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我的意思是,咱們別瞞冉老師。
把實情攤開說——秦淮茹傢什麽境況,大夥兒都清楚。
一個寡婦,拉扯一大家子,哪顧得上時時盯著孩子?把這份難處講明白了,冉老師那樣明事理的人,興許能體諒。
隻要她肯在學校那邊緩一緩口風,等這陣風過去,咱們再往外傳,就說不過是鄰裏間鬧了點小別扭,算不得偷。
到時候就算有人翻舊賬,也掀不起多大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裏幾張臉。”尤其得跟三大爺通好氣,讓他對外說話時留點餘地。
這麽一來,院子的名聲保住了,棒梗那點事,也能說成是孩子不懂事鬧脾氣,不必往嚴重裏定性。”
話說到這兒,何玉竹心裏轉著自己的念頭。
若來的不是這位冉老師,他多半懶得費這番唇舌。
可偏偏是她——那張臉在記憶裏晃過,像午後窗邊一抹淡下去的日光,幹淨得讓人不敢多看。
如今這般年紀,這般樣貌的,實在不多見。
他盤算著,總得尋個由頭多見她一麵。
解釋這事,總得有個合適的人去。
三大爺肯定不行,自家丟了東西,再讓他替人圓場,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況且秦淮茹該賠多少、怎麽賠,還是樁懸著的麻煩,讓當事人去談,反倒尷尬。
那麽剩下的人裏,能跟冉老師說上話的,也就隻剩他了。
再怎麽說,在這院子裏,他和她也算打過照麵的熟人。
熟人之間,話總歸好說些。
何玉竹心裏盤算著,最終去和冉老師交涉的人選多半會落在自己頭上。
這意味著他能獲得與那位 單獨見麵的契機——隻要見了麵,許多事情便有了轉圜的餘地。
即便拋開別的不談,單是為爭取這次接觸,他也認為此刻應當主動出個主意。
那叫棒梗的孩子既已養成順手牽羊的毛病,絕不會隻犯一兩回。
一次教訓未必能讓他徹底收手。
既然如此,下回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機會總會再來。
既然那孩子不可能立刻改掉惡習,要整治他,等下次便是。
不必非趕在眼下這當口。
何玉竹此刻如此積極,說到底是為了冉老師。
若指望那位被稱作三大爺的中間人牽線,恐怕等到無望也未必有成。
那人即便得了好處也未必辦事,行事總透著幾分不牢靠。
何玉竹本就沒完全寄望於他。
凡事終究靠自己更穩妥。
所以,創造機會顯得格外必要。
正因懷著這番心思,他纔在此時站出來,為棒梗那樁事提出建議。
一旁被喚作一大爺的男子沉吟片刻,斟酌著點了點頭:“這話在理。
眼下直接找冉老師確實不太合適——她方纔已經來過,想必看出些端倪了。
主動說明情況倒是應當。
柱子,這事便由你去辦吧。
你與冉老師相識,向她解釋清楚,說說秦淮茹家中的難處,看能否請她幫著遮掩幾分,也給那孩子一個機會。”
何玉竹心頭一定。
這差事果然落到了自己手裏。
院裏旁人確實都不太適合辦這件事。
他隨即應道:“您放心,我會好好同冉老師談,盡量喚起她的同情。
她是棒梗的班主任,若能得到她的支援,暫時瞞住學校那邊總歸容易些。
往後咱們再放些風聲,隻說鄰裏間鬧了點小誤會,也就圓過去了。”
另一側的二大爺臉色卻仍沉著,語氣裏透著不快:“你們定便是了,我不多摻和。
可話說回來,我終究是丟了東西的人——我那自行車軲轆究竟在哪兒?棒梗那小子咬死不認,但車軲轆總不會憑空沒了。
這事,總得給我個交代吧?”
一大爺沉默片刻,指節輕輕叩著桌麵。”事情未必就是那孩子幹的。
一個車軲轆的重量,對半大孩子已經夠嗆。
再搬走兩個?你自己掂量掂量。”
他抬起眼睛,“老劉,這事院裏會處理。
晚上大夥兒聚一聚,總能商量出法子。
真到那一步,你再往派出所去也不遲。”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些:“至於怎麽說……就提你自家那攤事。
老閆家那邊,既然已經了結了,何必再翻出來?給晚輩留點餘地,也算是對賈家的照應。”
二大爺喉結動了動,最終別過臉去。”成,我且忍這一回。”
他盯著牆角那處空蕩蕩的陰影,“可軲轆必須回來。
找不著,嫌疑最大的還是他。
偷過一次的人,難保沒有第二回。”
話雖讓步,條件卻釘死了。
何玉竹靠在門框邊,指尖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確實蹊蹺。
但老劉的要求不算過分——一輛自行車,得攢多少個月的糧票、布票,還得等那張巴掌大的購車證。
對普通工人來說,這損失足以剜掉心頭肉。
……
冉老師從賈家屋裏退出來時,腳步有些亂。
簾子在她身後晃動,秦淮茹緊跟著送出門,話音又輕又快,像在安撫又像在解釋。
那副歉疚的神態,幾乎能擰出水來。
何玉竹遠遠瞧著,心裏透亮。
秦淮茹還是那個秦淮茹。
收學費的先生看似占著理,可真對上這位,怕是討不到好。
眼下連賈家老太太都沒露麵,光是她一人應付,已經遊刃有餘。
如今的秦淮茹,早不是從前那個低眉順眼的小媳婦了。
她像河底的石頭,被水流磨得又滑又硬。
而冉老師呢?剛從學校出來,臉上還留著少年人特有的飽滿光澤,眼神幹淨得像沒沾過塵。
這樣一張白紙,哪經得起 湖的揉搓?
果然,沒幾句話工夫,冉老師臉上的堅持就鬆動了。
她被秦淮茹溫言軟語繞進去,方向漸漸模糊,最後隻剩點頭的份。
到底是太年輕,遇上這般圓滑的家長,那點書本上學來的法子,全然派不上用場。
冬日的風刮過衚衕口,帶起幾片枯葉。
易中海朝何玉竹遞了個眼神,後者立刻會意,幾步跟上了正要離開的 。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青磚牆的影子斜斜地壓在地上。
何玉竹搓了搓手,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散開。”冉老師,”
他找了個合適的間隙開口,“您別見怪。
那孩子家裏……您也瞧見了。
頂梁柱沒了,就靠一個女人在廠裏輪班,底下有小的,上頭有老的。
日子緊巴。”
他話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過。
幫那小白眼狼說情固然憋屈,可眼下這話題是唯一能留住人的由頭。
停下腳步,圍巾下傳來一聲輕歎。”我隻是帶話的。”
她聲音裏透著倦意,“這樣的學生不止一個,學校心裏有數。
寬限些日子不是不行,可賈梗拖得太久——全班就剩他了,已經多給了一個月時間。”
她轉頭看向衚衕深處,側臉被凍得微微發紅。”剛才屋裏那情形我瞧見了,確實特殊。
我可以再去說說,但您得告訴家長:這事拖不到開春。
學校做不了主,上麵的規定擺在那兒。
要是真鬧到讓孩子停課,誰臉上都不好看。”
何玉竹點頭,鞋尖碾著地上的碎冰碴。
“學費不多,想想辦法總成。”
接著說,語氣軟了些,“孩子要念書,這筆錢繞不過去。
咱們廠辦小學對職工是有照顧,可免學費……沒這個先例。”
話到這兒,她忽然頓了頓。
圍巾鬆了些,露出半截脖頸。”何師傅,”
她聲音低下去,“剛纔在屋裏,賈梗媽媽一哭,我倒把正事忘了。
學校讓我來,主要是問孩子被叫去辦公室的事。
催學費……本來不該我開口的。”
她說著抬手整理圍巾,呢子大衣的領口隨著動作敞開一瞬。
冷風灌進去,她輕輕吸了口氣。
年輕的身形在冬衣下依然顯出動人的輪廓,那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早已失去的生機。
何玉竹移開視線,盯著牆角積霜的瓦片。
有些念頭像野草,冒出來就得掐斷。
何玉竹喉結滾動了兩下,將那股翻騰的燥熱壓回胸腔深處。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下來:“冉老師,這裏頭有些特殊情況,我得跟您說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沿一道舊痕上。”我們院裏那位閆老師——您也認得,是學校同事——他自行車上有個輪子不見了。
取走輪子的不是外人,正是院裏那孩子,賈梗。
大夥兒都喊他棒梗。”
“昨兒個,那孩子在車邊上轉悠,被閆老師瞧見了。
閆老師便說了他幾句,無非是讓他收心念書之類的話。
老師管教學生,天經地義,話重些也尋常。”
何玉竹的指節無意識地叩了叩桌麵,“可孩子心性窄,興許是覺得麵子上掛不住,竟把這事記恨上了。
今兒一早,那輪子便沒了蹤影。”
他刻意略過了那個尖銳的字眼。
有些詞像生鏽的釘子,一旦釘進去,再 就是兩個窟窿。”拿”
和“偷”
隔著一道深溝。
前者是院裏關起門能掰扯清楚的家務事,後者卻得驚動外頭,性質便截然不同了。
若真定了性,那孩子怕是要被送到某個管教嚴厲的地方去,名字都不會好聽。
冉秋葉的呼吸驟然一緊。
她眼睛睜圓了,嘴唇微微張開:“這……這不就是竊取他人財物嗎?”
聲音裏摻著驚愕與不解,“賈梗在學校裏隻是頑皮些,從沒聽說有這種行徑。
閆老師幾句訓誡,竟能讓他做出這種事?”
她手指蜷起來,抵在冰涼的搪瓷杯壁上。”難怪今天急著叫我出來。
何師傅,若真是如此,這孩子的品性可得好好糾一糾了。
放任下去,往後還了得?”
何玉竹心底那點不情願像塊沉甸甸的石頭,但他還是得把它搬開。”您先別急著下論斷。”
他放緩了語調,字句斟酌得像在擺弄易碎的物件,“畢竟年紀還小,一時糊塗。
用那個字眼,太重了。
輪子已經尋回來,閆老師也表示不再追究。
院裏的事,就在院裏了結吧。”
閆老師最終沒撥通派出所的電話。
指間在號碼盤上懸了半晌,還是垂下了手。
那孩子家裏頭的境況,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頂梁柱塌了,剩下一屋子老弱。
巴掌落在桌麵,悶悶的一聲響,像截斷了的歎息。
院裏幾位長輩碰過頭,話遞過來時都帶著相似的重量。”給條路走。”
這話重複了三遍,從不同人嘴裏出來,落在地上卻砸出同一個坑。
棒梗臉上那兩道紅印子還新鮮著,是他母親用掌心烙上去的。
女人打完就背過身去,肩膀抖得跟秋風裏的葉子似的。
冉老師被請進中院時,日頭正斜斜切過屋脊。
何玉竹把事攤開了說,沒藏沒掖,每個字都擱在明麵上。”車輪子的事,閆老師那頭點了頭。
賠是要賠的,但不上報了。”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冉老師腳前那片磚地,青灰的磚縫裏鑽出幾莖枯草,“孩子的前程……到底就這一回。”
屋裏頭確實空。
冉老師的目光滑過掉漆的桌腿、補丁摞補丁的椅墊,最後停在窗台上半個幹裂的窩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