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
何玉竹鬆開手,慢慢直起身,“哪能這麽便宜。
但得等,等個合適的茬口。
他既然動了手,就不會隻動這一次。
總有機會,讓他自己把尾巴露出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樓道裏穿堂風“呼”
地灌進來,吹得人一激靈。”眼下您就當不知道。
車軲轆的事,再去廢品站淘換個舊的先湊合用。
至於別的……”
他回頭瞥了一眼屋裏呆立的人,“日子還長著呢。”
門被輕輕帶上。
二大爺仍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緩緩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地上那片冰涼的水漬。
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
窗外,天色正一點一點暗下來。
二大爺的目光轉向何玉竹,眉頭擰了起來。”等等,你剛才說許大茂拿走了我的車輪,可證據在哪兒?”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還有,你怎麽知道是他?之前你一個字都沒提。”
他搓了搓手,語氣裏帶著點懊惱。”我原以為是棒梗那小子。
他能動三大爺家的,保不齊也會動我的。
結果倒好,弄錯了人。”
事情既然指向了許大茂,之前對棒梗的懷疑自然就成了誤會。
何玉竹瞧見二大爺話裏話外開始替棒梗開脫,心裏有些不痛快,但也沒多糾纏。”我那會兒確實不清楚,”
他攤開手,“不知道的事,我怎麽開口?”
他接著往下講,語速不緊不慢。”送冉老師回去的路上,碰巧遇見了許大茂。
您也曉得,我跟他向來不對付,互相瞧不上眼。
他對我當上副主任,評上市勞模,一直憋著口氣,覺得我不配。
為這個,我們爭執了幾句。”
何玉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回憶當時的對話。”後來,話趕話的,我就從他那兒聽出了點意思。
他說您閑聊時提過的話,斷了他一個以工代幹的機會。
大概是因為這個,他才動了您的車輪。”
他省略了訊息的來源,隻把結論擺了出來。
許大茂做了錯事,但二大爺先前那些話,也確實不算光彩。
二大爺聽完,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許大茂的性子他瞭解,沒憑沒據,恐怕不會認賬。”柱子這話在理,”
他點點頭,“那小子滑頭,不捏住實據,他肯定抵賴。
那你琢磨琢磨,接下來怎麽弄合適?許大茂這事,辦得確實不地道。”
何玉竹等的就是這句。
對付許大茂,他向來樂意出力。
“二大爺,眼下有兩條路。”
他伸出兩根手指,“頭一條,直接報上去,讓公家來處理。
證據指向他,查起來不難。
可這麽一來,動靜就大了。
咱們院裏的名聲……棒梗那檔子事剛壓下去,再把許大茂送進去,萬一牽扯出來,整個院子都得跟著難看。”
他收回一根手指,聲音更沉了些。”第二條,咱們自己把證據找齊,讓他沒法狡辯。
等晚上開全院大會,把東西擺到明麵上。
證據確鑿,他不想認也得認。
到時候,是賠是罰,就在院裏解決。”
柱子瞥了眼牆上的掛鍾,指標已逼近上班的點兒。
他轉向兩位長輩,語速快了些:“證據的事耽擱不起。
我看,咱們先去街口那家修車鋪子。
二大爺的軲轆要是真在那兒,再讓鋪主點個頭、認個賬,東西和人言就都齊了。
到時候,任憑許大茂嘴裏能吐出什麽花樣,也翻不了盤。”
一大爺頜首,皺紋裏嵌著讚同:“是這麽個理。
柱子,你領個路,到地方指認清楚就行。
剩下的事,交給我和你二大爺料理。
你趕緊忙廠裏的活兒去,別誤了正事。
晚上大會別忘了到場——這回,非得讓許大茂把吞下去的釘子吐出來不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棒梗那孩子……年紀小,爹走得早,娘在廠裏忙得腳不沾地,疏於管教,走了岔路,訓一頓、扳回來也就是了。
可許大茂呢?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幹了好些年工作,心裏不痛快,竟去卸別人的車軲轆撒氣?這性質,惡劣!必須給他刻個記性,讓他疼到骨頭裏,才知道什麽叫對錯。
要是這回他還冥頑不靈……”
老人沒說完,隻從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股氣。
一旁的二大爺始終沉默著,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一大爺瞥了他一眼,心裏那桿秤卻悄悄歪了歪。
都是偷軲轆,對那半大孩子,他話裏總留著三分餘地;可對許大茂,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
明眼人都瞧得出這偏袒——他指望著棒梗將來能成柱子的影子,給自己晚年多鋪一層墊子呢。
這點私心,像藏在棉襖裏的刺,不顯眼,卻紮人。
柱子沒接話茬,隻又望瞭望窗外天色。”得,咱這就動身。”
他拉開門,一股初冬的涼風灌進來,“鋪子不遠,拐過兩條衚衕就是。
您二位去辦,我指了路就得走。”
也是許大茂運數該盡。
有些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回原軌——丟車軲轆這出戲,到底還是上演了,隻是偷東西的主兒換了人。
更巧的是,那軲轆偏偏流進了那家鋪子,又偏偏被冉老師撞個正著。
許大茂這人,平日行事不端,如今算是撞在了刀口上。
怨誰呢?二大爺壞了他的算計,他憋著火,撒氣的方法有千百種,卻選了最蠢的一條路。
或許,這就叫自作孽吧。
風卷著幾片枯葉打在窗欞上,啪嗒輕響。
柱子縮了縮脖子,快步融入門外灰濛濛的晨光裏。
……
軋鋼廠的後廚,此刻景象讓何玉竹腳步一頓。
黃主任的身影出現在後廚門口時,灶台邊的何玉竹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這個時間點,這位頂頭上司通常不會踏足這片油煙彌漫的區域,更別說像現在這樣背著手站在過道裏,目光掃視著尚未開火的灶眼。
何玉竹感到耳根有些發燙——被直接堵在遲到現場,總歸不太自在。
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快步上前遞了一支,又劃亮火柴湊過去。
火苗在兩人之間微微晃動。”主任,真對不住,院裏早上出了點岔子,正巧讓我撞見了,這才耽擱了工夫。”
他讓語氣盡量顯得自然,“其實您讓誰帶個話就行,哪用親自跑一趟?”
煙霧升騰起來。
黃主任接過煙吸了一口,神色緩和了些。
眼前這人雖然剛被提為副主任,又評上了市裏的模範稱號,倒沒顯出半點倨傲,依舊和從前一樣恭敬。
這讓他心裏那點不快散了大半。
若是普通廚子,哪怕是後廚管事的,敢這樣遲到早退,他早就厲聲訓斥了。
但何玉竹如今身份不同了——既是後勤部門的副手,又是上麵定了名的模範,在廠裏也算是個有分量的人物。
況且態度始終端正。
“行了,下回注意。”
黃主任擺擺手,轉而壓低聲音,“今天過來是有要緊事交代,別人傳話我不放心。
上麵那位大領導臨時決定來廠裏視察,中午的小灶安排得調整。”
他彈了彈煙灰,繼續道:“這位領導是咱們廠能在京城站穩腳跟的關鍵人物。
他老家在川省,你中午準備幾道地道的川菜,不用複雜,但要清爽可口。
記住,領導最反感鋪張浪費,那些稀罕物件一概不準上桌。”
何玉竹忍不住插話:“就算我想弄,也沒處找那些東西啊。”
“別打岔。”
黃主任神色嚴肅起來,“重點是分寸。
這次通知得急,後勤沒備川菜料子,你現在就去市場上采買,挑新鮮的。
豬肉庫裏有,但凍久了口感差。
雞鴨魚肉可以,別的山珍海味絕對不行。
要是讓領導看見桌上有貴重食材,咱們都得挨批評。”
他掐滅煙頭,補充道:“去鴿子市還是供銷社隨你,賬目走特別開支。
動作快點,十點前材料必須到位。”
廠長特意叮囑過,食材按家常川菜的標準準備就行。
那位輕易不露麵的領導要來廠裏考察,這趟行程本身便是種支援,招待上絕不能出岔子。
以往遇到類似場合,哪家不是傾盡所能?山珍野味、滋補幹貨,能擺上桌的絕不會藏著。
可這位偏偏不同——菜要普通,卻得精細;味道要正,還得透著巧思。
這纔是最磨人的地方。
何玉竹對這次突然的安排並非全無預料。
以對方的身份,親臨軋鋼廠確屬罕見。
但他心裏轉過幾個彎——早前那部電視劇裏,自己之所以能被楊廠長領去領導家做飯,若單憑廠長引薦,怕是不夠分量。
一個廚子,若無半點由頭,怎可能隨意進出那樣的門第?
除非,對方早就嚐過他的手藝,並且記住了。
隻有領導點了頭,楊廠長帶著人和放映裝置登門,才顯得順理成章。
這麽一想,許多細節便對上了。
眼下領導親自前來,反倒成了機會。
何玉竹當即正色應下,說必定辦妥。
他瞥了眼日曆——月底的供銷社,難有好肉。
要想材料鮮,還是得往鴿子市走一趟。
那兒價錢雖高,貨卻新鮮;唯有新鮮的料,才能調出地道的味。
他叫上馬華和劉嵐兩人同行。
市集裏的景象卻不如預期。
轉了好一陣,才挑中勉強合意的豬肉與雞。
不知是來得晚了,還是近來風聲緊,糧食攤位稀稀落落,多的是日用雜貨,偶有幾堆白菜擺在角落。
整條街都透著冷清。
正準備折返時,兩個熟悉的身影晃進了視線——是大莊和文麗老師,也在集市裏邊走邊看。
何玉竹眼神一動,轉頭對身後兩人說道:
“今天采買的這些還算新鮮,小廚房應該夠用了。
你們先把東西帶回去。”
劉嵐,賬目你回去對一遍,回頭報給黃主任。
馬華,你先回去按我教的方法把那些食材簡單處理了。
我在這兒再轉轉,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
半小時後,不管找沒找到,我一準回去,不耽誤小廚房的活兒。
你們倆先回吧。
如今何玉竹大小是個領導,馬華和劉嵐自然沒二話,提著東西便往軋鋼廠方向去了。
等人走遠,何玉竹才慢悠悠踱過去,像是偶然撞見似的,開口招呼:“大莊,巧了啊,又碰上了。”
大莊正擰著眉頭發愁,聽見聲音抬頭,見是何玉竹,臉上頓時活泛起來:“柱子!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你。
這鍾點你們食堂不是正忙嗎?你怎麽有空來鴿子市?”
何玉竹笑了笑:“領導派的差事,讓來找點食材,中午有招待。
你們這是……”
大莊趕忙側身引見:“這位是文麗老師。
文老師,這就是我常提的軋鋼廠後勤何主任,何玉竹。”
何玉竹這才仔細看去。
文麗站在那兒,周身透著股熟透果子般的潤澤,正是女人韻味最足的年紀。
他心裏掠過一絲不解——佟誌守著這樣的妻子,怎麽還會在外頭動別的心思?難道真應了那句老話?
他擺擺手:“什麽主任不主任的,就是後勤掛個名,實際還是後廚組長,管灶上那攤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