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嗓子尖得劈了音,“輪子能比人命金貴?你是要逼死我們祖孫才痛快?”
三大爺別過臉,喉結動了動。
他彎腰拾起車輪,指腹抹過軸心處的油泥,慢騰騰地說:“老嫂子,理不是這麽論的。
孩子的手伸錯了地方,當長輩的該教他收回來。”
“教?我孫子輪得到你教?”
賈張氏往前逼了兩步,袖口幾乎掃到車輪輻條,“你把那鐵疙瘩擱外頭,不就是招人拿?今兒不被他摸去,明兒也得讓別人順走!怪誰?怪你自己沒揣懷裏摟著睡!”
圍觀的幾個後生別過頭去偷笑。
一大爺清了清嗓子,棗樹影子在他臉上晃了晃。
三大爺不再接話。
他把車輪往一大爺腳邊一推,動作輕得像擱下一盞燙手的茶碗。”您來處理吧。
我摻和不了。”
他退開兩步,目光掠過賈張氏漲紅的臉,落在西廂房那扇掉漆的木門上,“二大爺家那個輪子也還沒找見。
勞您費心。”
這話說得體麵,退得也幹淨。
讀書人要臉麵,和婦人當街撕扯,贏了也是滿身唾沫星子。
賈張氏還要嚷,卻聽見棒梗的哭嚎變了調——那是真疼了,嗓子扯得像要裂開。
她猛地扭頭。
裏屋門簾晃動著,竹條抽打的聲響又密又實,每一下都帶著風。
秦淮茹還蹲在水槽邊,背脊繃成一張弓,搓衣的手卻停了。
賈張氏嘴唇哆嗦起來。
她當然知道孫子做了什麽,早晨棒梗溜進門時,褲腳還沾著車軸上的黑油。
可知道歸知道,那哭聲像鉤子,把她腸子都絞緊了。
“打!往死裏打!”
她突然衝屋裏吼,眼睛卻瞪著三大爺,“打殘了纔好!讓全院都瞧瞧,一個破鐵圈怎麽換我孫子的骨頭!”
但腳已經往屋裏邁了。
步子又急又亂,差點絆在門檻上。
簾子落下前,她最後剜了一眼地上那隻車輪——鐵圈冷冰冰地躺在日頭地裏,輻條一根根散開,像某種僵死的蟲子的腿。
院裏靜了片刻。
風吹過棗樹,葉子沙沙地響。
一大爺彎腰拎起車輪,掂了掂分量。
“散了吧。”
他說,“等晚上人齊了再說。”
秦淮茹這才站起身。
盆裏的水已經涼透了,泡沫碎成一片片灰白的膜。
她看著三大爺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鄰居們三三兩兩走開,看著地上那道車輪壓出的淺痕——很淡,像被什麽重東西輕輕蹭了一下,很快就會被風吹來的塵土蓋住。
她彎腰端起木盆。
水很重,壓得腕骨發酸。
自行車輪子總算還了回來,也沒真弄壞什麽,可那股憋屈勁兒讓她非得找三大爺理論幾句不可。
偏巧忘了攔著兒媳婦,賈張氏眼瞅著秦淮茹衝過去,想都沒想就跟著跑上前,一把將人拽開。
到底是婆婆。
秦淮茹胸口那股火還燒著,恨不得立刻揪住棒梗揍一頓,可婆婆年紀擺在那兒,萬一推搡間摔著碰著,不孝的帽子可就扣實了。
她隻得鬆了手,任賈張氏把孫子扯到身邊。
說來也怪,賈張氏平日瞧著腿腳不算利索,這回卻麻利得很,一拽就把半大小子拉了過來。
站在一旁的何玉竹卻眯起了眼——剛才那一瞬,他分明瞧見秦淮茹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光。
極快,快得像錯覺,若非他正盯著,根本捕捉不到。
果然,棒梗被扯過去的動作太順了。
那小子少說也有幾十斤重,哪能輕飄飄就被拽走?結果祖孫倆踉蹌兩步,竟齊齊跌坐在地上。
若是秦淮茹親手推的婆婆,這罵名她背不起。
那年頭,不孝兩個字能壓垮一個人——工作、鄰裏、日子,全都會跟著變了味。
她不能動手,可若是婆婆自己拉孫子時被撞倒呢?孩子撞了奶奶,說破天也怪不到母親頭上。
這一招,既護住了名聲,又給了婆婆教訓。
賈張氏在院裏本就不招人待見,比起許大茂那種雖討厭卻有點本事的技術工,她更惹人嫌。
許大茂在軋鋼廠混得不錯,放映員也算體麵差事,討厭歸討厭,旁人多少還留幾分麵子。
賈張氏卻不同,撒潑耍賴是常事,誰見了都躲著走。
眼下這一摔,院子裏更是亂哄哄一片。
賈張氏自己爬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抬手給了棒梗一個腦瓜崩:“好小子,連奶奶都敢撞?白疼你了!”
棒梗縮著脖子,忙不迭認錯:“奶奶我真沒瞧見……我媽拽得緊,您一拉我就收不住腳了……”
秦淮茹這會兒已換上一臉焦急,快步湊過來扶住賈張氏:“媽,您也是,孩子皮實打兩下就得了,您非得這時候插手。
現在不管,往後真等警察上門,哭都來不及。”
她語氣裏滿是關切,手上卻不著痕跡地將婆婆往旁邊帶了帶,正好隔開了還想往孫子身邊湊的賈張氏。
母親,那孩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難道不疼嗎?每一下都像抽在我心尖上。
可要是不管,往後他會長成什麽樣?我也不願動手,但你瞧瞧他幹的事——這頓打逃不過。
老人立刻接話:“孩子纔多大?他能懂什麽?芝麻綠豆的小事說兩句就得了,值得這樣?”
她話鋒一轉,視線斜向另一邊,“再說老劉,我孫子說了沒拿你車輪子就是沒拿。
你當二爺爺的,沒憑沒據的,這話可不能亂扣。”
這輕巧一帶,就把話頭引了過去。
被稱作二大爺的男人胸口還堵著氣。
他招誰惹誰了?好端端的車輪子竟沒了影。
聽到這裏他喉嚨發緊:“老嫂子,我不是咬定誰,隻是琢磨——他能卸走一個,就不能卸第二個?眼下我是沒抓著把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真要鬧到叫同誌來,誰臉上都不光彩。
我念著街坊情分才沒往外捅。
可要是始終沒個說法……”
他目光掃過院牆,“我可保不準自己會不會去報案。
話撂這兒了:誰拿的,悄悄還回來,賠個不是,咱就翻篇。
要是沒人認——”
後半句他沒說完,但院裏忽然靜了,隻聽見遠處誰家晾的床單在風裏撲打。
那孩子剛挨完揍,正想往青石墩上坐,屁股剛沾邊就觸電般彈起來——那裏腫得發燙。
他齜牙咧嘴地嚷:“真不是我!我對天發誓!要是我拿了你的車輪子,叫我……叫我三個月聞不見肉腥!”
三個月不沾葷。
這話放在如今的孩子耳裏或許不痛不癢,甚至算得上健康計劃。
可那年頭,肉星子每月難得飄進鍋裏一兩回。
這樣的誓,像塊沉甸甸的石頭砸進泥地裏。
二大爺聽了,眉頭慢慢擰出個疙瘩。
他盯著孩子漲紅的臉,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嘀咕:“要不是你……那還能是誰?”
棒梗那小子賭咒發誓的模樣讓劉海中原本篤定的念頭裂開一道縫隙。
他原本認準了就是這小子幹的——閆埠貴的車軲轆前腳才丟,後腳自己的也跟著不見,頭一個蹦進腦子裏的可不就是這慣犯麽?可眼下,那孩子梗著脖子喊冤,賈張氏護犢子似的擋在前頭,秦淮茹眼圈泛紅站在一旁,瞧著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劉海中心裏那團火,不知不覺就弱下去三分。
“若不是他……”
劉海中擰著眉頭,目光掃過院裏一張張麵孔,“那還能有誰?”
易中海這時往前踱了半步,聲音不高,卻讓周圍都靜了靜。”老劉,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近來招惹了誰?老閆那兒,許是昨日說了棒梗幾句,孩子心裏憋著氣,才使了這麽個損招。
你呢?你昨日可曾管教過他?或是……這些日子,無意中開罪了什麽人?”
這話像根針,紮進了要害。
院門夜裏是閂上的,外賊難進,十有 是院裏人伸的手。
易中海這一問,合情合理。
劉海中愣了片刻,嘴角扯了扯:“我得罪誰?棒梗又不是我學生,我犯得著去說他?昨日我忙進忙出,連他影子都沒見著,更別提教訓了。”
他語氣裏帶著點被冤枉的惱火,又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易中海微微頷首。
他是院裏主事的人,遇事總得擺出個公允的架勢。
秦淮茹孤兒寡母的,日子本就艱難,他心裏那桿秤,不知不覺便會往那頭偏上幾分。
若真不分青紅皂白就定了棒梗的罪,這娘兒幾個往後在院裏更難立足。
他緩了緩語氣,順著方纔的話頭往下引:“既這麽說,你同棒梗並無過節,那他偷你車軲轆的由頭,便站不住腳了。
你再仔細回想回想,平素與人交往,可有哪裏不留神,讓人記恨上了?有時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
劉海中的眉頭鎖得更緊。
傍晚的風吹過院子,帶著點涼意,刮在他後頸上。
他搓了搓手,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更固執:“我老劉為人,街坊四鄰都清楚。
在院裏,我自問處事還算公道,誰家拌嘴鬧矛盾,也常請我去說道說道。
得罪人?我實在想不出。”
易中海看著他,沒再接話,隻是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裏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
天光又暗了一層,灰濛濛地壓下來。
他目光轉向地上那輛沒了前輪的自行車,空蕩蕩的車軸杵著,像個突兀的傷口。”車軲轆沒了,這是擺在眼前的事。”
他最後隻說了這麽一句,聲音散在漸起的暮色裏,沉甸甸的。
院裏頭最終要是真揪不出人來,肯定還得報官。
話說回來,老爺子的車軲轆已經了結了,老嚴也推著修好的車回去了。
這事嘛,回頭讓那家賠點東西試試,也就過去了。
可老劉你的車軲轆也沒了。
你仔細琢磨琢磨,是不是得罪了上頭什麽人?這事兒咱們得攤開來說,是不是?
實在找不著就找警察,但你可別回頭把老閆家車軲轆那樁舊事又翻出來。
那檔子事已經了了,再翻舊賬就不合適了。
何玉竹站在邊上,心裏頭卻存著點不一樣的念頭。
旁人都認準了是那小子幹的,他卻覺得蹊蹺——一晚上丟兩個車軲轆,都算在一個半大孩子頭上,未免太巧了。
一個孩子能卸走一個軲轆已算能耐,再弄第二個,按理說不太可能。
當然他也沒十足把握,隻是隱約覺著那小子嫌疑小些,卻也不能完全撇清。
這麽一想,事情反倒更有意思了。
眼下有兩處關節:頭一樁,那小子確實欠收拾;第二樁,若第二個車軲轆不是他拿的,又會是誰?想到這裏,何玉竹忽然記起白天在廚房聽見的動靜——二大爺和許大茂之間似乎有些不對付,是工友們吃飯時隨口扯的閑篇。
當時他沒細聽,轉身便走了。
此刻他暗自推敲:倘若二大爺的車軲轆不是那小子動的,這院裏最可能下手的,恐怕就是自己的老冤家許大茂了。
二大爺自己或許也得了些風聲。
他在四合院裏向來謹慎,輕易不得罪人,又是院裏的二大爺,手裏多少有點權柄。
正因如此,有些事反倒容易叫人故意裝作忘了。
興許二大爺隻是隨口說了許大茂幾句不是,偏巧被上頭聽了去,這回升遷的機會怕是黃了。
若硬要說二大爺同誰有過節,那便是許大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