的爺,明明已經去修車鋪子問過了,回來時臉色沉得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