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睛,語氣變得確定,“如果沒記錯,你剛才說那輛車是鳳凰牌的,對嗎?鳳凰牌自行車?”
何玉竹立刻察覺出話裏的異樣。
冉秋葉的言語間藏著未盡的意味,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對,是鳳凰牌,剛買不久,現在看著也跟新的沒兩樣。”
院裏二大爺把那輛車看得比什麽都重,平日擦拭保養得精心,誰知偏偏丟了個輪子。
可以想見,二大爺此刻該是怎樣的怒火中燒。
冉秋葉終於低聲開口:“我猜……可能是剛才走過去的那位,叫許大茂的。
我來的時候,正好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當時的細節。”因為單獨賣車輪實在少見,我就多留意了幾眼。
那輪圈上的商標,我看清了,是鳳凰牌的圖案。
所以,如果沒別的可能,偷走你們院二大爺車輪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何玉竹神色驟然凝重。”冉老師,這話可不能亂說,您真看真切了?”
“現在自行車多稀罕,您也清楚。”
冉秋葉的語氣變得肯定,“誰家有輛車子,都當寶貝似的,零件我也認得一些。
許大茂當時確實在賣一個鳳凰牌的車輪,這點我不會弄錯。
我看見他往那邊去,才特意繞到這邊來的。”
她抿了抿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就是不想讓他注意到我。
不過看他當時全神貫注跟人討價還價,大概也沒往我這邊瞧。”
“但是,”
她抬起眼,帶著幾分謹慎,“我隻能說我看見他賣的是鳳凰牌的輪子。
至於那是不是你們院二大爺車上那個……我不敢打包票。
隻是,事情未免太巧了些——你們院裏剛丟了個鳳凰牌車輪,他就拿著同樣的東西去賣。
若真是兩樁不相幹的事撞在一起,那也未免太離奇了。”
何玉竹眼神倏地亮了。
沒錯,準是許大茂幹的,再沒別人。
他當即道:“冉老師,太感謝您了。
您這訊息來得正是時候。
要不是您恰好撞見,這樁無頭公案,恐怕真就找不著主了。
許大茂賣輪子,偏叫您給瞧見了。
有您這句話,後麵的事就好辦了。
真得謝謝您。”
這時,冉秋葉才從衚衕拐角的陰影裏推出一輛自行車。
何玉竹見狀一怔:“冉老師,您騎車來的?怎麽剛纔不直接騎過去?把車擱在這暗處,萬一叫人順手牽了去,這麽貴重的東西,我們院裏的人可怎麽擔待得起?”
一輛自行車的價錢,尋常工人攢上許久也未必夠。
即便她是位教師,收入也有限得緊。
冉秋葉嘴角浮起一絲淺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教案邊緣。”其實……我是怕太招搖。
剛來學校就騎車家訪,總怕有人在背後議論。”
她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所以每次我都把車停在巷子口外麵。”
何玉竹喉嚨裏滾出一聲歎息。”冉老師,這話您得聽進去。”
他往前挪了半步,傍晚的風把他袖口吹得微微鼓起,“現在雖說太平,可手腳不幹淨的人哪兒都有。
您就那麽擱在外頭,保不齊就被誰惦記上了。”
這姑娘到底還是剛從校園裏出來,沒嚐過現實的滋味。
何玉竹望著她側臉被夕陽鍍上的那層柔光,心裏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
原本送到衚衕口就該止步的,他卻多走了兩條街——說是順路,其實自己清楚那點心思。
年輕 站在講台上的模樣早就在院裏傳開了,那種帶著書卷氣的鮮活,像初春枝頭最嫩的那點綠芽,誰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他得讓有些人瞧見,有些念頭趁早收了纔好。
至於許大茂幹的那檔子事……反正已經捏在手裏了,早一刻晚一刻揭穿,差別不大。
直到那抹淺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鐵柵門後,何玉竹才轉身往回走。
四合院裏那場戲,該唱到第二幕了。
果然還沒進垂花門,就聽見劉海中那嗓子扯得老高,金屬敲擊地麵的哐當聲混著咒罵,把暮色攪得稀碎。
許大茂倒是不見人影——估摸著正窩在家裏哄媳婦呢。
何玉竹跨過門檻,徑直走到那輛少了前輪的自行車旁。”二大爺,您先消停會兒。”
他伸手按住車座,掌心傳來鐵管的涼意,“您那輪子去哪兒了,我心裏有數。”
劉海中喘著粗氣扭過頭,眼皮上的皺紋堆成深深的溝壑。”柱子,這話可不能亂說。”
“您看我像開玩笑麽?”
何玉竹鬆開手,在褲縫上蹭了蹭掌心的鐵鏽味,“沒把握的事,我不會張嘴。”
易中海從人群裏擠過來,壓低了聲音:“該不會又是賈家那孩子……”
話沒說完,但周圍幾個鄰居的眼神已經飄向了西廂房。
有些印記一旦烙下,就像牆上的水漬,稍有點陰雨天就會泛上來。
偷車軲轆、摸走老母雞——前科疊著前科,也難怪出了事總先往那個方向想。
何玉竹卻搖了搖頭。”這回真不是那小子。”
他目光掃過院裏每扇窗,最後落在東廂房緊閉的簾子上,“二大爺,您最近……得罪過院裏什麽人沒有?”
風忽然緊了,晾衣繩上掛著的床單撲啦啦響成一片。
何玉竹的問題讓二大爺愣在原地。
他皺著眉,眼神裏全是茫然,像是被人矇住眼睛推到了陌生的地方。
他用力地回想,額頭上擠出幾道深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開口:“沒有啊,我這人你清楚。
好歹是院裏的二大爺,那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我哪會往心裏去?”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點不自覺的抬高:“我又不像三大爺那樣。
再說工資,雖然比不上一大爺,可在咱們這院裏也是數得上號的。
我不缺那幾個錢,對吧?既不缺錢,心眼也不至於針尖那麽小,你說說,我能得罪誰去?”
何玉竹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他以為話已經點得夠明白了,可對方竟然還是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模樣。
關鍵就在軋鋼廠裏傳的那些關於許大茂的話——難道隻是二大爺隨口一提,自己說完就忘了?或者他壓根沒把那幾句話當回事,就像隨手丟掉的瓜子殼,轉眼就找不見了?
可別的工人聽見了,卻覺得裏頭有滋味,一傳十十傳百就散開了。
許大茂知道後,心裏那團火就燒起來了:正趕上要往上走一步的關口,半路竟被這幾句話壞了事,這仇算是結下了。
何玉竹心裏慢慢理出了線頭。
二大爺未必存心要給許大茂使絆子,可話確實是從他嘴裏出去的,那些對許大茂不太中聽的議論也是他起的頭。
這就夠了——對許大茂那樣的人來說,這幾句話已經足夠他記上一筆。
想明白這點,再聽二大爺那副渾然不覺的口氣,何玉竹就知道,對方根本沒把那次隨口閑聊放在心上。
他於是把語氣沉了沉,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二大爺,事情其實簡單。
偷你自行車輪子的人,就是許大茂。”
他停頓片刻,讓這句話在空氣裏懸了一會兒,才接著說:“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再琢磨琢磨,最近和許大茂之間有沒有發生過什麽不痛快。
不然,他憑什麽偏偏盯上你的車輪?”
二大爺聽完,臉上的困惑不但沒散,反而結成了更厚的霧。
他搖了搖頭,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許大茂?這不對啊……我和大茂之間沒什麽過節。
往日沒怨,近日沒仇,他閑著沒事偷我車輪子幹什麽?撐著了找樂子嗎?”
他越說越覺得荒唐,手在空中揮了揮:“那小子要是真有話,直接上門找我說不就行了?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住哪間屋。
偷車輪子——這算哪門子事?”
到了這地步,他依然想不起自己究竟哪裏得罪了對方。
何玉竹看在眼裏,心裏暗歎一聲。
說了半天,等於白費力氣。
不過轉念一想,眼前是二大爺——那個一心想往領導位子上擠的人。
他所有心思都花在琢磨上級的喜好上,就算在四合院裏當個二大爺,也不過是因為這稱呼帶點虛浮的權力影子,像個沒被正式承認的頭銜。
當然,這也算過過癮。
在軋鋼廠裏,他連個小組長的邊都沒摸到,誰讓他肚裏墨水不夠呢。
所以對院裏這些鄰裏,二大爺向來不怎麽上心。
許大茂就算混得再不錯,在他眼裏也不過是“群眾”
之一。
不把許大茂放在心上,再正常不過——一個普通工人,值得費神去關心嗎?
二大爺愣在原地,半晌沒吭聲。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指節處泛著常年勞作的暗紅。
窗外飄來食堂蒸饅頭的麵堿味兒,混著初冬的冷風,鑽進鼻子裏有些嗆人。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了團棉絮。
“我……我就是隨口那麽一說。”
聲音幹巴巴的,沒什麽底氣,“街坊鄰居扯閑篇,誰還不過個嘴癮?哪知道這話能傳到他耳朵裏,還壞了事?”
何玉竹沒接話,隻把手裏搪瓷缸子轉了個圈。
缸子邊沿磕掉了幾處瓷,露出底下黑鐵的顏色。
他盯著那幾處破損看了會兒,才抬起眼。”話這東西,出了口就不是自己的了。
宣傳科那位置多少人盯著?您那幾句‘隨口一說’,正好成了別人的由頭。
許大茂捐出去的那對樟木箱子——就是從他老丈人屋裏搬出來那對——本來算件露臉的事。
可經您那麽一傳,倒成了他心虛,是被捏住了短處纔不得不割肉。”
“可我說的難道不是實情?”
二大爺的調門忽然拔高了些,脖頸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許大茂是什麽好鳥?那年他——”
“是不是實情,現在不重要了。”
何玉竹打斷他,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重要的是,因為您那些話,到手的鴨子飛了。
您想想,以他那性子,能嚥下這口氣?”
他頓了頓,聽見走廊盡頭傳來誰在哼小調的聲音,漸漸遠了,才接著說,“丟個車軲轆算什麽?沒半夜往您家窗台上扔磚頭,就算他還留著兩分顧忌。”
二大爺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舊棉褲騰起一小片灰。”好小子!敢跟我來這套!我……我這就去問問他,憑什麽動我的車!那軲轆可是我攢了半年工業券才換來的!”
他轉身就要往外衝,棉襖袖子帶翻了凳子上擱的半碗茶。
褐色的水漬在水泥地上迅速洇開,像塊難看的疤。
何玉竹伸手拽住他胳膊,力道不大,卻讓那衝勢硬生生止住了。
“您現在去,他能認嗎?”
何玉竹的聲音貼著耳根子飄過來,帶著食堂油煙浸透了的渾濁氣息,“空口白牙,沒憑沒據。
換作是您,您認不認?我跟他打了多少年交道,他那人,滑得跟泥鰍似的。
您前腳質問,他後腳能賭咒發誓,說不定還能擠出兩滴眼淚,反咬一口說您誣賴好人。”
二大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一團團散開。
他盯著地上那攤水漬,眼神發直。
過了好一會兒,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那……那就這麽算了?”
聲音裏透著不甘,卻已沒了剛才的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