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真夠狠的——不,是不要命。
矮個子追問:“後來呢?誰贏了?”
彪哥瞪他一眼:“小叫花子,你存心找不痛快是不是?要是傻柱輸了,他能活到今天,還能進軋鋼廠端上鐵飯碗?怕是墳頭草都長老高了。”
他揉著發疼的肋骨,繼續說:“那一仗之後,傻柱算立了名。
後來也有不服的去尋事,人少了,真打不過他——你們也瞧見了,那孫子動手是什麽架勢。
人多了呢?嘿,偏這孫子運道邪性,人一多反倒堵不住他。
再後來,聽說被老何結結實實抽了幾頓,人就沒了蹤影。
道上隻剩他的傳聞,再不見他露臉。”
他啐了口帶血的唾沫:“這麽多年過去,沒成想又撞上了。
他居然成了軋鋼廠掌勺的廚子。
老子這牛,夠吹一輩子——我跟傻柱幹過架,還全須全尾地走了。”
他竟咧開嘴笑了,盡管扯得傷口生疼:“往後半輩子,興許就指著這段子活了。”
矮個子適時捧場:“彪哥,你咋知道得這麽清楚?”
彪哥“呸”
了一聲:“廢話!老子當年就是追他那隊潰兵的頭兒。
在保城那會兒,咱也是報得上名號的人物……算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他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我原是覺著風聲不太對,想從劉老六那兒弄點糧食,換些硬貨防身。
不然老子這把年紀,還拚什麽命?”
糧食——這年景裏,確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說它能換金子、換珠寶,半點不虛。
那些遺老遺少,那些合營了的東家,手裏多少都藏著點東西,用糧食,撬得出來。
夕陽斜過屋簷時,何玉竹的車輪碾過巷口的碎石子。
半導體掛在車把上,正嘶嘶地播著激昂的調子,引得幾個蹲在牆根的人抬起了頭。
那目光黏在鋥亮的車架上,又追著他的背影挪了半晌,才窸窸窣窣地落下幾句嘀咕。
他自己心裏卻繞著別的事——從前那位,掏心掏肺地貼補隔壁那一家子,到頭來落著什麽了?怕是連個響動都沒聽見。
這院子裏,麵上堆笑的,背地裏算盤打得劈啪響的,有幾個手是幹淨的?就連從前的自己,也算不得多明白。
讓個半大孩子三言兩語就哄得團團轉,心思淺得一眼能望到底。
還有那點心思,偏往不該去的地方繞……這些他都清楚。
可如今不同了,這潭水再渾,他自認踩得穩。
那些甜絲絲的話、軟綿綿的眼風,刮過來也就是一陣風,亂不了他的盤算。
他這人,向來是看遍熱鬧的,哪能就在一處牆角紮根?
車推進院門,輪子剛沾地,二大爺和三大爺便從自家門簾後探出半個身子。
他隨口應了兩句寒暄,手上沒停,徑直將車推進自己屋,仔細落了鎖。
這物件金貴,仔細些總沒錯。
剛轉身要去舀水,門框邊已多了一道影子。
秦淮茹就站在那兒,手指絞著衣角。
何玉竹走到水缸邊,嘩啦一聲撩起水,一邊搓著手一邊開口,聲音混在水聲裏:“秦姐,往後您得多留神。
我這歲數,說親的事就在眼前了。
您總這麽過來,雨水又難得回來一趟,傳出去……到底不好聽。”
女人臉上倏地掠過一片紅,但很快又被愁容蓋了過去。
她歎了口氣,聲音壓得低:“柱子,姐實在是沒法子了。
家裏幾張嘴,糧食總是不夠數。
中午那會兒,棒梗他們瞧見前院人家吃白麵饅頭,回來就鬧騰。
本來家裏還有些存著的,可上回那事……全賠出去了還不夠,我又貼了些錢。
眼下真是見底了。
我就想,你這兒要是寬裕,先勻我一點麵?”
何玉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淡了。”姐,不是我這當弟弟的多嘴。
昨兒個你們家不才吃了饅頭?今兒見別人吃,孩子一鬧,您就又張羅。
那明兒要是有人家吃餃子,孩子再一鬧,您是不是也得立馬包上?眼下這光景,家家都緊巴,可吃飽總不成問題。
要說吃得多精細,那就難了。
昨兒吃了好的,今兒將就一頓,就當清清腸胃。
您和賈大媽,不能總由著孩子。
他說要,您就給,那我還想吃呢,您能給麽?”
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秦淮茹是
他卻笑了,往前踱了兩步,語氣裏帶著刻意的納悶:“這怎麽是渾話?是正經道理呀。
怎麽孩子一鬧就有,我一大人想要,反倒沒門兒了?理兒往哪兒擺呢?”
他湊近了些,目光不經意般掃過她衣襟,心裏嘖了一聲——難怪招人惦記。”要不這麽著,今兒我要是能吃上饅頭,您家那仨孩子,保準也能。”
不到五分鍾,秦懷如拎著半袋麵粉跨出門檻。
袋子約莫十斤重,她臉頰發燙,快步穿過院子。
屋裏,何玉竹靠在躺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那丫頭確實有福氣,他想,麵板白淨,身子也圓潤。
都當孃的人了,竟還能……他搖搖頭,省下訂牛奶的錢了。
棒梗那小子嘴饞,往後少不了往這兒跑,吃食總得備著。
布袋勒得掌心生疼。
秦懷如低頭穿過月洞門,院裏飄著別家的熗鍋味。
門簾一掀,棒梗眼睛就亮了:“真借來了!我就說,他一個廚子能沒存糧?”
角落傳來哼哼聲。
賈張氏蜷在炕沿,眼皮耷拉著:“何玉竹能白給?這麵幹不幹淨還兩說呢。”
她忽然拔高嗓門,“我可告訴你,我那短命的兒還在天上看著呢!別做什麽丟人的事——”
話像針紮進耳膜。
秦懷如胸口發悶,小腹還墜著酸脹。
她攥緊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媽,這話該說給您和棒梗聽。
要不是你們上次鬧那一出,人家能非要我還這十斤麵?少一兩都不行。
好好的飯票被你們扯碎了,倒成我的不是了?”
她將麵袋往桌上一墩,“不愛吃就別動,正好省下。”
屋裏靜了。
賈張氏別過臉去,手指摳著炕蓆邊。
半晌才嘟囔:“我就是提醒你紮緊籬笆。
老話說得好,籬笆牢了野狗才鑽不進。
傻柱那德性……除非我嚥了氣,否則你想都別想。”
院裏頭漸漸嘈雜起來。
下班的人推著自行車陸續回來,水龍頭嘩嘩響,煤爐子劈啪炸火星。
訊息像油煙似的飄進每家窗戶:許大茂今天捱了揍,車也砸了。
有人嗤笑,有人搖頭——那家夥平日嘴太損,算盤打得精,院裏沒誰真和他交心。
看熱鬧的竊語在暮色裏窸窸窣窣爬著。
三位管事大爺站在垂花門邊。
二大爺搓著核桃,三大爺扶了扶眼鏡。
他們沒出聲,隻交換了個眼神。
倒是閻埠貴先瞧見那個踉蹌的影子——許大茂推著歪了把的自行車,一瘸一拐挪進院門。
知識分子那點謹慎冒了頭,三大爺哎喲一聲迎上去:“這、這是怎麽弄的?傷成這樣……走路都不利索了?”
許大茂肩膀垮下來,喉嚨裏滾出一聲悶響。
他盯著自己鞋尖,聲音壓得又低又澀:“別提了,算我走背字。
本來今兒個該去見姑孃的,誰料半道撞上幾個混賬東西。
那種場麵,我能縮著脖子跑嗎?衝是衝上去了,結果你也瞧見了。”
他抬手指了指牆角那輛自行車,輪圈還歪著,“修車錢就掏了五塊,肉疼。”
何玉竹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要是不知道裏頭門道,任誰聽了都得誇許大茂一句硬氣。
可整出這樁事的正是許大茂自己——那幾個動手的混混全是他安排的戲碼,難怪當時他撲得那般幹脆。
無非是想在婁曉娥跟前演一出英雄救美。
門軸吱呀一響,閻解放晃了進來。
他目光在許大茂身上掃了個來回,忽然咧開嘴:“喲,茂哥這是掛彩了?我聽說連傳家寶都遭了殃?那可馬虎不得,趕緊上醫院瞧瞧吧。
你們廠裏那個衛生所,怕是看不透這種傷,萬一落下病根……”
他拖長了調子,眼裏閃著戲謔的光。
這話像根針,直直紮進許大茂心窩裏。
他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火猛地竄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滾蛋!你存心來看笑話是不是?該不會……那幫雜碎是你找來的?專程壞我的事?”
話脫口而出,他自己卻怔了怔。
不對,自己安排的人下手有分寸,不該這麽狠。
難道真撞上另一夥人——閻解放這小子搞的鬼?他也沒成家,保不齊就想截胡。
越想,許大茂越覺得脊背發涼。
閻解放幹得出這種缺德事,要真是他攪局,自己這頓打算是白捱了,連快到手的親事都可能黃掉。
另一邊,何玉竹倚著門框, 地琢磨。
許大茂年紀輕,身子骨向來結實,沒聽說有什麽隱疾。
可後來他跟婁曉娥成婚那麽些年,怎麽就沒個孩子?這年頭晚上沒處消遣,吃過飯除了聽聽收音機,兩口子也就那點事。
按理說,結婚一兩年懷上纔是常情,三五年抱倆也不稀奇。
莫非……許大茂真在年輕時被人傷過要害?所以生不了?
他越想越覺得像那麽回事。
許大茂身上肯定藏著故事,隻是這次不知被誰下了重手,怕是真落了隱患。
許大茂胸口那股火騰地竄了上來。
他把那輛叮當作響的自行車往牆根一靠,手指幾乎戳到對麵那人的鼻尖上。”姓閻的,你今天不把話給我撂明白,你和那夥人到底什麽勾連,我立馬就去派出所說道說道,信不信由你!”
閻解放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看熱鬧的反而成了戲台上的角兒,這算哪門子事?這年月,沾上“流氓”
兩個字,那可是要命的汙點。
往後還想成家?門都沒有。
他本是蹲在路邊瞧熱鬧的,怎麽一轉眼,自己倒成了戲文裏的醜角?
“許大茂,你屬瘋狗的?見人就咬?”
閻解放的聲音也拔高了,“你自己惹了禍,捱了揍,屎盆子往我頭上扣?我爸是托人想把我弄進軋鋼廠,可眼下門路還沒走通呢!我找人收拾你?你動動你那榆木疙瘩想想,我圖什麽?把你打趴下,我能得著什麽好?”
這話像是一瓢滾油,澆得許大茂心頭的火苗劈啪亂響。”好處?好處大了去了!”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聲音,“老子今天下午是去相看物件的!你把我這事攪和黃了,保不齊你就能撿個現成的便宜!我告訴你,甭做那白日夢!就算這回我成不了,人家婁家姑娘也瞧不上你這種貨色!瞅瞅你,老大不小,正經事沒有一件,整天在街上晃蕩,人模狗樣的!”
嗬,這架勢,真是把看家本事都使出來了。
何玉竹在邊上看得津津有味,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小把瓜子,又拎了個矮凳,舒舒服服地坐下,權當看一場不要錢的戲。
真沒瞧出來,許大茂還有這副撒潑的能耐,心思更是拐到天邊去了,竟能扯到這上頭。
不過說來也怪……何玉竹嗑著瓜子,心裏犯嘀咕。
那幫動手的,聽說是許大茂自己安排的?下手可真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