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現在幹這行的,都這麽下死力氣演戲,生怕旁邊瞧的婁家姑娘看出假來?不對……許大茂眼下這氣急敗壞的模樣,不像是裝的。
而且傳聞裏,他那要緊地方好像真捱了一下……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做戲做全套?誰也說不準,可話傳多了,假的聽著也像真的了。
屋裏的一大爺聽見外頭動靜不對,說是許大茂和閻解放杠上了,扔下手裏正修的搪瓷缸子就趕了出來。”吵什麽!吵什麽!”
他沉著臉掃視兩人,“一天活幹下來,力氣沒處使了是不是?嫌不夠累?要不我給你們找個寬敞地界,痛痛快快打一架?打完了,今兒個這院子你們也別進了,直接去派出所蹲著,好好醒醒腦子!”
一大爺在院裏說話是有分量的。
可許大茂心裏那口氣堵得慌,怎麽也咽不下去。”一大爺,您給評評理!”
他搶著說,“解放他喊什麽累?他今兒個在街上晃悠了一天,能累到哪兒去?我忙前忙後腳不沾地,都沒吭一聲!他呢?遊手好閑,不幹正事,算個什麽東西?”
他喘了口氣,指著自己青紫的額角和歪了把的自行車:“您來得正好!我下午去見姑娘,話沒說兩句,閻解放找來的幾個混賬就把我堵了!您看看,把我打成這樣,車也砸了!這事,您說該怎麽著?”
一大爺處理這些鄰裏扯皮,自有他的一套。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許大茂臉上:“那你報警了沒有?都這樣了,總不能吃啞巴虧吧?”
許大茂臉上頓時顯出幾分委屈和憤懣。”報,怎麽不報?我是苦主啊!可我得先顧著人不是?我先去了廠裏衛生室。
大夫瞧了,說骨頭沒事,用不著上醫院。
我就在那兒歇了會兒,沒往醫院去。”
許大茂揉著發疼的肩胛骨,聲音裏混著委屈與惱火:“那些人我壓根不認識,連過節都談不上。
這頓打捱得不明不白,簡直是天降橫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攏的人影,“我打算明天去保衛科說清楚,請他們查一查。
我懷疑……是閻解放幹的。
讓保衛科帶他走,準沒錯。”
何玉竹靠在牆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廠子裏出事找保衛科,這念頭不稀奇。
大廠像個小社會,醫院、郵局、供銷社一應俱全,自然也有配槍的保衛科和民兵。
那些穿製服的人,平日裏多少也擔著些派出所的職責。
許大茂這主意,表麵挑不出錯。
可何玉竹看得真切——許大茂說話時眼珠總往牆角瞟,話音在喉嚨裏打轉。
這場 本就是他親手擺布的棋,若真讓保衛科深究下去,線頭遲早會扯回他自己手裏。
眼下這模樣,不過是暫且拿話搪塞罷了。
院裏的一大爺也在軋鋼廠幹了大半輩子,覺得報給保衛科不算過分。
但站在對麵的閻解放憋不住了,他猛地往前踏了兩步,鞋底刮過地麵發出短促的嘶聲:“許大茂!你少往我頭上扣屎盆子!你說我找人堵你,憑據呢?拿不出憑據,你就是滿嘴噴糞!”
一大爺被這 味衝得怔了怔,隨即擺擺手:“解放,先別急。
這話確實重了,弄不好要惹上官司的。
就算去了派出所,警察也得問你要證據。
沒憑沒據,誰能隨便抓人?保衛科來了也一樣。”
許大茂鼻腔裏擠出冷哼:“一大爺,這還要什麽憑據?他閻解放打光棍多少年了?見我相親就眼紅,心裏醃臢念頭一堆。
全院誰不知道我最近在相看姑娘?他嫉妒得牙癢,背地裏使絆子還不明顯?讓警察把他拎去審審,保準能揪出那幫動手的混賬!”
何玉竹眉梢動了動。
他沒想到許大茂能編出這麽一套彎彎繞——乍聽竟真有幾分歪理。
若不是那晚親耳聽見許大茂在煤堆後頭嘀咕什麽“英雄救美”
的戲碼,他幾乎也要信了。
四周隱約傳來低語,幾個看熱鬧的鄰居交頭接耳,似乎被這邏輯牽住了思緒。
一大爺臉色沉了下去。
他按住閻解放繃緊的胳膊:“你先緩緩,事情總能說清。”
閻解放掙了掙,終究沒甩開那隻手,卻仍梗著脖子吼:“照他這胡說八道的理,院裏沒娶媳婦的難道隻我一個?傻柱不也光著嗎?要懷疑,連他一塊兒懷疑得了!”
火忽然燒到了自己腳邊。
何玉竹站直身子,從牆影裏走出來,聲音不高卻硬邦邦地砸過去:“閻解放,扯你那些爛賬就好好扯,拖我下水算怎麽回事?”
院裏的空氣凝了一瞬。
閻解放那話甩出來,砸在地上,竟引得幾道目光在何玉竹身上打了個轉。
是啊,都沒成家,憑什麽一個就能撇得幹幹淨淨?
何玉竹的臉立刻沉了下去,像塊浸了冷水的鐵。”耳朵倒是靈光,專揀風言風語聽。”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周遭嗡嗡的低語靜了,“事情沒落在自己頭上,張嘴就來?我告訴你們,院裏沒娶親的,或許都脫不了幹係,偏我,不可能。”
他往前踏了半步,鞋底碾過地麵的碎石子,發出細微的刮擦聲。”許大茂捱揍那會兒,我正從合作社往回趕,手裏還拎著給食堂備的白糖。
那幫雜碎圍著他,是我動的手,把人攆跑的。
不信?”
他下巴朝角落一揚,“問他。”
許大茂一直縮在人群邊上,臉色青白交錯。
他和何玉竹是打穿開襠褲就擰著的對頭,讓他親口替這冤家作證,比吞了隻蒼蠅還難受。
可眾目睽睽,事實硬邦邦地擺著。
他嘴角扯了扯,擠出個極不自在的笑,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是……是有這麽檔子事。
柱子……是伸了把手。”
何玉竹脊梁骨挺直了,那股子經年累月混跡市井、拳腳裏滾出來的悍氣,無聲無息就漫開了。
他眼鋒掃向閻解放,手指虛虛一點:“聽真了?再敢紅口白牙地編排,試試看。”
閻解放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對麵那人明明沒動,卻像頭蓄勢的獸,盯得他頭皮發麻。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不由自主地往後縮,脊背抵上身後易中海老漢的棉襖,才覺出點實感。
冷汗悄悄浸濕了裏衣。
連旁邊站著的幾個老鄰居,都不自覺地挪開了些,空氣中彷彿繃緊了一根看不見的弦。
閻解放從易中海身後探出半張臉,聲音發顫,陪著小心:“柱、柱子哥,您千萬別動氣……我那就是嘴快,順口打了個比方,沒旁的意思。
我這幾天,心思全撲在進軋鋼廠的事兒上,人事科、生產科,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哪有工夫琢磨別的?再說了,我和許大茂,平素連話都少說,無仇無怨的,就為著我沒成家,便疑到我頭上,這……這到哪兒也說不過去啊。”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些,近乎嘟囔:“成家這事,總得遇上合心意的不是?一時半會兒沒尋著,難不成也成了罪過?方纔……方纔真是無心,把您給牽扯進來了。”
一大爺瞧著場麵要失控,立刻橫插一步擋在中間,抬手往下壓了壓。”行了,都少說兩句。
柱子,你先別急。”
他轉向另一邊,語氣沉了沉,“解放,你和許大茂這檔子事,大夥兒都聽著呢。
沒憑沒據的,紅口白牙就能往人身上潑髒水?你剛纔不還嚷著自己被冤枉嗎,怎麽轉頭就學起那套來了?”
他特意頓了頓,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何玉竹。”再說了,柱子前腳才把許大茂從巷子口拖回來。
你說說,能是他背後指使的嗎?再這麽攪和下去,我這管事大爺也管不了了。
要不,咱請派出所的同誌來斷斷?”
“派出所”
三個字像針似的,紮得閻解放肩膀一縮。
他是不怕查,可那地方能不去最好不去。
尤其自己眼下連個正經飯碗都沒有,就算清白,進去一趟也得脫層皮。
他趕忙擠出笑,朝何玉竹拱了拱手:“柱子哥,對不住,對不住!我這張破嘴沒把門,您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他又扭頭瞪向許大茂,聲音拔高了些:“可我也憋屈啊!平白無故被他扣上這麽頂帽子,換誰不上火?”
院裏看熱鬧的都有些意外。
按何玉竹往常的脾氣,早該炸了。
可這回,他隻是從鼻腔裏哼出一股氣,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他冤枉你,你找正主兒去。
扯上旁人算怎麽回事?”
他語氣裏透著不耐煩,“得了,這回就算了。
再有下回,你自己掂量。”
何玉竹心裏跟明鏡似的。
再糾纏下去,反倒替許大茂解了圍。
這種幫對頭忙的蠢事,他可不幹。
所以他幹脆擺出高姿態,把閻解放輕輕放過。
目的很簡單——得讓矛頭重新轉回去,對準該對準的人。
一大爺聽了,臉色卻不太好看。
他轉過身,正對著許大茂,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許大茂,話不能亂說。
你指認解放,就得拿出真憑實據。
街坊們都在這兒看著,不是我偏袒誰。
就算警察來了,也一樣,空口無憑不行。”
許大茂梗著脖子,手指著自己臉上的青紫和旁邊歪扭的自行車軲轆:“這還不是證據?我人都成這樣了,車也廢了!”
四周嗤笑聲零零落落地響起來。
連看戲的都瞧出來了,這分明是胡攪蠻纏。
一大爺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截住話頭:“既然拿不出別的證據,這事就先到這兒。
你要真有鐵證,院裏解決不了,還有派出所。
可要是沒證據硬賴……”
他拖長了調子,“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誰也沒料到,何玉竹這時會接話。
他抱著胳膊,聲音不高,卻讓院裏忽然靜了一瞬。”一大爺說得在理。
許大茂,誣告可是要吃官司的,那叫誣告罪。”
他眼風斜向閻解放,像是隨口一提,“聽見沒?他要是拿不出實據,你就能去告他。
讓他也嚐嚐裏頭窩頭的滋味。”
閻解放眼睛倏地亮了。
還有這說法?要真能這樣……那可就有意思了。
許大茂的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何玉竹臉上,喉嚨裏滾出一句:“柱子,你這人可真夠可以的。”
站在中間的老者見場麵快要收不住,立刻抬起手臂揮了揮。”柱子,邊上待著去,別在這兒火上澆油。
該回屋回屋,該忙什麽忙什麽,少湊這份熱鬧。
院裏已經夠亂了。”
他聲音沉了沉,視線掃過眾人,“院裏的事,院裏自己就能解決。
咱們自己人的矛盾,犯不著驚動外麵。
都散了吧。”
他頓了頓,又看向許大茂,“沒憑沒據的話,也別張口就來。
行了,都別圍著了。”
一場小小的 ,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摁了下去。
何玉竹從頭到尾沒挪地方,心裏卻轉了好幾道彎。
他算是看明白了,院裏這幾位長輩的位置,可不是白坐的。
調解鄰裏糾紛、平息口角衝突,他們確實有這個能耐。
難怪連街道那邊也認可他們三個。
一直插不上話的另一位長輩,心裏頭卻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