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竹站起身,影子斜斜投在灰磚地上,“一個院兒,同一天,車軲轆接二連三地不見——你說,這算哪門子巧合?”
巷子裏的訊息傳得快,你回去隨便問問就能知道。
院裏昨天確實丟了兩隻輪子——前院劉家一隻,後院孫家一隻。
但你們手裏這隻標著鳳凰的,恐怕不是我們那兒的吧?
吳老二,你手底下那些人手腳幹不幹淨,你心裏應該有數。
偷摸的事他們不是做不出來。
你既然想洗手上岸,就別在這種節骨眼上惹麻煩。
等穿製服的人找上門,可不會像我這樣坐著跟你說話。
吳老二立刻搖頭,嗓門提了半截:“絕不可能!要真是你們院裏的,我怎麽會不知道?現在跟著我的人都是正經討生活的,早沒那些三隻手的了。
我說收山就是收山——這小兄弟是收廢品的,今早在河沿草窠裏撿的這輪子。
他懂些門道,知道那些僻靜角落常有人藏東西。
純粹運氣好撞上了。
要是偷的,我早押他去派出所了。”
他在何玉竹麵前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再三保證這輪子來得幹淨。
說罷便示意旁邊蹲著的年輕人把東西拎過來。
何玉竹接過來轉著看了看,鋼圈上的鳳凰標在昏光裏泛著淡金。
他眉頭動了動——這事本來都快了結了,修車鋪那隻輪子拿回來就能畫句號。
沒想到在這兒又撞見一隻,還是同樣的牌子。
“這東西來路恐怕不簡單。”
何玉竹從帆布包裏抽出一條煙扔過去,“輪子我先帶走查查。
要是我們院丟的,這事就算了;要不是,還得接著找。”
煙落在舊木桌上發出悶響。
吳老二瞥見那紅白交錯的煙盒,喉結滑動了一下。
一條華子換隻輪子——明麵上是他虧了,可這煙現在有票也難買。
他臉上堆出笑來:“柱子哥你這太見外了!想要直接拿去就是了,還費這個錢……”
話沒說完,何玉竹已經拎著輪子轉身往巷子深處去了。
車輪軸蹭過粗布褲腿,發出規律的哢嗒聲,漸漸融進暮色裏。
何玉竹沒半點遲疑便開口:“東西歸你,既然是從廢品堆裏收來的,用什麽法子我不管,隻要不犯法就成。
我既然要了,自然不會虧待你們。
我這人向來不愛占便宜,旁人不來惹我,我也懶得生事。
拿了東西就得給報酬,這是規矩。
再說了,我也不缺那點錢,白拿像什麽話?行了,別多話,我還有事要忙,你們先走吧。”
他接過那自行車輪子,朝吳老二他們擺擺手。
那車輪確實是鳳凰牌的。
何玉竹捏著鏽跡斑斑的鋼圈,指腹蹭過凹凸的紋路,心裏卻浮起一絲遲疑。
這輪子太新了——新得有些紮眼。
它背後會不會藏著別的故事?
其實他今天來鴿子市,根本不是為了找車輪。
在他心裏,那輛自行車缺的兩個輪子已經有了下落:諸葛大牛母親那兒尋著一個,修車鋪裏還存著一個。
案子已經破了,隻剩收拾許大茂那一步。
他這一趟,不過是做給廠裏看——畢竟任務明明白白擺在那兒:去鴿子市找一百五十斤豬肉。
就算他有門路能直接弄到肉,表麵功夫也得做足,否則第二天豬肉的來路說不清楚。
可他沒料到,會在這兒撞見吳老二,更沒料到從吳老二手下那兒又得了個鳳凰牌的車輪。
事情似乎變得微妙起來。
吳老二臨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對了柱哥,我有個弟兄前陣子瞧見你們院那個許大茂在附近轉悠,鬼鬼祟祟的,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這話本不必說。
但吳老二知道許大茂跟何玉竹不對付,兩人是死對頭。
不知怎的,話就溜出了口。
說者或許無意,聽者卻上了心。
何玉竹眼神凝了凝,指間的車輪忽然沉了幾分。
事情好像纏成了一團亂麻——冉老師明明親眼看見許大茂在修車鋪賣車輪,那應該假不了,冉老師也沒理由扯謊。
可眼下多出來的這個輪子,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吳老二還說許大茂在附近找東西……找什麽?難道也是車輪?
如果真是車輪,那就有意思了。
何玉竹把車輪夾在腋下,又在鴿子市裏轉了一圈。
攤位上多是些破銅爛鐵,偶爾有幾捆蔫了的菜葉,一露麵就被圍住的人搶光。
糧食的影子幾乎看不見。
他想起大莊和文麗老師前些日子為找糧發愁的模樣——現在他明白為什麽了。
鴿子市就像一麵鏡子,照出糧食正一點一點從指縫裏漏走。
暮色四合時,鴿子市的人潮已散得七七八八。
他裹緊衣領,踩著滿地碎影往回走。
院裏今晚要開大會,許大茂那樁事,怕是輕易過不了關。
那人肚子裏彎彎繞繞多,不知又會編出什麽說辭來搪塞。
說到底,棒梗還是個半大孩子。
孩子做事,難免留下破綻,思慮也難周全。
就拿這回來說——從院裏推走那隻車輪子,轉頭竟賣給了同窗的母親。
這幾乎等於將自己直接送到了眾人眼皮子底下。
若非那位姓諸葛的婦人尋上門來,事情一旦經了公,單是那隻車輪子的價碼,便足夠送那小子去該去的地方“學規矩”
了。
由此可見,這孩子的膽量是夠的,手段卻還生嫩。
做了事,卻不懂得如何將首尾收拾幹淨。
譬如三大爺家那隻不見了的車輪,他偷時痛快,偷完之後該如何應對滿院的目光,恐怕壓根沒想過。
眼下這孩子的舉動,不過是一時意氣。
因著三大爺得罪過他,心裏存了怨,便隻想著讓對方也痛一痛。
至於偷走之後會引發怎樣的 ,院裏的長輩們會如何議論,這些他那個年紀的腦袋,裝不下,也想不了那麽遠。
可棒梗想不到的,許大茂未必琢磨不透。
在許大茂看來,下手是一回事,下手之後如何抹去痕跡,是另一回事。
這纔是他慣有的作風。
那隻屬於二大爺的車輪,在許大茂心裏,是對廠裏那筆舊賬的清算。
不管二大爺當初在廠裏是有心還是無意,話既出了口,便斷了他往上走的路,至少得耽擱好幾年。
這筆賬,他記下了。
所以,他尋了機會,讓二大爺也嚐嚐滋味。
何玉竹踏進院門時,心裏還在盤算這前後兩樁事。
許大茂竟將到手的東西直接賣給了修車鋪,這等於主動留了把柄給人。
以他素日的精明,不該如此。
更巧的是,偏偏和棒梗撞在了同一天晚上動手。
若隻丟一隻輪子,動靜或許不會鬧得這般大。
可一夜之間,兩家遭竊,就算院裏的三位主事人想將事情捂住,怕也捂不嚴實了。
三大爺那邊,因著棒梗的緣故,總算答應不再驚動外麵。
可二大爺這隻輪子的事,終究得有個說法。
今晚這場全院人的聚會,便是要論出個結果來。
棒梗畢竟年歲尚淺,多少還是博得了些許憐憫。
院裏眾人雖瞧不上這孩子鬼祟作態,覺得那行徑實在上不得台麵,可終究要給年幼者留條改過的路。
一大爺再度提及此事時,刻意將“偷”
字換成了“拿”
僅一字之差,性質便截然不同——前者屬敵我矛盾,後者則是內部問題。
如此看來,許大茂卸走整個車輪與棒梗隻取車軲轆,確不能混為一談。
終究是不同的。
許大茂已是成年人,須為自己所作所為負全責。
事情傳到何玉竹耳中,他坐在屋裏琢磨:許大茂為何要冒這般風險?那舉動太容易暴露了。
或許他壓根沒料到,變賣車輪時會撞見冉老師?但許大茂多半不認識冉老師。
若認識,今日相遇時他神色絕不會那般從容。
這推測確有幾分道理。
然而以何玉竹對許大茂的認知,那個精於算計的人不該如此疏忽。
兩人鬥了這麽多年,從小爭到大,若論對這四合院裏誰最摸透許大茂的脾性,恐怕連他爹孃都比不上何玉竹。
最知根知底的,往往不是親朋,而是對頭。
彼此較量太久,許大茂清楚何玉竹什麽脾性,何玉竹也深知許大茂什麽路數。
自然,許大茂絕想不到眼前的何玉竹早已換了魂。
他隻覺這老冤家越來越難纏,其餘卻琢磨不透。
尤其當何玉竹瞧見那隻車軲轆——鳳凰牌的,成色很新,約莫九成以上,竟與二大爺家那輛的磨損程度相差無幾。
二大爺向來愛惜他那輛自行車。
事實上,這年頭但凡攢錢買下車的人,誰不是精心養護?因而二大爺那輛車雖騎過些時日,因保養得宜,瞧著仍似嶄新。
眼前這軲轆,真像從他車上卸下來的。
何玉竹匆匆啃完窩頭,又喝盡兩碗棒子麵粥。
並非他樂意苛待自己,而是這般飯食方是院裏常態。
他也想頓頓葷腥,可那便太紮眼了。
待到風起時,難免要惹禍上身。
故此他決意繼續藏著,不必張揚。
為讓院裏那些眼紅的心頭舒坦些,用飯時他特意端著碗蹲到門檻邊,與往來鄰居點頭寒暄。
眾人瞥見他捧著粗瓷碗喝粥啃窩頭的模樣,神色果然緩和了許多。
說話時語氣已透出幾分熟絡。
院裏人瞧見田甜家桌上擺著玉米粥和窩窩頭,再想想自家頓頓不離葷腥的日子,心裏那點不平便悄悄淡了。
如今何玉竹也端著同樣的碗蹲在門檻邊,許多目光忽然就安穩下來——這才對,那漢子合該這般過著。
是了,這纔是大夥兒記憶裏的何玉竹。
他怎配過上好日子?這院子最窮的角落,才該是他的歸處。
早年間那出戲裏,何玉竹為了秦淮茹,確確實實活成了全院最潦倒的人。
工資全數交到她手中,屋子讓給了棒梗,末了竟擠在賈張氏屋裏捱日子。
若不是編戲的人硬將旁人寫蠢,又暗中給他添了運氣,怕是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什麽前妻成了億萬富翁——那是書裏纔有的橋段。
放在現世裏,像他那般圍著女人轉的,終究什麽也留不住。
若論秦淮茹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何玉竹便是甩不脫的跟影子。
難怪那套稱呼予他“寡婦終結者”
的名號,連他爹何大清當年那般殷勤,也比不過自己兒子這般“本事”
有人瞥見何玉竹捧著碗喝粥的模樣,恍惚覺得先前那個大魚大肉的何玉竹,許是看花了眼罷。
正想著,小槐花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
她盯著何玉竹手裏的窩頭,眼睛眨也不眨,細聲細氣地開口:“傻叔,槐花肚裏空。”
何玉竹歎了口氣。
秦淮茹一家近來確實艱難,賠出去的錢糧不是小數。
孩子喊餓,倒也不意外。
他雖不願再與那一家有牽扯,可一個四五歲的娃娃眼巴巴站在跟前,軟軟喚著自己,終究硬不起心腸——如今這院裏、廠裏,早沒人敢當麵叫他“傻柱”
了,偏這小丫頭改不了口。
“槐花呀,”
他擱下碗,“往後別叫傻叔了,叫柱子叔。
叫柱子叔,纔有窩頭吃。”
小丫頭懵懂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