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師,您和冉老師一樣,叫我柱子就行。”
文麗唇角彎了彎:“你和秋葉認識?我們倆麵對麵坐著辦公。”
“那可真是緣分了。”
何玉竹接話道,“我和冉老師都是這期紅旗夜校的學員。
正好她有個學生也住我們院,就這麽認識了。
文老師,你們今天這是……”
文麗輕歎一聲:“最近糧食供應緊,家裏消耗又大,隻好來鴿子市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買到點。
我一個人來不方便,正巧莊師傅今天休息,就一塊兒來了。”
何玉竹點點頭。
鴿子市這地方,不是現錢交易就是以物換物,一個女同誌獨自揣著錢過來,確實不太妥當。
大莊在一旁搓著手,語氣裏透著無奈:“今天運氣是真不行。
剛才遇上一份賣糧的,還沒等我們湊近就被人截走了。
轉悠快半個鍾頭,連賣粗糧的影兒都沒見著。
其實按糧本上的定量,兩家倒也不至於餓著,比前兩年強多了。
可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老家每月都得接濟點兒。
文老師孃家也不寬裕,這麽一來,糧食就吃緊了。”
巷子深處飄著塵土和舊木頭的味道。
葉明把衣領往上拉了拉,目光掃過那些蹲在牆根下的影子。
他來過不止一次,知道這時候筐裏多半是空的。
他往旁邊挪了兩步,壓低聲音對身邊兩人說:“眼下是比前兩年強些,可往後呢?糧站門口排隊的人一天比一天長。”
他頓了頓,感覺到有視線從斜後方掃過來,便裝作整理袖口。”定量說不定還得往下調。
手頭要是寬裕,趁早往家裏搬點能存的。
甭管用什麽法子,屋裏多幾袋東西,心裏就踏實幾分。”
旁邊那個叫大莊的漢子耳朵動了動。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湊近些:“柱子,你這話裏有話啊。
是不是聽見什麽風聲了?”
在他眼裏,這位年紀輕輕的何玉竹是有些門路的——認識的人多,眼下又端上了公家的飯碗。
這樣的人嘴裏漏出來的話,總該沾點邊。
何玉竹立刻擺了擺手,動作快得像要揮開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我能有什麽風聲?報紙上不都寫著麽?”
他朝北邊抬了抬下巴,“那頭的 子最近鬧得凶,眼看是要撕破臉了。
先前欠他們的,早晚得還。
這一來一往,碗裏的怕是又得淺一層。”
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混進遠處推車的軲轆聲裏,“信不信由你們。
反正我自己是打算再囤點。
話就說到這兒。”
大莊擰著眉頭,從懷裏摸出半截皺巴巴的煙卷。”錢我倒還藏了點。
真要買糧,家裏那口子肯定不攔——她是從地裏爬出來的,見著糧食比見著親爹還親。
可眼下……”
他朝巷子那頭揚了揚下巴,“你看看,還有多少能往家扛的?粗糧都金貴起來了。”
確實,牆邊那些攤子前頭空蕩蕩的。
偶爾有人蹲下問價,攤主也隻是搖頭。
何玉竹點了點頭,鞋底蹭著地上的碎石子。”市麵上的情形你們都瞧見了。
這才剛開頭呢。”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低矮的屋脊,“難關總會過去,今年咬咬牙,明年興許就緩過來了。
可今年……多備點總沒錯。”
文麗站在一旁,眉心微微擰著,聲音裏透出無奈:“糧食誰不想買呢?大莊師傅講得在理,我們手裏不是沒攢下幾個錢,可錢換不來米麵,這纔是最叫人發愁的事。”
何玉竹聽了,眼神定了定,心裏轉過一個念頭。
他壓低嗓子說:“要是就你們二位要,我倒能尋些門路。
多了不敢應承,每人十斤白麵、五十斤玉米麵,還是能張羅到的。”
他抬腕看看錶,語氣急促起來:“今兒是來不及了,廠裏小廚房還扔著一攤事,交給徒弟我實在放不下心,得趕緊回去。
下回鴿子市,還在這兒碰頭,糧食我想法子弄來。”
能弄到糧食已是意外之喜。
十斤白麵加上五十斤玉米麵,分量不算少,再搭上每月定量的糧票,撐過一段日子應當夠了。
文麗和身旁的男人連忙點頭,約好了下次交易的時間地點。
回到軋鋼廠後廚,馬華已經將食材粗略收拾過了。
何玉竹洗淨手,係上圍裙。
黃主任早前交代得明白,這次是大領導突然過來視察,飯菜不能出半點岔子。
他沒讓徒弟碰灶台,自己站到鍋前,火苗呼地竄起,油鍋滋啦作響,整個後廚頓時彌漫起熱辣的香氣。
他悄悄從係統裏兌了些調料,還有一小罐深褐色的辣醬——那是
川菜離不開辣椒,辣椒是魂。
魂若對了,菜就成了一半。
那位突然到來的大領導在廠裏轉了一圈,最後坐到小食堂的圓桌邊。
他是嚐過國宴的舌頭,什麽精細滋味沒試過?可這一筷子麻婆豆腐入口,他眉毛動了動,又夾了一箸宮保雞丁。
辣味烈而不燥,麻意纏在舌尖,竟有種陌生的痛快。
他放下筷子,沒說什麽。
直到視察結束,臨上車前,他轉身對送行的楊廠長道:“你們廠裏這個廚子,手藝有點意思。
尤其川菜,在我吃過的人裏,能排進前五。”
他頓了頓,語氣平常,“這樣的人,該多留意。”
楊廠長立刻聽懂了。
大領導向來吝於誇人,臨走特意提這一句,絕不是隨口說說。
他笑著接話:“領導賞識,是他的造化。
咱們廠後廚在係統裏本來就有名,能入您的口,更是添光了。”
車子駛遠後,楊廠長折回廠裏,特意去了後廚。
何玉竹正擦著灶台,聽見廠長帶笑的聲音:“今天這桌菜,領導很滿意。”
空氣裏還飄著未散的椒香,混著油煙與汗氣,沉甸甸地懸在黃昏的光裏。
李主任與楊廠長在職務上確有摩擦,前者始終盯著後者身下的那把椅子。
可當話題轉到何玉竹身上時,兩人的立場卻難得地一致。
那道菜的味道,李主任嚐過,確實挑不出毛病。
在南廣場,李主任是僅次於場長的存在。
倘若他執意阻撓,何玉竹那份市級勞模的申報材料,多半會擱淺在某個抽屜裏。
但他沒這麽做。
一來,他心底對何玉竹有幾分看重;二來,早先那樁事——盡管最終證實他並未被帶往香江,可何玉竹動身前往時,確是為了撈他。
這份情,他得認。
因此,當楊廠長提議給後廚人員額外發放二十元獎金時,所有在場領導都點了頭。
錦上添花的事,從來不會缺人做。
二十塊,差不多是一個臨時工整月的工錢,或許還不到。
這訊息在後廚炸開,每個人都覺得,跟著何玉竹幹,值。
秦淮茹聽見風聲,心口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
換作從前,這二十塊錢,她隻需開個口,那個被叫做“傻柱”
的人便會巴巴地送到她手邊。
那種殷勤,活該被她拿捏,不占他便宜還能占誰的?
如今卻全變了。
別說送錢,何玉竹連線濟她家都不肯,兩家幾乎成了仇人。
眼看著他步步高昇,工資漲了,獎金拿了,秦淮茹心頭的火就燒得越旺。
那個四合院裏人人能踩一腳的傻柱,竟真有了翻身的一天。
更讓她喘不過氣的是,兒子棒梗剛惹了禍,偷了三大爺家的自行車,賠款還沒著落。
家裏近來沒有一件順心事。
兒子的事再糟,班卻不能不上。
家裏本就緊巴巴的,再扣一天工錢,下個月真得喝西北風。
她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些。
車間門口,她被主任逮個正著。
訓斥聲劈頭蓋臉落下,幸虧易師傅在一旁說了幾句好話。
主任到底給了這位八級工麵子,沒再深究,擺擺手讓她趕緊去幹活。
院裏的長輩之所以受人敬重,除了處事公允,更因他是廠裏唯一一位八級老師傅。
這份手藝,便是他挺直腰桿的底氣。
車間主任但凡清醒些,絕不會輕易開罪這樣的人物。
天色暗透後,他又去了那個地方。
後廚今日得了彩頭。
灶上的師傅給上麵來的領導備了席麵,幾道菜尤其是那碟辣醬,讓素來嚴肅的領導臨走時難得露了笑意,還特意向楊廠長提了廚子的名。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日理萬機的人物,竟記住了軋鋼廠裏一個做飯的。
能在那樣的人心裏留下丁點印象,對尋常人而言已是天大的不易。
楊廠長因此破例來了後廚,當麵說了幾句勉勵的話。
李主任也在一旁陪著,臉上瞧不出異樣。
此刻那位大人物尚在位上,李主任自然不會,也不敢表露半分不滿。
麵對強過自己的人,他最懂得如何藏起心思。
即便偶爾有些小動作,也都在分寸之內,麵上始終維持著對一廠之長的恭敬。
能彎得下腰,才伸得直脊梁,這話放在李主任身上正合適。
見楊廠長心情好,李主任便在旁邊添了把火:“何師傅求上進,廠裏推薦去紅旗夜校的名單裏,就有他。”
錦上添花的事,誰都樂意做。
尤其在此時提起夜校,更是應景。
楊廠長果然有些意外,笑容更深了些:“哦?這倒是沒想到。
知道學知識是好事,應當支援。
隻要不影響後廚活兒,我看可以特批何師傅每週上課那天,提早一個鍾頭走。”
廠長發了話,又契合上頭提倡學習的精神,自然無人反對。
那紅旗夜校本是給各單位培養人才的地方,每週兩晚課,請來講課的不是有名望的學者,便是行業裏的頂尖人物。
能站上那講台的,都非等閑之輩。
而能進去聽課的,也需廠子嚴格推薦,根底清白、品行可靠才行。
那絕非後來那些收容落榜生的去處,它是正經夜校,結業的 國家也認。
有些在學界極有聲望的人物,也會抽空來此授課,這般光景,往後怕是難再見了。
楊廠長點頭後,何玉竹便能在不耽誤正事的前提下提前一小時離開。
這算是廠裏對他最實在的關照了。
其實後廚原本的作息就有彈性,隻要晚上沒有招待任務,早點走也不算違規。
但有了領導這句話,他去紅旗夜校時便能名正言順早退,旁人挑不出毛病。
黃主任是在廠長離開後才折返回來的。
方纔他陪著領導過來,有些話不便當麵說,此刻才得了機會開口。”柱子,明天按計劃該吃肉了,”
他搓了搓手,“可冷庫裏的存貨,撐不住一頓午飯的量。”
廠裏總會備些雞鴨魚肉,既為小灶應急,也為每週那頓改善夥食的午餐。
肉通常由後勤統一冷藏保管。
何玉竹皺了皺眉:“主任,這陣子肉聯廠的供應挺準時的,數量也對得上。
怎麽突然就不夠了?”
他管著後廚,並沒覺察出什麽異常。
黃主任歎了口氣,搖頭道:“你是隻管後廚這一攤,不曉得全廠的難處。
咱們總廠不能隻顧自己,下麵那些附屬廠子,多少也得照應點。
廠長常說,人心一散,隊伍就不好帶。
他們缺什麽?豬肉就是最金貴的照顧。”
他頓了頓,接著解釋:“咱們是部裏直管的企業,有特批的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