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大爺問的是院裏有沒有結怨,二大爺下意識就把廠裏和許大茂那點不對付給帶了出來。
怪的是,一向愛湊熱鬧的許大茂,這回竟沒露臉。
這可不合他平日的做派——那人向來是哪兒有動靜就往哪兒鑽的。
許大茂那家夥向來愛湊熱鬧,但凡院裏有點風吹草動,他準會探出頭來瞧個究竟。
可今天這場亂子鬧了半天,竟沒見著他的人影——這實在不像他平日的做派。
何玉竹心裏隱約覺得不對勁,可轉念一想,那小子本就是自己的對頭,躲著不出來倒也說得通。
正思忖間,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一個年輕女人的嗓音飄了進來:“請問……賈梗同學是住這兒嗎?”
來人正是冉秋葉老師。
何玉竹抬眼望去,隻見她立在門邊,兩根麻花辮垂在肩頭,發梢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身上有種書卷氣,不像婁曉娥那種嬌養出來的明豔,倒像初春枝頭將開未開的花苞,安靜裏透著清透。
院裏一時靜了下來。
三大爺早提著自行車輪子回屋修理去了,其餘人也都愣著沒動。
直到那女聲又重複了一遍“找賈梗”
纔有人恍然想起——棒梗那孩子的大名,可不就是賈梗麽。
秦淮茹此刻正盤算著別的事。
家裏接連遭難,日子愈發艱難,她比誰都清楚眼下的處境。
許大茂家丟的雞還能勉強賠上兩隻,可三大爺那輛自行車的輪子——誰知道那精打細算的老頭會開什麽價?在他麵前掉眼淚裝可憐,怕是半點用處都沒有。
得從別處找補。
何玉竹便是現成的指望。
他媳婦走了,屋裏就剩他一個,若能從他那兒得些接濟,哪怕隻是幾斤糧票,也能讓家裏喘口氣。
至於要付出什麽……秦淮茹咬了咬下唇。
隻要能讓這一關過去,有些代價不是不能商量。
她整了整衣襟,臉上堆起慣有的溫婉神色,朝院門走去。
秦淮茹正想著心事,沒留意院門口走進來的人。
要說這院裏誰最熟悉冉老師,自然是棒梗。
可今天他剛捱了頓狠打,瞧見那道身影往院裏來,心裏先虛了三分。
壞事終究是做了,他哪料到老師會直接尋到家裏。
家訪?還是別的?他不敢細想。
學渣見著老師,那股怯意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
於是他縮了縮脖子,把臉別過去,隻當自己沒看見,恨不得地上裂條縫能鑽進去——要是偷車軲轆那檔子事被當場戳穿,就算是為了報複三爺爺,他也清楚自己站不住理。
院子統共就這麽大,能往哪兒藏呢。
倒是何玉竹先瞧見了。
他見那女同誌站在院當中四下打量,便徑直走了過去,臉上帶了笑:“您就是冉老師?”
冉秋葉微微一怔。
眼前是個穿工裝的年輕人,身量高,模樣也精神,瞧著該是軋鋼廠的工人。
可她記憶裏並沒這號人。
若是熟人,或是學生家長,她總該有印象。
但這人往那兒一站,像棵迎著風的樹,渾身上下透著股少見的挺拔勁兒。
她心裏轉了幾個彎:不是熟人,也不是家長……那會是誰?
一個名字忽地跳出來。
軋鋼廠那位新提拔的副主任,市勞模,光榮榜上似乎貼過他的相片——可真人比相片上看著更利落些。
她語氣裏帶著點不確定:“我們……好像沒見過?”
“我是軋鋼廠食堂的何玉竹。”
他答得爽快,笑容未減,“在廠裏李主任那兒瞧見過夜校的報名錶。
冉老師也報了紅旗夜校吧?”
原來真是他。
冉秋葉恍然。
同事們閑聊時提過這個名字,說是廠裏近來風頭正勁的人物,年輕,能幹,評上了市勞模——這年頭,一個工人若能得這麽個稱號,後半生的底氣便算有了著落。
那是實打實的榮耀,看得比什麽都重。
她隻是沒料到,本人竟是這般模樣。
何玉竹聽出話裏的意思。
催繳學費的事,在任何年代都不稀奇。
站在講台上的人向來握著主動權——費用交不齊,學生自然沒法繼續坐在教室裏。
所以根本談不上為難不為難,規矩擺在那兒,到了期限還不見錢,孩子就會被送回家。
等什麽時候補上,什麽時候再回來。
眼前這位老師神色平靜,反倒更貼合現實的情形。
別說五六十年代,就算往後數幾十年,因湊不出錢而半途離開課堂的孩子也不在少數。
收學費的人從來不需要猶豫,一個學生是教,十個學生也是教。
能親自登門提醒,已經算盡了本分。
何玉竹心裏清楚,故事走到這一步,和原本的脈絡對上了。
既然人已經出現,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明眼人都能猜到。
另一邊,秦淮茹臉上發燙。
本來棒梗的學費不該成問題,可家裏最近接連出事,手頭忽然就緊了。
她在廠裏預支過下個月的工錢,再開口借恐怕行不通。
拖來拖去,竟拖到老師找上門。
如果再不給,事情恐怕真要難看了。
真要交不上,孩子很可能被暫時停課,回家等著——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
她抿了抿幹澀的嘴唇,聲音低了下去:“冉老師,家裏最近確實……周轉不過來。
但我們一定盡快湊齊,您放心,孩子的學費絕不會賴著。”
冉老師多少知道這家的情況:父親早就不在了,母親獨自拉扯三個孩子,還得照顧一位老人。
想到這兒,她語氣緩和了些:“那我向學校反映一下,盡量寬限幾天。
但也別拖太久,您也體諒體諒學校的難處。”
她頓了頓,忽然轉開話頭,“對了,賈梗同學今天為什麽被叫出學校?這事我挺擔心的。”
話題還是繞回來了。
秦淮茹喉嚨發緊——該怎麽答?難道說兒子偷了別人家的車輪,被帶回來問話嗎?
冉秋葉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的異樣。
她本是循著家訪的慣例踏入這座院落,可迎麵而來的並非尋常的寒暄,而是一種緊繃的、欲言又止的沉默,像夏日暴雨前悶在雲層裏的雷。
幾位年長者聚在院中,臉上的神情複雜難辨。
那位被稱作一大爺的長者快步上前,聲音裏帶著刻意的緩和:“冉老師,您辛苦跑這一趟。
院裏……是有些自家的小糾葛,正商量著,不礙事,我們能理清楚。
您遠道而來,不如先到屋裏歇歇腳,喝口水潤潤喉。”
她目光掃過人群邊緣,瞥見那個叫棒梗的男孩側著臉,頰上留著幾道新鮮的、未完全褪去的紅痕。
這痕跡刺眼,與“家訪”
二字應有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腳下遲疑,自己是來瞭解學生情況的,並非做客。
然而,胳膊已被一隻溫熱的手挽住。
秦淮茹貼得很近,笑容堆在眼角,話語熱切得不容推拒:“冉老師,您就進來坐坐吧,看看孩子平時待的地方。”
那股力道帶著不由分說的親昵,將她半推半請地帶離了院子中心。
被拉進賈家門檻時,冉秋葉用餘光捕捉到一個細節:那位慣常在鄰裏傳聞中聲音尖利、不依不饒的賈家老太太,此刻竟異常安靜地縮在屋角,渾濁的眼睛避開她的視線,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那姿態裏,有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收斂。
何玉竹靠在自家門框邊,將這一切收進眼底。
他鼻腔裏無聲地逸出一絲氣息。
這老太太,心裏那桿秤倒是明白得很。
對院裏的人,對管事的大爺,她敢撒潑打滾,用胡鬧當武器;可麵對孫子的老師,那武器便自覺地收進了鞘裏。
她或許認不得幾個字,卻深諳某些更直接的道理——什麽人能得罪,什麽人必須賠著小心。
他搖了搖頭,底層人自有其一套顛撲不破的、求存活的邏輯。
屋裏隱約傳來秦淮茹讓座的客氣話。
院中,一大爺的歎息聲沉甸甸地落下,砸在青石板上:“這事兒……唉。
若真捅到學校去,棒梗那孩子的前程恐怕就懸了。
咱們是不是……得捂一捂?總歸是看著長大的孩子,得留條路。”
二大爺的聲音緊接著響起,調子不高,卻帶著刨根問底的執拗:“留路,我不反對。
可我的車軲轆呢?它總不能憑空飛了。
若是東西能找回來,萬事好商量。
眼下,最大的嫌疑繞不開那小子,可他牙關咬得死緊,一個字不認。
這就不光是偷摸的事了,是品性要歪。
咱們幾個既然擔著院裏調解的名頭,就不能眼看著他往溝裏滑。
這纔是要緊處。”
老易啊,這話我不得不說。
那孩子再沒人管,怕是要徹底毀了。
他爹走得早,家裏就靠一個女人撐著。
咱們院裏當長輩的,若連手都不伸一把,往後那小子真滑進泥溝裏,咱們心裏能安生嗎?
話音落下,四周的附和聲便低低地聚攏過來。
誰願意自家屋簷下住著個手腳不幹淨的呢?哪怕那隻是個半大孩子。
從前他偷的是傻柱——那個別人背地裏議論的憨實人。
既然苦主自己悶不吭聲,看客們也就樂得袖手旁觀,權當瞧個熱鬧。
反正沒摸到自家門邊,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旁人多嘴反倒無趣。
可如今何玉竹家的門鎖換了。
那孩子的手伸不出去,竟轉向了別家。
這下,原先看戲的人們都坐不住了。
二爺的提議像顆石子投進死水,漣漪一圈圈蕩開。
是該管管了,不能再由著他。
一大爺心裏像堵了團濕棉花。
他原本盤算著讓何玉竹給自己送終,凡事自然偏著那邊。
至於那孩子,暗地裏也算個備選——萬一何玉竹靠不住,總得留條後路。
現在倒好,這小子在院裏名聲越來越濁,一大爺想著想著,胸口便有些發悶。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全院大會的時候,這事得擺出來議一議。
可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麽應付冉老師。
孩子是咱們院裏的,鬧出這種醜事,整個院子臉上都無光。
咱們做長輩的,得想個法子圓過去。”
拉那孩子一把,看他還能不能回頭——這是一大爺藏在話裏的念頭。
何玉竹站在一旁,聽得明明白白。
人嘛,誰心裏沒點自己的算盤?一大爺這點私心,再正常不過。
但何玉竹還是往前挪了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大爺,我看這事瞞不住。
冉老師人都到跟前了,剛才那陣動靜,她就算沒瞧見全部,心裏能沒個疑影?好端端的,學生被從課堂上叫回來,當老師的會不多想?人家既然起了疑,又親自跑這一趟,咱們再演下去,反倒顯得可笑。
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裏一張張熟悉的臉,“這事早傳遍了。
瞞得過今天,瞞得過明天嗎?紙終究包不住火。”
二大爺的指節在桌沿敲了兩下,最終也點了頭。”瞞著,院裏臉上不好看。
不瞞,傳出去更糟。”
他聲音壓得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何玉竹卻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凝滯的空氣裏顯得突兀。”誰說要把學校扯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