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話音鑽進棒梗耳朵裏,卻全變了調。
每一個字都像生了刺,專往最薄的地方紮。
他聽出了別的意思:你沒爹了,你家就那樣了,這東西你現在碰不起,將來也未必。
離遠點,弄壞了,你拿什麽賠?
不管說話的人有沒有這層意思,聽的人已經穩穩接住了。
委屈混著憤懣,在胸口滾成了團火。
孩子心裏擰著一股勁:不就是沒了父親麽?若我爸還在,你敢這樣瞧不起我?
那股火終於竄了上來,燒掉了怯懦。
棒梗猛地抬起頭,脖頸繃得直直的,聲音又脆又衝,像塊砸在地上的硬石頭。
“三爺爺,一輛自行車罷了,顯擺什麽!我想要,立馬就能有,你信不信?”
三大爺被這話噎得一怔,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
他沒想到,這豆芽菜似的孩子,骨頭裏竟藏著這麽硬的脾氣。
可那話裏的衝勁兒,也實實在在地拱起了他心頭的火苗。
指尖在車座上敲了兩下,他抬起眼皮。
那孩子還杵在那兒,背挺得筆直,脖子梗著。
空氣裏有股鐵鏽混著塵土的味道,從車鏈子那邊飄過來。
“話,總得讓人說吧?”
他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恰好能讓對方聽見。
午後的陽光把自行車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切過兩人之間的地麵。”我多說兩句,你就這個態度?行,咱們就論論這個理。”
他忽然伸手,不是指向孩子,而是虛虛地劃了一道弧線,隔在自行車和那瘦小的身影之間。”這東西,金貴。
不是怕你碰,是怕它碰著你。”
他頓了頓,舌尖頂了頂上顎,嚐到一點茶葉的澀味。”它要是倒了,砸著你,骨頭折了,誰擔著?我?還是你家裏那點糧票布票?”
風捲起幾片枯葉,擦著地麵沙沙地響。
孩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近不得,明白嗎?”
他往前挪了半步,影子蓋住了孩子的鞋尖。”有些線,看不見,但踩著了,疼的是自己。
我今天說這些,是看在那扇掉漆的院門份上。
換了別人,我費這個唾沫?”
話尾的音節落下,他腦子裏卻像被針紮了一下。
不對。
這孩子站的位置太正,眼神飄的方向太巧——總往車鈴鐺和那根新換的刹車線上溜。
他想起些零碎的閑話,廚房窗台上少了的半塊醬菜,晾衣繩上突然消失的舊襪筒。
還有更響亮的——許家院裏那隻蘆花母雞沒了毛的脖子,和後來賈家端過去那兩隻撲騰著翅膀的活物。
名聲這東西,一旦沾上了,就像褲腳上的泥點子,雨天走路總會濺上新的。
他喉結滾動,把湧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沒憑沒據,就像沒抓住把柄的賊,喊破了天也是白搭。
可那股疑心像藤蔓,順著脊椎往上爬,纏得他胸口發悶。
這小子圍著車轉悠,該不會是……
指節捏得有些發白。
他再開口時,聲音沉了下去,像壓實的土。”棒梗。”
名字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路,有很多條。
你腳下這條,我勸你踩穩了。”
他目光掃過孩子洗得發白的衣領,“學校裏,我雖不教你那班,可校規在那兒掛著。
出了校門,這院裏……”
他停住,讓後半句話懸在沉默裏,比說出來更有分量。”真到了沒人願意張嘴管你那天,你哭都找不著調兒。”
棒梗縮了縮脖子,擠出個幹巴巴的笑:“三爺爺,我這兒有我媽管著呢。
您老費心了。
不就是瞅兩眼車麽,鐵疙瘩又看不壞。
不讓看拉倒,我走就是了。”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穩,頭也沒回。
閻埠貴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門洞陰影裏,心裏那點疑雲飄忽不定。
莫非真是多心了?那孩子連車把都夠不著,更別說騎走了。
興許就是孩子好奇,過來摸摸新鮮。
他搖搖頭,推著車往屋簷下靠了靠。
巷子拐角處,棒梗貼著冰涼的磚牆站定,手心有些潮。
他確實在盤算那輛車——不,不是整輛。
他沒那麽大本事。
兩隻軲轆就夠了。
剛才他湊近時已經看清了螺絲的位置,後輪那根軸鏽得不厲害,用扳手應該能擰動。
十塊錢,夠他吃多少頓肉包子了。
想到油滋滋的餡兒,他喉嚨動了動。
今天不行。
老頭兒起了疑心,眼神像鉤子似的。
得等,等他們放鬆的時候。
棒梗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把那些鐵鏽和扳手的畫麵暫時壓下去。
先找點吃的要緊。
閻埠貴到底不踏實。
他想起院裏這些年漸漸多起來的鎖頭。
從前可不是這樣,夏天夜裏各家都敞著門納涼,孩子能在好幾戶人家的炕上亂竄。
是從何家那小子開始變的——那人把自行車推進屋裏,還上了把銅鎖。
當時不少人背後笑話他小題大做,可後來呢?東家西戶的,門閂聲漸漸成了夜晚的常客。
他掂了掂手裏的車鑰匙。
屋裏是擠,老伴兒晾的菜幹還占著半邊地。
可比起丟車……他最終歎了口氣,開始挪動門口那堆蜂窩煤。
得騰條道兒出來。
正彎腰擺弄煤塊時,院門吱呀一響。
許大茂拖著步子挪進來,肩膀垮著,往常那種人未到聲先到的招呼沒有出現。
他甚至沒抬頭看誰在院裏,隻盯著自己鞋尖上那塊泥漬,慢吞吞往西廂房蹭。
閻埠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目光跟著那失魂落魄的背影。
院裏怕是要不太平了——這念頭毫無征兆地冒出來,讓他心頭一緊。
許大茂拖著步子挪進院門時,閻埠貴正坐在自家門檻上剝豆子。
院裏誰都知道,許大茂這人平日裏腰桿挺得比誰都直,軋鋼廠裏外從沒見他皺過眉頭發過愁——可眼下他那副模樣,活像被人抽了脊梁骨,眼皮耷拉著,連腳步聲都黏在地上。
閻埠貴手裏捏著半顆豆莢,動作停了。
他這人雖愛算計,到底還擔著院裏“三大爺”
的名頭。
瞧見這光景,心裏那點好奇摻著幾分說不清的責任,便揚了聲:“大茂?這臉色可少見啊。
遇上什麽坎了?來來,跟三大爺唸叨唸叨。”
許大茂抬起眼,嘴角扯了扯。
這事遲早得傳遍院子,找個人先吐出來,興許還能鬆快些。
他啞著嗓子接話:“您問得巧……我正憋得慌呢。
您給評評理——二大爺這事辦得,是不是忒不地道?”
話音未落,他脖頸上的青筋已經突突跳起來。
閻埠貴耳朵一豎。
牽扯到二大爺?他立刻把豆子攏進兜裏,起身時臉上堆出熱絡:“站著說話多累,上屋裏坐。
我那兒還剩點酒,正好有碟花生米,咱爺倆慢慢嘮。”
——那碟花生米是何玉竹前幾日送來的。
閻埠貴嘴上說要給何玉竹介紹學校裏的老師,何玉竹便順著人情遞了東西。
兩人心裏都明鏡似的:這“介紹”
多半是空頭話,可風氣擺在那兒,該走的過場一步不能少。
若是連這點意思都不表示,往後在這片衚衕裏,誰還願意替你張羅親事?
男人摳門的名聲傳出去,姑孃家聽了都得搖頭。
所以那些花生米、紙煙,成了相親路上必撒的香灰——撒了未必靈,可不撒,路就斷了。
屋裏燈泡昏黃,許大茂灌下半盅白酒,辣得眯起眼。
閻埠貴捏著花生米,一顆一顆嚼得慢,耳朵卻豎得尖。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一寸暗下來。
花生米在桌上堆成小山,油光蹭亮地映著燈泡。
何玉竹捏起一顆,脆響在齒間炸開時,他想起了媒人的臉——那張總掛著笑、眼角卻藏著算計的臉。
婚姻這事,三分靠人,七分靠天。
但中間牽線的那位,總不能白忙活。
瓜子、煙卷、零嘴兒,都是過河的石頭。
你不扔石頭,河對岸的人怎麽瞧見你?往後誰還樂意替你張羅?名聲要是壞了,再熱的心腸也得涼半截。
所以他送了,一小布袋炒得噴香的花生米。
送出去那刻,他就沒指望能聽見迴音。
果然,七天過去,巷口槐樹下再沒見著三大爺晃悠的身影。
何玉竹撣了撣袖口沾上的鹽粒,心裏那桿秤卻平得很。
這點東西他虧得起,倒是收禮的人,往後在街坊間提起這樁,腰板未必能挺直。
策略罷了。
古時候有人花千金買副馬骨頭,圖的不是骨頭,是千裏馬的蹤跡。
相親場上的道理,細想起來竟也相通。
現在的何玉竹早不是從前那個一點就著的愣頭青。
若是放在過去,誰占了他便宜還不辦事,他能連夜把人自行車軲轆給卸了,扔進護城河聽響。
但如今?他望著窗台上那盆蔫了的茉莉,隻覺得為把花生米動氣,實在浪費精神。
願牽線是情分,不願是本分。
他擰開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文淌了滿屋。
另一頭,三大爺正就著最後幾顆花生米咂嘴。
東西是白來的,酒也是白蹭的——許大茂拍著胸脯說回家取瓶好酒時,他眼角笑出的褶子能夾住芝麻。
會算計的人,從來懂得怎麽讓別人的東西,填自己的肚子。
許大茂掀簾進屋時,帶進一股夜風的潮氣。
秦京茹從灶台邊轉過身,圍裙在手指上絞了又絞。
“戶口落妥了。”
她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麽,“可工作……有信兒沒?”
許大茂解外套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朗聲笑起來:“急什麽!先前是卡在戶口上,農村來的想在城裏紮根,比登天還難。
現在嘛——”
他故意拖長調子,從櫃頂摸出那瓶二鍋頭,“臨時工的門路總找得著。
轉正的事,慢慢磨唄。”
他拎著酒瓶往外走,鋁製瓶身在燈下泛著冷光。
秦京茹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慢慢鬆開絞緊的手指,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許大茂擰開酒瓶蓋,仰頭灌了一口,辛辣感順著喉嚨燒下去。
他抹了抹嘴角,目光掃過屋裏堆著的雜物。”工作的事急不得。
我們廠裏那些活兒,扛鋼錠、搬材料,哪樣是女人能頂住的?得在外麵尋個合適的門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我記著呢,肯定給你個交代。”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門口走。”今兒還得去找三大爺說點事。”
門合上後,秦京茹站在原地沒動。
窗玻璃映出她半張臉,嘴角是壓不住的弧度。
戶口落下了——雖然靠的是公公出麵,可公公憑什麽替她張羅?還不是因為她是許大茂的媳婦。
這麽一想,那點隱約的不踏實忽然就散了。
要是再有一份工作,糧本、工資票都攥在手裏,誰還能說她不是城裏人?
多少鄉下姑娘做夢都不敢夢這麽遠。
她才嫁過來多久?鞋底沾的泥還沒幹透呢,路卻已經鋪到腳底下了。
灶台上的水壺突突響起來,白汽頂得壺蓋輕輕跳動。
秦京茹沒去管,思緒飄到另一處。
表姐上次來借糧票是什麽時候?五天前?還是七天?總歸沒隔多久。
那雙手伸過來時,指甲縫裏還留著洗不淨的菜漬。
家裏不是開糧店的。