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麵那些小廠,哪能家家都有這待遇?他們想吃頓肉,比我們難多了。
人家求上門來,一回兩回還能推說緊張,次數多了,總不好次次都拒絕吧?尤其最近糧市收緊,肉就更稀罕了。
他們弄不到,隻能找到總廠來——誰讓咱們是上頭呢?雖然不能全包,可多少得表示表示。
這家給了,那家不給,人家心裏能不嘀咕?難道還分親疏不成?”
你看,東拚西湊的,窟窿就顯出來了。
這回倒沒差太多,跟上回不一樣,也就百來斤的樣子——我也是剛盤完庫才曉得。
下午去點貨,發現這月總廠分下來的單位實在不少,算下來,差不多短了一百五十斤左右。
眼下食堂的夥食,你心裏也有數,大夥兒都盼著明天那頓肉呢。
要是弄不妥當,下麵工人怕是要鬧意見。
所以我來問問——你那個在肉聯廠的同學,還能不能幫上一把?不用多,一百五十斤就夠。
黃主任心裏也堵得慌。
一百五十斤豬肉,不是隨便能糊弄過去的。
要是二三十斤還好遮掩,這數目,任誰都能從碗裏看出來少了。
能補上,總得想辦法補上。
何玉竹馬上搖了搖頭:“主任,這節骨眼上,難。
眼下都月底了,肉聯廠自己的指標也是定死的。
要是月初,我還能找同學商量,弄個三五十斤或許行,百八十斤都得掂量。
可現在是月末,哪家不缺肉?上回是運氣,哪能 都走運。
這一百五十斤,我真不敢打包票。”
他頓了頓,又說:“要是肉聯廠走不通,供銷社那邊估計也懸。
我前陣子去過,他們現在多半拿罐頭頂豬肉,想買鮮肉,常常給換成鐵皮盒子。
可見供應是有點緊了。”
“再說糧價——市麵上是看不大出來,可鴿子市那邊,價錢已經一點一點往上爬了。
糧食既然吃緊,肉跟著緊張也正常。
這時候還指望肉聯廠和供銷社,恐怕不現實。
要是下個月月初,我還能去試試,眼下……難。”
他抬眼看了看主任:“如果真想補這個窟窿,現在隻剩一條路——去鴿子市,買高價的。
一百五十斤差額,在那兒說不定還能碰碰運氣。”
黃主任的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窗外天色正向著黃昏滑去,辦公室裏浮著一層薄薄的灰。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你先去探探路。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一個準信——那東西到底能不能弄到手。
我這邊也想想別的門路,看能不能從別處周轉一些過來。”
他抬起眼睛,視線落在對方臉上。”今天你不用回廠裏了。
就辦這一件事。
最好……明天能把東西直接帶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價錢方麵,廠裏會處理。
李主任已經點頭了,走賬的事你不用擔心。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東西實實在在拿到手。”
站在辦公桌對麵的人卻搖了頭。”主任,您這話……我可不敢應承。”
他語氣裏帶著為難,“那是一百五十斤的肉,不是拎一籃菜回來。
鴿子市那地方您也知道,見不得光,交易都是現錢結清。
沒有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人家連談都不會談。
空著手去,就算撞見了貨,也隻能幹看著。”
黃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他當然清楚那些地方的規矩——要麽現錢,要麽以物換物,賒賬是絕無可能的。
空氣裏飄著劣質茶葉泡久了的澀味。
“行吧。”
他終於說,“你跟我去財務科。
按一百五十斤的市價先把錢支給你。
多退少補。”
“主任,那兒的價格肯定比供銷社高。”
對方立刻接話,“沒票的東西,中間人也要賺一道。
要是覺得貴……不如派個會計跟我一道去?親眼看看行情。
但錢得備足,不然這事成不了。”
黃主任擺了擺手。
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分,遠處傳來下班的鈴聲,隱隱約約的。”不必了。”
他站起身,木頭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聲響,“疑人不用。
廠裏這些年的麻煩,你也幫著解決過不少。
走吧,去領錢。
但明天的明細單子要寫清楚,財務那邊……總得有個交代。”
何玉竹點頭應下了這件事。
一百五十斤豬肉在集市上確實紮眼,不好弄到手,但他有別的路子。
肉在市麵上終究是稀罕物。
軋鋼廠能隔三差五吃上肉,那是廠裏幹的都是重體力活,上頭特批的。
實際上肉食供應依舊緊張,尤其在那種私下交易的集市裏,想買到稱心的肉得靠門路和運氣。
不過何玉竹有把握弄到新鮮的,這正是他敢對黃主任拍胸脯的底氣所在。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趟往集市跑了。
上午為了小廚房的采買來過一次,沒成想下午又折了回來,更沒料到會撞見吳老二。
吳老二瞧見他,先是一愣,隨即堆起滿臉笑迎上來,掏出煙遞過去,又劃著火柴湊近,語氣裏帶著幾分討好:“柱子哥,您有什麽吩咐捎個話不就得了?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需要什麽,我回頭給您送去不就結了?”
何玉竹擺擺手,沒接那根煙。”不是我個人的事。
廠裏交代的任務,要一百五十斤豬肉。
我琢磨著來這兒轉轉,看能不能碰上機會,就過來碰碰運氣。”
吳老二聽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他咂咂嘴,帶著歉意解釋道:“柱子哥,跟您說實在的,這事兒……不好辦。
要是您自家吃,三斤五斤,哪怕十斤二十斤,我都能想法子給您張羅。
可一百五十斤……數目太大了,真不是我能兜得住的。”
見吳老二嚇得臉色都變了,生怕被這差事纏上,何玉竹立刻開口打消他的顧慮:“放心,沒指望你幫我解決。
我有自己的門路,這些肉我能弄到。”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責備,“倒是你,前陣子我不是提醒過你,讓你多存點糧食,找個正經活計,別老在這集市上混麽?在這兒倒騰東西,那是投機倒把,真讓人逮住,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怎麽還在這兒轉悠?就不怕出事?”
吳老二趕忙賠著小心,連聲解釋:“柱子哥,您的話我都記著呢!最近一直在慢慢囤糧。
幸虧我動手還算早,手裏也攢下了一些。
這都得謝謝您提點,不然我哪想得到這茬兒。”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至於找個正式工作……我也在慢慢尋摸。
手底下還有幾個兄弟指著我吃飯,我不能說撒手就撒手。
已經散了好些人了,剩下的這幾個,不給他們安排妥當,我實在沒法拍拍屁股就走。
最近就在忙活我走之後的事兒。
工作嘛……最遲到春節,應該就能落停了。
等過了年,我一定找個穩當活兒,絕不在這兒繼續瞎混了。”
起初何玉竹讓他囤糧時,吳老二並沒太往心裏去。
可後來眼看著糧價一點點往上爬,他才真正動了心思,開始往家裏搬糧食。
糧價已比吳老二囤貨時漲了過半。
這漲幅讓他確信,何玉竹背後必定有門路,否則哪能提前知曉風聲。
何玉竹聽著,臉上不見波瀾,隻淡淡應著。
這副從容反倒讓吳老二心頭一凜。
到底是見過場麵的人。
何玉竹這才緩緩頷首:“既然做了,就接著做。
手段放軟些,囤糧別太紮眼。
樹大招風,別隻盯一個市集。
多跑幾處,省得被人盯上。
眼下糧價已經躥到這地步,見好就收吧。
貪過了頭,小心被當典型收拾。
人哪,不能太貪。”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你手下那些人,偷雞摸狗的勾當都斷幹淨。
那些手腳不淨的,該攆就攆。
既然想洗手上岸,找個正經活路,就和從前斷利索。
講兄弟義氣?他們可未必真把你當大哥。
該舍的就得舍,心軟不得。
這世上離了誰都能轉,別把自己想得太要緊。
你那些跟班裏頭,早該清理的,你心裏也有數。
對這類人,手不能軟。”
吳老二連忙點頭:“柱子哥放心,這些我慢慢料理。
說實話,底下不少人也就是混口飯吃,命苦。
那些專幹扒竊的,我已經清走好些了。
現在留下的兄弟,多半是靠力氣掙錢,實在不行就去收廢品。”
他忽然想起什麽,補了一句:“說到收廢品,今兒我有個兄弟遇上件怪事——白撿了個自行車輪子,一分錢沒花。”
何玉竹原本隻打算應付兩句便離開。
他並不指望吳老二能弄到豬肉——係統在手,軋鋼廠又結了款,肉源根本不是問題。
他早打定主意不和這人牽扯太深。
路是各人自己選的。
吳老二若此刻收手,或許還有將來;若不知收斂,風雨來時頭一個倒下的必定是他。
出頭的椽子先爛,自己往絕路上走,誰也拉不住。
但眼下看來,吳老二還算聽話。
讓囤糧便囤糧,讓找正經活路也在慢慢尋摸。
對這樣肯聽話的鄰居,何玉竹覺得能搭把手便搭一把。
直到聽見“自行車輪子”
這幾個字,何玉竹正要轉身的動作頓住了。
晨霧還沒散盡,院牆根下就空了兩處。
昨夜或是今晨,兩個車軲轆沒了蹤影。
現在聽見“車軲轆”
三個字,他脊背忽然繃緊了——該不會和院裏的事扯上關係?可細想又覺得不對。
丟的那兩個輪子,一個屬於三大爺,早被諸葛大牛的母親送回來了;另一個是許大茂從二大爺那兒順走的,聽說還擱在修車鋪裏等著取。
說到底,其實什麽也沒真丟。
但若這時候又多出一個車軲轆……事情可就耐人尋味了。
他眯起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白撿的?車軲轆?”
聲音裏摻著三分不信,“那玩意兒什麽價碼,我清楚。
我家那兩輛車怎麽來的,你也知道。”
吳老二忙不迭點頭。”知道,知道。
柱子哥家添了兩輛車,院裏誰不曉得?可我哪敢糊弄您。”
他朝前湊了湊,壓低了嗓子,“您聽我講完——就今兒天沒亮透,我手底下有個小子照舊去收廢鐵。
專撿那些鏽鐵皮、爛車架,得起大早,過了五點連片鐵皮都摸不著。
結果呢,他在南邊河溝旁的草窩子裏,踢著個東西。”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是個車軲轆,鳳凰牌的。
我們這行幹久了,眼睛毒——那絕不是扔那兒不要的,是有人特意藏進去的。
怪就怪在這兒:要藏怎麽不藏整輛車?單藏個軲轆,透著邪性。
那小子沒花半個子兒,拎著就回來了。”
何玉竹聽著,嘴角慢慢撇了撇。”手氣倒好。”
他話裏聽不出是讚是諷,“一個軲轆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個月嚼用。
不過巧了,我們院裏今兒也少了兩個車軲轆。”
吳老二臉上的得意瞬間凍住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發飄:“柱、柱子哥,您這話……當真?”
“我閑得慌,拿這個逗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