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多年,哪夜不是檢查了纔敢閤眼?院裏頭各家各戶的物件安危,我可不敢馬虎。”
三大爺在旁跺了跺腳,鞋底蹭得地麵沙沙響:“既然鎖了門還出這檔子事,幹脆叫警察來!兩個車軲轆不便宜,夠立案了!”
秦淮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強穩住神色,聲音卻有些發緊:“先別急著驚動外麵。
我這就去學校把棒梗叫回來問清楚。
若真是他做的……”
她頓了頓,轉向二大爺,“您也稍安勿躁,總得讓孩子當麵說個明白。”
她剛要轉身往院外走,門檻外卻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藍褂子的中年女人攥著個男孩的手腕跨進來,另一隻手裏赫然提著個沾著泥汙的自行車輪。
三大爺眼睛瞪圓了,幾步衝過去:“這是我的軲轆!好啊棒梗,果然是你這小兔崽子!”
“老閆!”
一大爺抬高聲音壓住場麵,朝那陌生女人點了點頭,“我是院裏管事的,您有什麽事兒,先同我說。”
女人把車輪往地上一放,金屬撞出悶響。
她抹了把額角的汗:“您就是一大爺吧?棒梗常提起您。
我是他同學諸葛大牛的娘,在廢品站幹活。
今早這倆小子竟抱著這鐵軲轆來站裏賣,被我撞個正著。
逼問半天,棒梗才吞吞吐吐說從院裏拿的。”
她喘了口氣,“幸好站裏早班就我一人,趕緊給送回來了——這要傳出去,孩子們往後怎麽做人?”
原來諸葛大牛的娘調到了廢品站。
兩個小子這回可撞槍口上了。
一大爺胸腔裏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這事雖不光彩,好在沒捅到外頭去。
真要鬧到派出所,整個院子的臉麵都得丟光了。
一大爺連聲道謝,聲音裏帶著未散的急促:“真是……真不知該怎麽謝你纔好,大牛媽媽。”
女人將那隻沾著油汙的自行車輪遞過去,轉身就要走:“行了,我廠裏還有活。
剩下的事你們自己處理吧。”
何玉竹一個箭步上前,搶在一大爺伸手之前接過了那沉甸甸的鐵圈。
他指尖蹭到冰涼的金屬,連忙堆起笑:“多虧您了,大牛媽媽。
要不這輪子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躺著呢。”
於大爺也跟著附和了幾句,將人送到院門口才折返。
何玉竹把車輪往三大爺腳邊一擱,轉向一旁臉色發白的女人,語氣沉了下去:“秦姐,這回可不是小事。
棒梗運氣好,撞見的是同學家大人。
要是直接捅到派出所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角落裏縮著的身影,“一個自行車輪子,論價錢夠上綱上線了。
真追究起來,進去待幾天不是嚇唬你。”
他往前挪了半步,壓低聲音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你現在捨不得管教,將來就是別人替你管。
到那時候,哭都找不著調。”
三大爺從鼻子裏哼出一股氣,手指敲著桌麵:“柱子這話在理。
淮茹,你們家這孩子,再不管就廢了。
昨天我就說他兩句,也是看他是院裏孩子、學校學生。
好嘛,轉頭把我車輪卸了。”
他越說越激動,喉結滾動著,“看在老鄰居份上,我不往派出所報。
但這事不能就這麽糊弄過去。
今晚開全院大會,非得說道說道不可。
再這麽下去,這孩子前途就砸了!”
一直蹲在牆根的棒梗忽然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二爺爺,你的輪子真不是我拿的!我、我就拿了三爺爺的……誰讓他昨天那樣說我,我氣不過才……”
“氣不過?”
二大爺猛地拔高嗓門,手指幾乎戳到棒梗鼻尖,“那我車輪呢?飛了?找回來一個就算完?我的呢!”
屋裏霎時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窗外的光斜斜切進來,把飛揚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
何玉竹瞥見秦淮茹的手指絞緊了衣角,骨節泛出青白色。
棒梗臉上 辣地疼起來時,耳朵裏嗡嗡作響。
他母親的手掌帶著風甩過來,兩下,又快又重。
院子裏晾著的衣服在繩上晃了晃,隔壁傳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秦淮茹胸口起伏著,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盯著兒子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喉嚨裏堵著什麽,咽不下去。
廠裏機器整日的轟鳴好像還留在耳朵深處,混著此刻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她想起中午食堂那碗照得見人影的菜湯,想起兜裏幾張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糧票。
這些畫麵擰成一股粗糙的繩子,勒得她喘不上氣。
“你……”
聲音從她齒縫裏擠出來,又啞又碎,“你非得……非得把這家拖到泥坑底下去嗎?”
孩子偷的不是花生,也不是鄰家的雞。
是車軲轆。
黑沉沉的、帶著油味的、能換錢的鐵家夥。
這念頭像冰碴子滑進她心裏。
前院三大爺那張皺巴巴的臉立刻浮現在眼前——不是許大茂那種能攀點遠親、塞兩隻雞就能打發的人。
三大爺的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響,眼神像鉤子,專往人痛處刮。
賠錢。
這兩個字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她肩胛骨都酸了。
院裏幾個身影在門後或窗邊停著,沒靠近,也沒走開。
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她知道。
何玉竹家那次,人們撇撇嘴也就散了;再往前數,那些零碎小東西,她賠個笑臉、說幾句軟話,日子還能糊弄著往前挪。
可這次不一樣。
車輪子轉動的聲響,在多少人耳朵裏就是錢的聲音。
一百多塊。
得在機床前站多少個月?得把多少張畫了紅勾的工票換成皺巴巴的毛票,才能攢出那個數?
棒梗低著頭,脖頸子梗著,眼淚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卻沒吭聲。
這副樣子她見過太多次了。
每次東西還回去,她拉著孩子給人鞠躬,嘴裏說著“孩子小、不懂事”
心裏那點指望就像破窗戶紙,一次次漏風。
管過嗎?管過。
手舉起來,看見那雙肖似他爹的眼睛,又軟塌塌地垂下去。
孤兒寡母——這四個字是她披在身上的破棉襖,冬天擋不了風,夏天捂出一身痱子,卻怎麽也脫不掉。
“我怎麽就……”
她聲音忽然斷了,抬手抹了把眼睛,濕的。
不是演給誰看,是那股酸楚自己湧了上來。”我一個人……在廠裏,骨頭熬出油來,為的什麽?”
話輕得像自言自語。
遠處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脆響,叮鈴鈴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那聲音刺得她一個激靈。
三大爺那輛車的模樣清晰起來:擦得鋥亮的車把,總用舊絨布細心裹著的座墊,還有——那兩個如今缺了一個的、空蕩蕩的車軸。
明天,或者後天,那張精瘦的臉就會堵在家門口,話不會說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要往她骨頭上敲。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兒。
她看著兒子腫起的半邊臉,忽然覺得累,累得腳底發軟。
這日子像條越走越窄的巷子,兩邊牆皮剝落,露出裏頭碎磚和爛泥。
而她的棒梗,不往前看,卻伸手去摳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磚塊。
“回去。”
她終於說,聲音幹巴巴的,“跪著去。
晚飯沒了。”
孩子挪動腳步時,鞋底蹭著沙土地,沙沙地響。
窗後的影子也一個個散了,隻剩下繩上那排舊衣裳,在漸起的晚風裏,空蕩蕩地晃動著。
棒梗挨的那頓打,院裏沒人上前攔。
老太太站在屋簷下,手扶著門框,目光垂向地麵,始終沒挪動腳步。
就連平日裏最護短的賈張氏,起初也隻是攥著衣角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發白。
她雖常做些糊塗事,可這迴心裏也清楚——孫子若不結結實實挨這頓教訓,事情怕是難了結。
金慧如手裏的竹條揮得又急又重,破風聲裏夾著孩子尖利的哭喊。
起初是嗷嗷叫喚,後來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最後那聲音嘶啞著擠出來:“奶奶……奶奶救我……媽要把我 了……”
這話像針似的紮進賈張氏耳朵裏。
她猛地衝過去,一把攥住金慧如揚起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皮肉裏。”金慧如!你瘋了嗎?”
她嗓子扯得尖利,“教訓孩子就教訓,哪有往死裏打的?棒梗是你腸子裏爬出來的,你真下得去手?不就是一個車軲轆嗎?賠就是了!況且東西也沒丟,不是找回來了嗎?值當你這樣往死裏折騰孩子?”
她喘了口氣,聲音又拔高幾分:“一個破車軲轆,能金貴到哪兒去?”
這話飄進三大爺耳朵裏,他眉頭立刻擰緊了。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間的眼鏡,幾步跨到兩人中間,手臂橫著一攔。”老嫂子,您這話我可聽不慣。”
他說話時,手指向牆根那輛自行車——車架擦得鋥亮,輻條在午後光線裏泛著細銀光,“我這車才買回來不到半個月,怎麽到您嘴裏就成了破車?晴天我都不捨得騎,更別說陰雨天了。
您瞧瞧,這跟剛推出廠門的有兩樣嗎?”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動了動:“您知道這一個軲轆值多少嗎?您孫子偷了東西,挨幾下打就心疼了?要是覺得我這車不值錢,那您孫子別伸手啊!我昨兒說他兩句,本是為他好,結果呢?這小子轉頭就把我車軲轆卸了——這叫什麽?恩將仇報!”
賈張氏想插話,三大爺卻沒給她空隙。”還有您這當奶奶的,”
他聲音沉下去,“不教孩子走正道,反倒說我的車軲轆是破 。
您這不是明擺著慫恿他繼續偷嗎?有您這麽當長輩的嗎?棒梗纔多大,就敢偷車軲轆——我看呐,這膽子多半是有人給撐起來的。”
院裏其實有不少人心裏明白。
棒梗那孩子手腳不幹淨,也不是頭一回了。
前些日子偷過殺豬匠家的花生米,再往前還摸過別人家的玉米麵。
每回得手,賈張氏非但不罵,反倒摸著孫子腦袋誇他機靈。
就算被人找上門,她也總是先扯著嗓子抵賴,實在賴不掉就往地上一坐,哭天搶地鬧一場。
次數多了,院裏人也懶得較真,隻是私下搖頭。
車輪被卸走的訊息傳開時,秦淮茹正蹲在院角的水槽邊洗衣。
棒梗的哭聲從裏屋炸出來,混著竹條抽在皮肉上的悶響。
她手一抖,肥皂滑進泛著灰沫的水裏。
院裏幾位長輩都聚了過來。
一大爺背著手站在棗樹下,影子斜斜地切過青磚地。
三大爺捏著那隻孤零零的車輪圈,鐵輻條在午後日頭下泛著冷光。
他沒看賈張氏,隻把輪子往地上一擱,金屬撞地的脆響讓哭聲頓了一瞬。
“孩子的事,等當家的回來再說。”
秦淮茹擰幹衣服,水珠串串砸進盆底,“該賠禮該道歉,我們絕不推脫。”
這話是說給眾人聽的。
院裏誰不知道她日子艱難——一個寡婦,拖著老的,帶著小的。
平日晾衣裳若多占半分地界,鄰居也隻當沒看見。
可這次不同,丟的是車輪,是能換糧票的鐵家夥。
賈張氏就在這時從門簾後撞了出來。
她沒係頭巾,花白頭發散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步子又急又重,像要把磚地踩出坑來。
“姓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