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莊琢磨著弄點肉回去,何玉竹沒把話說滿。
他清楚鴿子市那地方雖不用票,價錢卻咬手,尋常人家根本扛不住常往那兒跑。
何玉竹自己倒是不愁門路,可他不願招搖,更不想被暗處的眼睛盯上。
所以大莊一提,他隻謹慎應下一斤,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價高,量少,兩樣都卡死,免得日後麻煩。
大莊一聽能成,臉上立刻堆起笑,眼睛眯得隻剩兩條縫:“夠意思!有一斤我就能交差了。”
他頓了頓,又湊近些:“何師傅,要不我明兒去廠門口找你?價就照鴿子市的走,絕不讓您白忙活。”
何玉竹卻擺了擺手。
廠門口人多眼雜,次數多了難免惹閑話。
他心思轉得快,隨即介麵:“別那麽費事。
我有個朋友,在副食店管賬,這會兒估摸還沒下班。
咱直接找他去,錢帶夠就行。
憑咱的交情,這點事不難辦。”
兩人這邊正盤算著怎麽走動,四合院那頭,許大茂拉著三大爺倒苦水,話裏話外都是火氣。
三大爺聽著,心裏也在掂量。
許大茂先前那事做得確實不漂亮,可若真是二大爺在背後嚼了舌根,那也不像話。
好歹是院裏的管事大爺,哪能這麽拆台呢?斷人前程,那可是結仇的根子。
三大爺清了清嗓子,話裏帶著勸:“這回二大爺要是真說了什麽,那確實欠考慮。
可凡事得講個憑據不是?院裏在軋鋼廠幹活的人多了去,不光你和他,連一大爺、何玉竹,還有好些個都在廠裏。
你鬧的那樁,左鄰右舍差不多都聽說了,未必就是二大爺傳的。
你要找他理論,總得拿出點實在的由頭,光靠猜可不成。
沒證據就咬定是他,這理兒站不住腳。
真要開大會說道,也得讓人心服口服才行。”
許大茂攤開手,語氣裏透著無奈:“您看,您這些推斷都隻是猜測,拿不出實實在在的東西。
您讓我怎麽伸手呢?”
他當然清楚對方的顧慮,立刻換了副誠懇麵孔:“您別急,我沒打算鬧到會上去。
證據我確實沒有,可有人聽見了呀。
我不會平白無故往人身上潑髒水,那話是他自己親口漏出來的。”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就在他們車間,幾個人湊一塊兒喝了幾杯。
二大爺許是喝高了,許是沒留神,就把那檔子事給禿嚕出來了。
當時邊上可不止一雙耳朵聽著呢,這總不能是我編的吧?”
他頓了頓,臉上顯出幾分憋屈,“可話說回來,正因為拿不住鐵證,我才沒法子把事擺到明麵上。
就算真開了會,又能頂什麽用呢?”
他擺擺手,像是要把這念頭揮開:“算了,大會我不提了。
我今天來,就是想跟您唸叨唸叨,心裏這口氣堵得慌。”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您給評評理,那丟了的母雞本就是我家的,我纔是吃了虧的那個。
結果倒好,我盼了那麽久的轉崗機會,眼瞅著就飛了。
要真是我手腳不幹淨,我認罰。
可東西是我的呀!到頭來,吃虧受罰的怎麽反倒成了丟東西的苦主?您說,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三大爺聽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幾下,緩緩點頭:“是這麽個理兒。
攤上這種事,擱誰心裏都得窩火。
好好的機會就這麽沒了,是夠冤枉的。”
他抬起眼,語氣緩和了些:“會是不能開的,這不合規矩。
不過大茂啊,你也別太焦心。
這事呢,我記下了,回頭碰見老易,我會跟他通個氣。
讓他私下裏問問,看到底是個什麽情形。
老易辦事向來有分寸,總會給你個說法的。”
晨光熹微,何玉竹簽完到,手裏多了一包油紙裹著的東西。
拆開一看,是幾根深紅色的肉腸。
他扯了扯嘴角,連係統界麵都懶得再點開。
這玩意兒給的獎勵越來越沒譜了,什麽零碎都往外冒。
他把肉腸切片,和打散的雞蛋一起滑進熱油鍋裏。”滋啦”
一聲,香氣混著油煙氣騰起來。
肉是不能大張旗鼓炒的,味道傳出去太招眼。
眼下這光景,碗裏能見著點葷腥,已經該知足了。
收拾停當,他推出那輛叮當作響的自行車,剛要抬腿跨上去,院牆外猛地炸開一聲吼,驚得樹梢上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走。
是三大爺的聲音,又尖又厲,裹著火星子:“哪個手賤的賊骨頭!給我滾出來!”
何玉竹車把一扭,循著聲音快步趕過去。
三大爺正站在自家門口,臉漲得發紅,手指哆嗦著指向牆根。
那兒靠著一輛自行車,車身斜倚著牆,前頭卻空蕩蕩的——本該安著車輪的地方,隻剩下光禿禿的軸杆和一把孤零零掛著的鎖。
“柱子,你來得正好!”
三大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發顫,“你瞧瞧!你給瞧瞧!我這是礙著誰了?一早起來,就看見成了這模樣!”
他喘了口氣,指著那把鎖,“我是鎖了車啊!可誰想得到連車軲轆都得鎖?哪有人鎖兩個輪子的道理?”
車輪的金屬圈在晨光裏泛著冷硬的光澤。
何玉竹盯著那空蕩蕩的支架,舌尖頂了頂上顎,才慢慢開口:“院門夜裏是落了鎖的。
三叔,您仔細想想,近來在單位裏,是不是不小心礙了誰的眼?”
被稱作三叔的男人先是一怔,隨即眉毛擰起來,聲音陡然拔高:“柱子!該不會是你小子……就因為我沒把說好的姑娘領來見麵,你就使這種陰招?”
他手指幾乎要戳到對方鼻尖。
何玉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摻著些無可奈何的澀意。”您這話,自己聽著不虧心麽?我何曾催過您一回?找伴兒又不是集市上挑蘿卜,哪能說成就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家屋簷下並排停著的兩輛自行車,漆麵在薄霧裏顯得很沉靜。”再說,我犯得著為個車輪子,髒了自己的手?”
幾句話像冷水,澆得對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空氣靜了片刻,隻聽見遠處隱約的雞鳴。
三叔肩膀塌下去一點,語氣軟和了些:“倒也是……柱子,你放心,三叔不是那種光收禮不辦事的人。
學校裏新來了個姑娘,模樣性情都好,我尋思著……有機會總得讓你見見。
我可不是那號人。”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這傻小子家底是厚的,確實沒必要;況且,他也真沒為這事緊逼過自己。
總得把話圓回來,不能落下個貪便宜的名聲。
何玉竹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番解釋。”成,有您這話就行。
可車輪子總歸是沒了。
您再琢磨琢磨,最近還和誰有過不痛快?”
三叔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尖利起來:“棒梗!準是賈家那小子!無法無天了!”
他轉身就朝東廂房走,腳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碎石子咯吱響。
那輛沒了前輪的自行車孤零零歪在牆角,像被卸了一條腿的牲口。
這年月,一輛自行車金貴得很,不亞於往後人眼裏的一輛轎車。
他一把推開賈家那扇虛掩的木板門,嗓門震得梁上灰塵簌簌往下掉:“秦淮茹!把你家棒梗叫出來!小小年紀就敢偷到我頭上,車輪子也敢卸?你們家是怎麽教孩子的!”
秦淮茹正拎著布包要出門,被這劈頭蓋臉的質問堵在門檻裏。
她臉一沉,把手裏的包攥緊了。”三叔,話可得講理。
憑啥就認定是我家棒梗?證據呢?孩子一早就上學去了,人影都不見。
捉賊拿贓,您這紅口白牙的,我可不能認。”
她話說得硬,心裏卻像被針紮了一下。
自己兒子在院裏手腳不幹淨的名聲,她不是不知道。
以前摸何家東西,人家主人有時還睜隻眼閉隻眼;可上次許家丟雞的事,到底還是坐實了“偷”
字。
隻是這關頭,無論如何也不能鬆口。
三大爺的臉漲得像塊燒紅的鐵,喉間擠出兩聲幹笑。”空口白話誰不會說?沒憑沒據我能亂指認?”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框,“昨兒下午,你們家那小子就在我那輛飛鴿旁邊打轉,讓我給說了一頓。
都是一個院裏的,我還是個教書先生,他在我們學校念書,看見了總得管教兩句吧?我就叫他收收心,把工夫用在正道上。
嘿,結果倒好——怕是這幾句話戳了他肺管子,夜裏就把我車軲轆給卸了!本來車該推進屋的,昨晚多灌了兩杯黃湯,忘了個幹淨。
今早急著出門,一瞧,前輪子沒了影!”
他越說越急,手指頭在空中點著:“除了他還能有誰?有由頭,有時辰,不是他是誰?你說他上學去了?成,我這就去學校問個明白!”
正吵嚷著,一道沉穩的嗓音插了進來。
一大爺撥開圍觀的人走到中間,額角還帶著小跑趕來的薄汗。”老閆,消消火。
事情沒水落石出前,話別說得太滿。”
他轉向一旁臉色發白的女人,“淮茹啊,要不……你去學校把棒梗領回來?咱關起門來弄清楚,總好過鬧到學堂裏去。
孩子還小,名聲要緊。”
這話讓三大爺噎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那股衝頂的火氣稍稍降了些,可胸口仍堵得慌。
他抹了把臉,聲音低了幾分:“行,就照你說的辦。
淮茹,你也甭覺著我故意刁難。
可這院裏前前後後琢磨一遍,你們家孩子的嫌疑……確實最大。”
周圍竊竊的議論聲像夏夜的蚊子,嗡嗡地往人耳朵裏鑽。
不少目光躲躲閃閃,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棒梗?又是那小子?
何玉竹剛把自行車腳架踢下來,聞言鎖緊了眉頭。
他撥開人群擠到前頭:“是得弄明白。
一個車軲轆值不少錢呢,三大爺急眼在理。
秦姐,我看你還是跑一趟,把孩子叫回來當麵問清楚。”
秦淮茹隻覺得手腳冰涼。
她想起昨天傍晚,兒子摔門進屋時那張陰沉的臉,嘴角耷拉著,眼裏像蒙了層灰。
她當時隻當是在學堂裏捱了訓,或是跟哪個孩子拌了嘴,沒往深處想。
此刻再一琢磨,那副憋著股邪火的模樣……她的心直往下沉。
不叫回來不行。
萬一三大爺真鬧到學校,開除恐怕都是輕的。
她正心亂如麻地想著,院門那邊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二大爺喘著粗氣衝進來,腦門上全是汗,聲音都變了調:“壞了!我、我那輛永久……後軲轆也沒了!昨晚上丟的!”
何玉竹心裏犯起嘀咕。
他原以為準是棒梗那小子手腳不幹淨,把三大爺家自行車輪子給卸了,可二大爺家的軲轆怎麽也失蹤了?這倒蹊蹺起來。
總不至於一晚上連偷兩回吧。
他琢磨著,若隻摸走一個,倒還說得過去;可兩個沉甸甸的鐵軲轆,半大孩子哪搬得動?就算真搬動了,街上人來人往的,拎著兩個車輪子晃蕩,任誰看了都得揪住送派出所去。
“一大爺,”
何玉竹清了清嗓子,“這事兒透著古怪。
兩家車輪子都不翼而飛,難不成……昨晚院門沒落鎖?”
一大爺斬釘截鐵地搖頭:“絕不可能!我睡前特意繞到門口摸過鎖頭,冰涼的鐵鎖扣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