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爺在邊上聽不下去,插嘴道:“許大茂,別在這兒咬文嚼字了!你肚裏那點墨水還不如柱子呢,說這些虛的誰聽?有話直說!一大爺和二大爺早就去你賣軲轆的那家修車鋪問過了,人家師傅親口說的,就是你拿去賣的車軲轆——那還能有假?肯定是你偷了二大爺家的!”
許大茂臉上卻不見驚慌,反倒笑了笑,語氣依舊平穩:“三大爺,您別急呀。
總得容我辯兩句吧?從頭到尾都是你們在說,也該聽聽我這當事人怎麽講,對不對?”
他頓了頓,接著道:“是,我確實去過修車鋪,也的確處理過一個車軲轆——但嚴格來說,那不是‘賣’,是‘換’。
我自己那輛自行車,前些日子不小心撞電線杆子上了。
看著軲轆好像沒大事,可修車師傅仔細一查,說裏頭已經裂了。
他還說我運氣好,撞成那樣人沒事,簡直是祖宗保佑。
但那軲轆是徹底廢了,修不了,隻能換新的。”
“鋪子裏當時沒現成的同型號軲轆,得向廠裏訂。
師傅說舊軲轆他們能收去當廢料,抵一部分換新的錢。
我就把壞的留那兒了,等著新軲轆到貨再換。”
我必須澄清一點,確實去過那家修車鋪子。
這我認。
我也確實讓出去一個車輪子,可那是為了修我自己的車。
我那輛車是實打實花錢買的,票據都收得好好的。
靜茹,你現在就回家去,把抽屜裏那張買車憑證拿來給大家瞧瞧。
有些厭惡不必宣之於口。
就像何玉竹和徐家磨之間,那種相互的憎惡根本無需言語,從小便是如此。
兩人是死對頭,從未有過半分緩和的可能。
此刻何玉竹瞧著這場麵,心裏已覺出不對勁。
秦京茹站在一旁更是茫然——她從未經曆過這樣的全院 。
自嫁過來以後,院子裏一直還算平靜,沒出過需要驚動所有人的大事。
這種大會,非得是捅破了天的事兒才會召開。
所以剛進門的秦京茹,這還是頭一回見識。
不是說開檢討會麽?
怎麽倒成了針對她丈夫的批鬥?
人人都要指責她男人似的,這情形不對啊。
但秦京茹瞧見自己丈夫那副穩操勝券的模樣,便快步轉身回家,取來了那張薄薄的購車憑證。
許大茂此刻昂著頭,像打了勝仗歸來的兵,將票據往桌上一拍。
“各位都看看,我這車是正經有憑證的。
前些日子車頭撞了電線杆,輪子壞了,我去換個新的,再把壞的處置了——這難道犯法不成?總不能讓我騎著個癟輪子去上工吧,我可沒那本事。”
一大爺和二大爺對視一眼,都有些 。
他們從修車鋪老師傅那兒得的訊息,隻證實了許大茂確實去賣過車輪,可那老師傅竟沒提——許大茂賣出去的那個輪子,本就是壞的。
也不知是老師傅忘了說,還是接待許大茂的另有其人,總之這裏頭出了岔子。
一大爺去打聽時,確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答案似乎也指向許大茂偷了二大爺家的車輪。
兩位大爺都以為,這案子到這兒就該了結了。
誰知此刻竟來了這麽個轉折。
許大茂站在全院人麵前,腰桿挺得筆直,聲音響亮:我是去賣了車輪,可我賣的是我自己車上卸下來的壞輪子。
我的車撞壞了,我去換個新的,把壞的處置了——這有什麽不對?
確實,這沒什麽不對。
這便是許大茂要傳達給所有人的意思。
倘若他說的都是實情,那麽這一回,恐怕真是冤枉他了。
何玉竹瞧著許大茂那副模樣,心裏暗歎此人裝模作樣的本事確實不一般。
整個院子裏,若論起演戲的功夫,恐怕除了秦淮茹,再沒誰能蓋過他了。
說得更直白些,在這座四合院的男人堆裏,許大茂若認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就連那位閱曆深厚、一向受人敬重的一大爺,目睹許大茂方纔那番舉動,也難免露出了幾分愕然。
倘若許大茂所言不虛,那他跑去自行車修理鋪賣車軲轆,倒成了順理成章的事,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單憑這個就想坐實他偷了二大爺的車輪,似乎確實有些站不住腳。
況且他是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說出來的,編造謊話的可能性便小了許多——這種事太容易查證了。
在這種情形下,如果最後證實許大茂說了假話,他的罪過可就不止一重了。
如此想來,他似乎真的沒必要撒這個謊。
雪是全院大會那晚開始落的。
到了後半夜,雪花愈發綿密,簌簌地撲向屋簷、窗欞與地麵。
等天色微明時,推門望去,外麵已是一個皚皚的世界,到處覆著鬆軟而刺眼的白。
許大茂握著掃帚站在院中,胸口堵著一股悶氣。
早晨他尋了個空子溜走去上班,總算躲過了清早的掃雪差事。
可傍晚下班回來,這差事還是沒能逃掉。
三大爺直接上門來催了。
他沒轍,這懲罰總得應付過去。
幸好白天已經有人為進出方便,粗略掃出一條窄道,這讓許大茂手裏的活兒輕鬆了些。
就連這點便宜他都要沾,心思全用在這種地方,也難怪他在院裏人緣始終好不起來。
此刻的許大茂剛忙完一天的工作,盡管心裏有一百個不情願,但院裏既已決定,他便隻能照做。
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響由遠及近。
何玉竹騎著他那輛自行車,小心翼翼地拐進院子。
瞧見許大茂的身影時,他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這樣的機會怎能錯過?他特意捏住車閘,讓速度慢下來,最終停在那個掃雪的人旁邊。
今天他包裏揣了一斤豬肉——廠裏解決了一百五十斤豬肉的供應,他順勢給自己留了一點,這任誰都挑不出理。
若真有人敢說他以權謀私,他倒要反問對方能不能給廠子弄來這些肉。
從前的傻柱絕不會這麽幹,但如今的何玉竹並不介意合理運用職務帶來的些許便利。
再說,這肉是通過特殊渠道來的,旁人想找同樣的貨源都沒門路。
他弄這一斤肉,無非是想小小慶祝一番。
許大茂倒黴,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於是何玉竹刹住車,一隻腳支在地上,朝那邊揚了揚下巴:“忙著呢,大茂兄弟?不錯嘛,勞動最光榮,可得加把勁兒啊。”
話音裏透著掩不住的戲謔。
許大茂停下手裏的動作,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臉色顯然不太好看。
沉默了幾秒,他還是悶聲開口:“柱子,你別在這兒看熱鬧。
這回……算我運氣背。”
許大茂梗著脖子,臉上漲得通紅。”我認栽。
可你也甭得意太早。”
他咬著後槽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風水輪流轉,總有我翻過身來的時候。”
何玉竹正要還嘴,街角小酒館的木門“吱呀”
一聲被推開了。
許家老爺子探出半個身子,朝這邊招了招手。”柱子,”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長輩特有的分量,“過來,叔跟你說兩句話。”
何玉竹瞥了一眼許大茂,把自行車往牆根一靠。
雖說他跟許大茂不對付,可對長輩總得留幾分麵子。
除非遇上那種胡攪蠻纏的主兒,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朝酒館走去。
推開門,一股陳年酒糟混著塵土的氣味撲麵而來。
店裏光線昏暗,隻有櫃台後頭點著一盞蒙塵的燈泡。
兩個穿藍布褂的服務員,一個趴在櫃台上撥弄算盤珠子,劈裏啪啦的聲響在空蕩的屋子裏格外清晰;另一個歪在長條凳上,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
聽見門軸轉動,打算盤的那位撩起眼皮掃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折騰他那堆賬本。
坐著的那個倒是睜開了眼,可身子紋絲不動,隻拿眼珠子跟著何玉竹的腳步轉。
何玉竹心裏明白,這年月國營館子的服務員都這德行。
端的是鐵飯碗,賣多賣少一個樣,誰還樂意賠笑臉?他識趣地沒往櫃台湊,目光在昏暗中搜尋,很快便瞧見了靠窗那張方桌旁的身影。
許老爺子正慢悠悠地呷著茶,見他過來,抬手示意對麵的空位。”坐。”
等何玉竹落了座,老爺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別跟我來虛的。
你打小什麽樣,叔心裏門兒清。”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深,“今兒個,叔得謝你。”
何玉竹一怔。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沿,木刺紮著指腹。
窗外傳來遠處板車的軲轆聲,吱呀吱呀,由近及遠。
許父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摩挲了兩下,目光轉向桌對麵:“今天大茂這事辦得確實欠妥,多虧有你幫著周旋。”
話音未落,坐在側旁的許大茂猛地撂下筷子。
瓷器和木桌碰撞出短促的脆響。”爸,”
他聲音裏壓著火,“聽您這意思,我還得給他道謝?要不是他橫插一手,我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空氣凝滯了片刻。
許父沒看他,隻將杯中酒緩緩飲盡,喉結滾動一下。”糊塗。”
他放下杯子,杯底叩在桌麵的聲音不輕不重,“你腦子裏灌了漿糊不成?這事可大可小。
二大爺背後編排你是他理虧,可你轉頭去卸他車輪子——理就轉到你手裏了?”
他伸手夾了一筷子涼拌菜,嚼得很慢,像在斟酌詞句。”遇上這種糟心事,該去找一大爺主持公道。
你自己跳出去動手,不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繩結麽?”
他抬眼,視線掃過兒子漲紅的臉,“昨兒要不是柱子把東西找回來,三位大爺真把警察叫來——你以為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兒喝酒?工作要不要了?家還要不要?”
許大茂別過臉,鼻腔裏哼出一聲。
“覺得我說話難聽?”
許父擱下筷子,手指在桌沿敲了敲,“警察要是來了,車輪子能自己長腿跑回去?天底下沒有查不清的糊塗賬。
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你當自己這點小動作能瞞過誰的眼睛?”
他搖了搖頭,語氣沉下去,“柱子把這事捂在院裏解決,是替你擋了一劫。
不然……你現在該在哪兒吃飯,自己心裏沒數?”
何玉竹一直垂眼盯著自己碗裏的米飯粒。
聽到這裏,他後背微微繃緊了。
許父這番話像裹著棉布的針,表麵軟和,內裏卻紮得人警覺。
比起許大茂那種擺在明麵上的嗆聲,這種吃了虧還能笑著賠禮的做派,反而讓他脊背發涼。
他趕忙抬起臉,擺擺手,嘴角扯出個弧度:“許叔您言重了。
這事純屬碰巧。
昨天我去鴿子市轉悠,遇上隔壁吳老二了,閑聊時提了一嘴。
他正好認識個朋友,聽說見過大茂兄弟……七拐八繞的,那車輪子纔算是有了下落。
都是趕巧,談不上幫忙。”
後院裏,易大爺的話向來沒人敢駁。
除了那位耳背的老太太,這院裏他說什麽便是什麽。
訊息是我帶回去的。
易大爺聽了,隻擺擺手說,許家那小子雖犯了錯,到底不算大惡,總得給人留條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