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煤渣子味兒。
何玉竹的聲音又響起來,低低的,像在勸,又像在陳述某個既定的事實:“院裏統一的意思。
您就當……沒瞧真切。”
“可閆老師真能不計較?”
冉老師抬起眼。
她想起那輛靠在牆根的自行車,前輪那兒空蕩蕩的,像個被摘走了眼珠的沉默者。
“不計較了。”
何玉竹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備好的台詞,“但教訓得給。
家裏會湊錢補上。”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眼下……先別往學校遞話。
您大老遠跑這一趟,總得讓您明白首尾。”
冉老師睫毛顫了顫。
她沒立刻應聲,隻將手攏進袖口。
指尖觸到腕錶冰涼的金屬殼,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瞞不住的。”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語,“廠區就這麽大,人嘴雜得很。
今天我不報,明天風也會刮到小學圍牆裏頭去。”
“那就讓風晚幾天刮。”
何玉竹朝前傾了傾身子,手肘壓在膝蓋上,“先緩過這陣。
話傳著傳著就走樣了,等過些日子,興許就沒人記得原樣是什麽。”
他目光掃過院角那棵老槐樹,枝椏光禿禿地刺向灰白的天,“給孩子個喘氣的空當,成嗎?”
風忽然緊了,捲起地上的碎紙屑打著旋。
冉老師望著那旋渦出了會兒神,末了極輕微地點了下頭——不是應允,更像某種暫時的妥協。
風頭再刮幾天也就散了。
巷子裏傳開的版本隻會越來越多,最後落到我們院裏,不過是一樁鄰裏間的小誤會——自然還是院裏人的說法更叫人信服些。
等這事過幾日再往外漏,動靜便小多了。
到頭來不了了之,對你學生棒梗也是個機會。
冉老師不妨仔細掂量。
冉秋葉沉默片刻,眼底那點澄澈的光晃了晃,終於還是點頭:“既然你們院裏已經處理妥當,閆老師也不再追究……學費的事我會重點匯報。
至於車軲轆,我可以暫時當作不知情。”
她聲音輕了下去,像怕驚動什麽似的:“但你必須告訴家長,這事不能輕輕放過。
那麽小的孩子,連鄰居的車軲轆都敢拆——那是能隨便拿的東西麽?幸虧找回來了。
要是沒找著,閆老師真報了警……”
話尾懸在半空,她沒往下說,隻搖了搖頭。
發梢掃過肩頭時帶起極淡的皂角氣味。
何玉竹心裏那根繃著的弦鬆了。
不管怎樣,這事算是談成了。
更讓他胸口發暖的是,往後約冉老師散步、說話,都有了由頭。
他順勢歎了口氣:“多謝冉老師體諒。
其實院裏最近確實不太平——不光閆老師的車軲轆丟了,另一戶鄰居的輪子也不知所蹤。
就昨兒夜裏,不知前半夜還是後半夜的事,連九成新的鳳凰車都被人卸走一隻軲轆。
剛買沒多久呢,想想就窩火。”
話到這兒,他刻意頓了頓:“大夥兒心裏頭……免不了還是往棒梗身上猜。”
冉秋葉正要接話,身子卻忽然一僵。
她猛地轉過身。
許大茂正晃著肩膀從對麵踱過來,嘴角那抹笑像用刀刻上去的:“喲,這不是何主任麽?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勞模也捨得扔下工作出來閑逛?該不是捧著市勞模的獎狀就打算躺平了吧?這可不像您哪——”
何玉竹連眼皮都懶得抬:“許大茂,你皮又癢了是不是?我沒招你沒惹你,你倒湊上來找不痛快。
上班鍾點,你自己不也在外頭野著?組織紀律性喂狗了?無故曠工什麽後果,需要我提醒你麽?”
他往前踏了半步,鞋底碾過地麵半枯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脆響。
車輪丟失那夜過後,院裏議論聲就沒停過。
我跨過門檻時,日頭已經爬過東廂房的瓦簷。
作為這院子裏的住戶,過問兩句鄰裏遇到的麻煩,難道不是應當的?即便因此耽擱了會兒工夫,未能準點踏進廠門,便是到了廠長跟前,我也能挺直腰桿把道理說清楚。
辦事總得花時間,尤其為群眾辦事。
倒是你——我抬眼看向那個在巷口踱步的身影——既不出去放片子,也不在家歇著,在這兒轉悠什麽?
許大茂的肩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前兩日下鄉放電影,回來時著了涼,身上不痛快,便請了假。”
何玉竹從不會放過任何能讓許大茂難堪的時機,正如對方也時刻盯著他的疏漏。
聽見這話,他鼻腔裏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目光像刷子似的掃過對方的臉麵:“身子不舒服?給老鄉放電影累的?這話你自己說著不虧心?”
他朝前挪了半步,壓低嗓子,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別往臉上貼金了。
指不定是鑽了哪條衚衕,尋老熟人敘舊去了。
你那點底細,真當大夥兒眼瞎瞧不見?不過是懶得戳破那層紙,你倒好意思拿來當幌子。”
許大茂臉頰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血色褪去幾分,又迅速湧回來。
他梗著脖子,聲音拔高了些:“何主任,話可不能亂講!你這是往人身上潑髒水!我行事向來端正,不怕誰胡亂編排!”
何玉竹反而笑了,視線掠過院牆內晾曬的衣裳、牆角堆的煤塊,慢悠悠道:“我潑你髒水?我有那閑工夫?廠裏上下多少人等著吃飯,灶台邊的事都忙不完,還顧得上編派你?”
他頓了頓,語氣裏摻進一絲若有似無的憐憫,“你家裏那位,怕是已經聽到風聲了。
這會兒不趕緊回去想著怎麽圓場,倒有心思在這兒同我磨牙?換作是我,有這麽點空檔,早回家把該安撫的人安撫妥了。
把柄都遞到媳婦手裏了,還覺著能瞞天過海?”
他搖了搖頭,像是真的惋惜:“大茂啊,聽我一句勸。
這事要是捂不住,往後在這院裏,你就得時時刻刻矮著身子走路。
眼下這節骨眼,你還有心情在這兒逗嘴?我是真佩服你這心寬。”
何玉竹說得具體,每一句都敲在實處。
許大茂在外頭確實有人,這是事實。
他原以為藏得嚴實,沒承想竟被對方當街撕開了口子。
風灌進領口,脊背一陣發涼。
婚還沒離,他也沒打算離。
可這事一旦漏出去,秦京茹必定鬧開。
到時候,工作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許大茂的手指抬起來,指向何玉竹的鼻尖,顫了顫,終究沒憋出半句話。
他猛地轉身,腳步又急又重,朝著四合院的方向奔去,像是要搶在什麽炸開之前,撲滅那 星。
許大茂對秦京茹談不上多中意。
娶她進門,和情愛牽扯不大,主要是他不願落在何玉竹後頭成家。
兩人之間,根基原本就薄得像張紙。
有些東西,非得溜走了才覺出分量。
許大茂這人,骨子裏就沒安分過。
婚前如此,婚後更覺著被一棵樹拴住,丟了整片林子,心裏總不是滋味。
於是那些舊日的枝枝蔓蔓,又悄悄續上了。
自然,他兜裏比尋常工人寬裕些,糧票也活絡。
許家二老有些積蓄,又隻這一個兒子,從小慣著,養出他這般性子:碗裏的還沒嚥下,眼睛已瞟向鍋裏。
在他看來,這不算什麽過錯,自己有這資本。
這些事他藏得嚴實,沒承想竟被何玉竹當麵捅破。
傻柱怎麽知道的?這疑問纏得他發慌。
既然何玉竹都聽說了,旁人怕也瞞不住,更別說屋裏那位了。
難怪這兩天秦京茹火氣衝得像點了炮仗。
他拔腿就往四合院趕。
得穩住她。
許大茂雖常換伴兒,可剛結婚就鬧離婚,臉麵上實在掛不住。
他這人,最看重的就是一張臉皮。
眼下還沒散夥的念頭,那就得低頭說軟話。
他顧不上再和何玉竹在街邊磨牙,步子邁得又急又快。
方纔站在一旁的冉秋葉,見許大茂過來便側過了身。
許大茂正與何玉竹拌嘴,沒留意陰影裏的人。
等他走遠了,冉秋葉才慢慢轉回臉,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巷口,眉頭微微蹙起。
何玉竹瞧出些異樣,湊近問:“冉老師,您認得他?”
冉秋葉沒遲疑,點了點頭:“見過。
前陣子學校放電影,就是他帶來的機器。
有點印象。”
何玉竹一拍腦門。
軋鋼廠附屬小學,許大茂作為廠裏的放映員,過去放場電影再正常不過。
冉老師在校園裏碰見他,也不奇怪。
冉秋葉卻壓低聲音問:“何師傅,那人……就住在你們院裏?”
何玉竹咧開嘴,臉上堆起笑容。”沒錯,是我。
院裏那位也算打小認識的,可這交情實在算不上好。
每回碰麵,他總得尋些由頭來給我添堵。”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自家那攤子事還沒理清爽呢,倒有閑心管別人。
三言兩語就把他打發回去了——跟我較勁,他能討著什麽便宜?”
他搖搖頭,語氣裏摻進一絲無奈:“這人辦事確實常出岔子。
婚期剛過不久,外頭就不太安分。
我可不是背後嚼舌根,這些事軋鋼廠裏隨便問問工友,或者找子弟學校的家長打聽一圈,誰都能說上幾樁。
許大茂這人,偷懶耍滑是常事,正經心思不用在崗位上,整天晃蕩得像個街麵上的閑漢。”
他歎了口氣,“要說聰明,他其實機靈得很,可惜沒用在正道上。
爹孃都管不住,我們這些舊相識,又能有什麽法子?”
冉秋葉沉吟片刻,指尖輕輕叩著桌麵。”聽你這麽說,這人確實不太妥當。”
她抬起眼,“剛才你是不是還提到,院裏另有人的自行車零件不見了?”
“對。”
何玉竹立刻點頭,“閆老師那事已經了了,車軲轆是棒梗拿的。
可我們院二大爺的自行車,也丟了個軲轆。”
他身體微微前傾,“二大爺在院裏主事,調解鄰裏糾紛,廠裏是七級鉗工,手藝沒得說。
早些年就置辦了自行車的人家,如今竟遇上這種事。
您想想,他能不惱火嗎?”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傳來模糊的自行車鈴鐺聲。
何玉竹搓了搓手,繼續說:“要是找不回那軲轆,他真可能去報案。
到那時候,棒梗恐怕免不了留記錄,甚至送去工讀學校——這都不是沒可能。
所以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另一個車軲轆的下落。”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沉:“棒梗自己說了,二大爺車上那東西不是他動的。
照這麽看,院裏恐怕還藏著另一個手腳不幹淨的人。
可這人是誰,眼下還沒頭緒。
事情沒查明白之前,什麽猜測都站得住腳,您說是不是?”
他望向冉秋葉,“棒梗那些毛病我看不慣,本想好好管教,可既然他咬定沒拿第二隻軲轆,我覺著這話可信。
但真凶若一直揪不出來,二大爺那邊……怕是按不住火氣。
難辦啊,在旁人眼裏,偷過一個,再偷第二個也不稀奇。”
冉秋葉安靜地聽完,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我想……我可能知道是誰拿了你們二大爺的車軲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