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她隻敢在心裏滾幾遍。
新媳婦的椅子還沒坐熱,櫃子鑰匙、抽屜鎖扣,哪樣不是許大茂收著?借出去一把麵,回頭他問起來,她拿什麽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層,雲壓得低低的。
秦京茹走到櫃子前,手指劃過漆麵冰涼的邊緣。
有些親戚就像梅雨季節的牆根,沾上了就潮乎乎甩不脫。
她得把門縫掩緊些,再緊些。
壺蓋的跳動越來越急,尖嘯聲刺得耳膜發疼。
她猛地轉身,一把拎起水壺。
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
這院子倒是適合她。
東屋傳來摔碗的脆響,西邊又有孩子扯著嗓子哭。
空氣裏飄著煤煙和隔夜饅頭的酸味。
住在這兒的人,誰不是先攥緊自己手裏的那點東西?就連那個總幫襯寡婦的何玉竹——想到這裏,她嘴角撇了撇——也不是什麽明白人。
自己家的米缸還沒滿呢,倒把整袋的糧食往別人灶台裏送。
許大茂拎著半瓶酒晃進前院時,閻埠貴已經坐在八仙桌旁候著了。
桌上擺著兩碟花生米,一碟醃蘿卜幹,窗台上那盆吊蘭的葉子在暮色裏泛著灰綠的光。
見人進門,閻埠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腿,手指敲了敲桌麵:“來得正好,酒還溫著。”
許大茂沒接話,隻 瓶往桌上一擱,陶瓷底碰著木頭發出悶響。
他拉過條凳坐下,先給自己倒了滿盅,仰頭灌下去。
喉結滾動兩下,才從鼻腔裏撥出帶著酒氣的一聲歎息。
“心裏不痛快?”
閻埠貴捏了顆花生,搓掉紅皮,“我教了這些年書,別的不敢說,聽人倒倒苦水的耐性總還是有的。
有些事憋著不如攤開,你說是不是?”
屋裏燈泡瓦數低,光線昏黃地罩在兩人頭頂。
許大茂盯著杯中晃動的倒影,忽然咧了咧嘴:“閻老師,您說這人要是倒黴,是不是喝涼水都塞牙?”
他沒等回應,又倒了一盅:“科裏那個以工代幹的名額,原本十拿九穩的事。
前陣子捐物資那回,主任還拍著我肩膀說‘小許有覺悟’。
可您猜怎麽著?”
他手指捏得酒盅吱呀作響,“有人到處散風,說我那捐獻是 的——說何玉竹捏著我什麽把柄,我纔不得不掏腰包。”
閻埠貴慢慢嚼著花生米,目光從鏡片上方投過來:“這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還能有誰?”
許大茂冷笑,“二大爺唄。
衚衕口乘涼時扯閑篇,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就納悶了,我跟他有什麽仇什麽怨?工廠裏爭不上小組長,回院裏倒有精神給我使絆子。”
窗外傳來誰家燒煤爐的嗆味,混著隔壁燉白菜的寡淡氣息。
閻埠貴起身把半開的窗戶又推開些,夜風溜進來,吹得牆上月份牌嘩啦翻過一頁。
“老劉那人啊,”
他坐回來時聲音壓低了些,“一輩子就想戴頂 。
廠裏沒輪上,可不就得在院裏找補?你越往上走,他越覺得刺眼。”
他頓了頓,夾了塊蘿卜幹,“但話說回來,這事光生氣沒用。
你得想想,為什麽偏偏是這節骨眼上?”
許大茂握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捐物資是上個月的事,考察名單這周才定。”
閻埠貴用筷子在桌麵上虛畫了個圈,“時間對不上。
除非……有人早就盯著那位置,順水推舟給你添點料。”
燈泡忽然閃了閃。
許大茂盯著牆上跳動的影子,忽然想起下午在廠區走廊拐角,瞥見二大爺和人事科的小王並肩走遠的背影。
當時沒在意,現在那畫麵卻像生了根似的紮進腦子裏。
他慢慢放下酒盅,陶瓷底在木桌上旋出半圈濕痕。”您的意思是,就算沒捐物資那茬,他也能找出別的由頭?”
閻埠貴沒答話,隻把兩人的酒盅又滿上。
酒液入杯的聲響在寂靜裏格外清晰,像某種緩慢的滴漏。
遠處傳來誰家孩子的哭鬧,很快又被大人的嗬斥壓下去。
四合院的夜晚總是這樣,各種聲音層疊著,最終都沉進更深的黑暗裏。
許大茂忽然覺得嘴裏發苦——不是酒的味道,是那種從舌根漫上來的、金屬似的澀意。
他想起何玉竹。
想起那人總愛靠在軋鋼廠食堂門口,用抹布有一搭沒一搭擦著手,目光掃過來時帶著種看透什麽似的瞭然。
如果真被抓住把柄……許大茂閉了閉眼,把最後那點酒灌進喉嚨。
辣的感覺一路燒到胃裏。
“閻老師,”
他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啞,“這院裏的人,是不是都巴不得別人摔跟頭?”
閻埠貴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
模糊的視線裏,對麵那張臉扭曲成一片晃動的光斑。”倒也不是都這樣。”
他重新戴上眼鏡,世界又清晰起來,“但你要記住——在井邊站久了,總有人會覺得你擋了他打水的路。”
許大茂盯著空酒盅底那點殘液。
昏黃光線下,它像隻渾濁的眼睛,沉默地回望著他。
二大爺那幾句不明用意的話,像根刺紮進我的命運裏。
以工代幹的資格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滑走了,再想抓住相似的機遇,怕是難了。
軋鋼廠裏卻傳開了另一樁事,空氣裏都飄著股躁動。
何玉竹收拾著東西準備離開,耳朵卻捕捉到了“紅旗大學”
和“推薦”
幾個字眼。
他腳步一轉,徑直朝李主任的辦公室走去。
門沒關嚴,他側身進去,臉上堆起笑。”主任,聽說廠裏拿到了紅旗夜校的推薦名額?”
他搓了搓手,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清晰,“您看,能不能考慮考慮我?廚房裏那些事,我沒出過岔子。
上麵交代的任務,再難我也沒推脫過。
有時候缺東少西,我厚著臉皮出去求人借,也沒耽誤過一頓招待。
這些,總該算點苦勞吧?”
李主任從檔案上抬起眼,打量了他片刻,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柱子,我今天才發現,你這臉皮可夠厚的。
功勞嘛,大家有目共睹,領導心裏也有數。
別人提起來,多少還知道客氣兩句,說自己做得不夠。
你倒好,上來就給自己表功,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
何玉竹的笑意更深了,眼裏沒什麽謙遜,倒有幾分理直氣壯。”本事擺在那兒,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論掌勺,別說咱們廠,就是放到上麵集團裏去比,能壓過我的也沒幾個。
菜做得好不好,一筷子下去就嚐出來了,這行當,裝不了假。”
李主任聽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你這股勁頭,倒讓我想起自己年輕那會兒了。
不,你比我當年還豁得出去。
要是我當年也這麽……不拘小節,現在的位置,恐怕不止於此。”
他話鋒一轉,“不過,紅旗夜校不是普通地方,講課的老師不少是從頂尖學府請來的教授。
推薦名額是有,可進去還得考試,考不過,照樣得回來。
到時候,可別怨我沒提醒你。”
何玉竹沒接話,轉身從隨身帶的舊帆布包裏摸出一個用報紙裹好的長條物件,動作自然地拉開李主任辦公桌的抽屜,放了進去。”主任,您多費心。
考試的事,我有準備。”
那東西的輪廓,不言自明。
何玉竹不缺這點花費,他缺的是一道能往上走的 。
正規大學的路對他早已關閉,但這所夜校的門縫,似乎還透著一線光。
紅旗夜校的畢業證書具備國家認可的效力。
李主任停頓片刻,終於點頭:“名字可以添上。
但有句話得說在前頭——入學前必須通過統一考試。
要是考不過,這事便到此為止,從哪裏來還是回哪裏去。
該交代的我都交代清楚了。”
何玉竹當即挺直脊背:“主任放心,我絕不會給廠裏丟人。”
這所夜校是近兩年才設立的,專為在職工人補足文化知識。
國家為此投入不少,連五道口、圓明園那兒幾所知名技校的教授都曾被調來支援教學。
從這背景便能看出,它並非普通的業餘學堂。
若按原本的命運軌跡,何玉竹或許也曾觸到過類似機會,卻任由其從指縫溜走了。
如今他心裏透亮:想往上走,書本裏的東西絕不能少。
這夜校,非進不可。
正盤算著回家該怎樣慶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前麵是何師傅嗎?請留步!”
何玉竹刹住腳轉身,隻見大莊喘著粗氣追上來,額角都是汗。
“莊師傅?”
何玉竹有些意外,“這是來廠裏辦事,還是忙私事?”
大莊一把扶住他的自行車車把,先勻了幾口氣,才擺擺手:“私事……家裏太久沒見油腥了。
發的那幾張肉票,全讓我屋裏那位換成糧了。
你說說,好不容易盼來的東西,她連問都不問就處置了……”
何玉竹聽罷,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莊師傅,知足吧。
妻子顧家,是福氣。
眼下這光景,糧比肉緊要。
一兩月不吃肉,人還能走動;幾天不吃糧,腿可就軟了。”
大莊嘴角往下撇著,聲音悶悶的:“理是這麽個理……我也知道她是擔心口糧接不上。
可我這人,就圖幹活累了能抿口酒、嚼塊肉。
她至少該和我通個氣。”
他搓了搓手,又壓低嗓子:“肉票既沒了,我就想著來鴿子市碰碰運氣。
價錢貴些也行,總得解解饞。”
鴿子市空蕩蕩的,連片魚鱗都沒見著。
有人湊過來低聲說,你不是在肉聯廠認識人麽?弄點肉來總不難吧。
價錢隨你開,實在是肚子裏沒油水了,兩個月不知肉味了。
要是佟誌沒離,興許還能去他家碗裏蹭一口。
如今這情形,再上門就不像話了。
“佟誌這人,”
何玉竹沉吟著,“聽說手上技術不賴,是你們廠裏數得著的。
怎麽說散就散了?”
大莊頓時來了精神,彷彿展示自己在廠裏耳目靈通是樁得意事。”技術嘛,是有的。
可這人……心思有點活絡。
家裏擺著文老師那樣知書達理的媳婦,外頭還不安生。
結果呢?鬧到這步田地。
前陣子我不就提過麽,他倆那時已不太平了,如今不過是擺到明麵上。
唉,都還年輕,離了各自再找唄。
聽說佟誌想調回老家去,眼不見為淨。
那邊正搞建設,接收他這樣的熟練工應當不難,就看上頭批不批。
我雖算他朋友,也得說這事他辦得不地道。
文老師多好的人……算了,不提了。
何師傅,您到底有沒有路子?哪怕少點兒也成。”
何玉竹沒接文麗的話茬,隻思忖片刻道:“鴿子市的規矩你懂。
我確實能搭上線,但價碼低不了。
看在交情上,我不讓你吃虧,照市價走就行。
不過量不可能多,私人用和公家采買是兩碼事。
頂多……一斤。
這已是盡力了。”
大莊心裏清楚,這一斤的份量已是天大麵子。
如今豬肉金貴,每月發的那兩三張肉票,有時攥在手裏去晚了,連骨頭渣子都撈不著。
供銷社的櫃台上,沒票任你磨破嘴皮子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